满眼血丝的张暄凶神恶煞地看着他，沾染着鲜血的手微微颤抖，他费力地撑着手，好不容易才半坐起来。靠着小巷里冰冷彻骨的墙，如饿狼一般盯着不明情况的顾凯楠，冷声说道：“顾凯楠，真有本事，招来了苏北。”
看到眼前的顾凯楠，联系起刚才苏秋夏那句宣言，张暄一下子就明白了，苏北这次气势汹汹地和他宣战到底是为什么。敢情就是为了张益口中只敢躲在王北林后面耀武扬威的顾凯楠?
张暄脸色阴沉，想要抽一根烟，缓慢地摸遍了身上的口袋，却发现刚才早已不小心弄丢了。
阴郁地闭上眼，想起张益信誓旦旦的样子，他心里就是一阵气。如果真的照张益说的那样，他们至于弄成这样，还让顾凯楠来看笑话?
顾凯楠不解地听着张暄的话，苏北?不是三中和张暄齐名的那个吗?顾凯楠根本回想不起他什么时候和那等人物接触过。
不再多想，干脆不理张暄，四处找着顾止深。
才收到王北林通知的颜七匆匆忙忙地喊着一群人抄着三中近道往小巷赶。
她正看电视剧看得起劲，突然接到王北林电话，语序不清地乱咕哝一通，整了好半天才知道是顾止深出事儿了，顾凯楠已经只身一人过去了。
二话不说，拽过外套和手机就直往外冲。
来的路上边打的边联系人，开玩笑，顾止深和顾凯楠要是都落在了张暄手上，颜七可就真的束手无策了。依张暄的性子，纵然再卖她面子，也最多肯放一个。哪里依得她这么多?
下车后一路飞奔过来，气都没喘一口，直接往小巷闯。
冲到巷口时，好像听到了张暄的声音，心下更急了，使出了平生从没达到过的速度，“你们快点。”
跑进一段距离时，突然看到另一群人也踏着风一样的速度，匆匆地想要走出巷子。
大概地扫了一眼，既没看到顾凯楠也没瞧见张暄，以为是路过的，也没多在意。
只是在这节骨眼，突然冒出了这么一群人，颜七还是特意留意了一下，夹在中间穿着黑色风衣，一直低着头的人。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人也抬起头望了她一眼。
只是几秒，那人又匆匆低下头，顺着大部队，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仍然急着往小巷深处赶的颜七回想起那双眼睛，漆黑灿烂，清澈透明。
那是一双极其熟悉的眼。
[15]
事情结束后，天色已经很晚了。
苏北也没多留她，只是陪她走回家的路上淡淡地问了一句：“秋秋，婶婶知道你联系我了吗?”
苏秋夏听到苏北的问题，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不着痕迹地快步向前走，迎着清澈的月色，眉眼俏然，故作轻松地说：“不知道啊。”
目光深邃地望了苏秋夏一眼，苏北抿嘴，旋即轻轻笑了，宠溺地摸了摸苏秋夏的头，说：“咱们的秋秋真的长大啦。”
深知苏北指的哪件事的苏秋夏立即羞红了脸，不满地转头朝着苏北嚷嚷，“哥，你乱说什么啊!”
“放心，哥会给你好好审核一下的。”看到苏秋夏红彤彤的脸，苏北爽朗地笑了。边笑边向苏秋夏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泄露苏秋夏这个少女小秘密的。
“哥!”苏秋夏恼羞成怒地轻轻拍了一下苏北的手，嗔怒道。
苏北敏捷地跳开，笑嘻嘻地招呼着苏秋夏：“你来呀你来呀，你这丫头肯定抓不到我。”
“哥!”
瞧着苏北洋洋得意的样子，苏秋夏急得连忙跑了上去。
一路和苏北打打跳跳，回到家里也倒快。
“上去吧。”脸上有几道明显红色疤痕的苏北笑得明朗，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朝苏秋夏挥手，音调暖洋洋的，像是苏秋夏珍藏了很久的那盒糖果味道。
迟疑地看了苏北一眼，邀请他上来坐坐的话涌到喉咙又活生生地咽了下去。宋巧到现在还对自己父亲的那件事耿耿于怀，哪里容忍得下苏北的突然来访。
回头朝着苏北大声喊了一句：“哥，回去吧!路上小心。”便小跑上了楼梯，消失在苏北面前。
目送着苏秋夏上楼的苏北浅浅地笑了，手机铃声很合事宜地响了起来。
“喂?”
“阿北，网吧等你。”
“嗯?”
“咱们通宵，顺便讨论讨论秋秋妹那事儿。”
“哦?行啊。对了，大家没啥大碍吧。”
“有啥大碍啊，这么多年打滚摸爬不都过来了。”
“哈哈，你小子说话还很有水准啊”
“那是”
……
苏北边接着电话，边慢慢走远。
夜，又恢复了寂静。
天上的星星悄悄眨着眼，谁又知道今晚的风波涌起，谁又明了隔日的事情?
只是知道，有些事情，值不值，得问自己。
比如苏秋夏。
那日晚上好像梦一场。
顾凯楠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下课便趴在桌子上浅眠，上课便撑着头心不在焉地写着笔记。托苏秋夏的福，顾凯楠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擦伤的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眉眼，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很是赏心悦目。
相反，苏秋夏的脸上倒是有些七杂八杂的痕迹。
太阳穴下方有一块小小的疤痕，嘴角也有些淤青，脸蛋上更是明晃晃地贴着几块创可贴。当陈璨然看到她这幅鬼模样的时候，连着几天都像个鹦鹉一样，叽叽喳喳地她耳旁念个不停。
“秋夏啊，你上哪去了?半夜挖坟去了?咋搞成这个模样了?你别打破你在我心中乖乖女的形象呀。”
而苏秋夏除了无奈捂脸，然后甩给陈璨然一瓶海之言堵住她的嘴的做法以外，别无他法。
时间就在相安无事中慢慢度过。
直到半期后的一个星期三，颜七找上了苏秋夏。
“同学。”扎着马尾看起来清新可人的颜七笑吟吟地站在高一二班门口外，随意拉住一个穿着校服正准备进入教室的女生，露出一个甜甜的学姐微笑，轻声细语地说，“麻烦你找一下苏秋夏。”
苏秋夏也不知道颜七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正巧挑了个顾凯楠随着王北林出去的时候，找上了自己。
放下笔，随意地把书翻一面，倒放在桌子上，走了出去。
当苏秋夏看到颜七靠着墙，目不转睛地看着高一二班门口上的简介，特别是眼神还若有若无地落在相片上的自己身上的时候，苏秋夏吓得差点缩了回去。
“嗯?”半眯着眼像只慵懒的咖啡猫一样的颜七也注意到苏秋夏出来了，站直身子，似无意一般摸了摸自己的眉梢，然后俏皮地朝她笑，“你出来啦，苏秋夏。”
从外面混进来的颜七掏出一颗彩虹糖，递给面前的惶恐不安的苏秋夏，头微微歪着，语气温柔得像小说里的邻家大姐姐。
“别紧张，我只是来找你聊聊的。”
听到这话，本来还不容易放松了些的苏秋夏，接过糖的手轻轻一抖，彩虹糖差点掉到了地上。
看到苏秋夏这幅样子的颜七错愕地笑了。
颜七选了一个很明目张胆的聊天位置。就在校门前不远的樟树下，她笑得一脸的开心。就像苏秋夏初见她那时，笑容明媚得足以灿烂一个寒冬。
她柔柔的嗓音很像蓝天里的那朵软软白云，“苏秋夏，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局促地抿着彩虹糖的苏秋夏不解地看了颜七一眼，不明白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让人一眼就可以记住。”
颜七只是笑，然后轻轻地和她说，说她的眼睛漂亮到，颜七已经牢牢记在心里。
正嚼着糖的苏秋夏听到颜七说的话，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吃痛地捂住了嘴。泪眼汪汪地看着颜七，活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孩子。
颜七瞧见苏秋夏的样子，心里最深处的柔软一不小心被触动。
这么久以来，谁看到她不是恭恭敬敬地夹着尾巴做人，要么就是三言两语调侃得她气得想要打人。鲜少有人，这么真实地对着她做这么细腻的动作。
温柔地看着苏秋夏，稍稍低下头，逆着阳光的脸分外精致。
“别紧张，我不会把你怎样的。”
苏秋夏虽然没有在言语上表达出自己的不信任，但在动作上却充分展现。
往后退了两步，和刚刚靠近的颜七拉开一定的距离。既是因为她和颜七不熟，又是因为她真的没办法敞开真心的那么接受颜七。
看到她怯生生的反应，颜七也不恼，直起身，高了苏秋夏一小截。
“那天穿黑风衣的是你吧?”
“嗯?”一直没出声的苏秋夏瞳孔一缩，急忙摇头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像是料定了她会有这种反应，颜七胜券在握地把玩着自己耳边的发丝，漫不经心的口气如同在和苏秋夏拉着家常。
“我和苏北蛮熟的。”
这话一出，苏秋夏挫败地把手一垂。按理说，颜七和苏北都是三中的，熟也不是不可能的。关键是她也不清楚，经常“见色忘妹”的苏北到底会不会一高兴，就把自己捅出来了。
本来心里还不大确定的颜七看到苏秋夏的小动作，立刻就肯定了。
没错，她根本就没有询问过苏北。没错，她是和苏北蛮熟的。但现在她和苏北还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关系，她才不敢去问呢。前不久她刻意打听了一下，留意到苏北的确是去找过张暄的。联想到两人都姓苏，还有那天那双眼睛，颜七猜，十有八九原因都出在苏秋夏身上。
果不其然，只是小小一诈，苏秋夏就表现得明明白白。
了然一笑，感觉和苏秋夏关系进了一些。
试着靠近了一些，颜七试探性地问道：“是因为顾凯楠吗?”
如果刚才苏秋夏是挫败的话，这会儿就是惊慌了。
身体自动做出反应，垂着的手微微一抖，咬紧下唇，摇头。
熟悉颜七的人都知道，她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的细微动作，然后推测出自己要的答案。
抖手动作已经把苏秋夏出卖无疑。
这下子，因为顾凯楠，颜七越发觉得眼前的苏秋夏可爱极了。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背着手，微微弯下腰，一本正经地对着苏秋夏说：“那你可得替我照顾好小楠啊。”
苏秋夏惊悚地看了颜七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琢磨着她是个什么意思。
是在威胁自己别打顾凯楠主意?还是在向自己宣扬她对顾凯楠的主权?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大堆，狐疑地瞄了颜七一眼，看她笑意盎然也不像生气的样子，没搞懂她到底是想干啥。
“傻丫头。”
颜七很有与别人熟络的本事儿，一句话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别用略带敌意的眼神看我啦。”
“我没有啊……”苏秋夏弱弱地反驳道，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啥时候有瞪过颜七之类的，不知道颜七在哪嗅出的火药味。
颜七又离她近了一步，拍拍她的肩，安慰地说道：“别担心，我不会和你抢小楠的。顾止深知道不?小楠的哥哥。”
她的声音离苏秋夏很近，但不知为何，苏秋夏却觉得颜七像是站在很遥远的地方低声和她讲话，以至于她必须地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隐约听清楚。
“我是顾止深的女朋友。”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苏秋夏猛地一抬头，正好撞上了颜七的下巴，两人都痛得后退了两步。
苏秋夏捂着自己的额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颜七，几乎怀疑刚才那句话是自己出现幻听了。
莫名其妙经受一撞的颜七无辜得很，眼神无害盯着苏秋夏，嘴角微微上扬，勾起明媚的弧度。
看到苏秋夏惊奇的样子，她再次笑了。
拉着苏秋夏换了一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校门外的那棵松柏树。
树下有一个坐着轮椅的男生，清风扬起他的发丝，因为低着头，看不清楚脸庞。
“诺。”颜七涂了黑色指甲的手指清楚地指向那个男生，从手指尖翘起的角度来看，也可以得知颜七是有多么的自豪和骄傲，“那就是顾止深。小楠的哥哥，我的男朋友。”
顺着颜七的手指看过去，只能隐隐绰绰瞅见那个男生的侧脸。
苏秋夏也弄不清颜七到底为何如此心急，迫不及待地想让她看清那个男生的脸。掏出手机摁了几下，只见轮椅少年也掏出手机，仔细看了几秒后，缓缓抬起了头，正对苏秋夏的视线。
那是一张多么纯净的脸。
黑发乖顺地贴在他额上，清澈的眼睛像是一泓清泉，干净得见得到底。他的皮肤是病态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细腻皮肤下细小的血管。唇角勾起微微上扬的弧度，和身边笑得璀璨的颜七一样的微笑。
颜七这会儿哪还有什么高高在上的风范，像个小女生一样，兴高采烈地朝他挥手。
顾止深的眼尾上扬，尽管干净透彻的脸上尽是疲倦，他依然展开最灿烂的微笑迎接颜七。
手机滴滴地响了。
颜七点开一看，便递给了苏秋夏。温温柔柔地解释：“阿深让我代的话。”
至今还晕晕乎乎的苏秋夏迷茫地接过颜七的手机，明晃晃的屏幕上是黑色的字体。
“谢谢你，苏秋夏。”
没有完，又有一条信息跳进来。
手指轻轻一点。
“小楠就拜托你了。”
尽管没有听到顾止深的声音，但苏秋夏想，他一定是满含疼爱地说出这句话的，就如同苏北一样。
颜七的裙摆在风中飘扬，她将自己随风起扬的头发轻轻地别在耳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