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骨

时间:2022-02-11 18:55:00 

李业成

1

大黄犍实在是老了,老得快要迈不动步了,被一个叫刘老头的孩子牵出来放。还有其他牛,母牛、小牛,一群拖拖拉拉的牛。出了牛棚,便是村外。村里与村外就隔一条墒溝,这条墒沟把村子和村外挖开,沟上搭一个石板。这条墒沟本来是用于防涝排涝的,很浅,却越挖越深了,为的是防止鸡狗鹅鸭过沟作害篱笆里的菜。这条墒沟后来变成一条水沟,成了村里与村外的标志。菜地再往外是一条河,这条河实际是隔开村子与田野的真正标志。人们把田野叫坡,下田叫下坡。牛春暮夏初要牵出来放牧了,必先经过这条河,经过这条河时,每头牛都会在河上饮水。河里的水清,别说畜生,人见了都想趴下喝两口。这头老黄犍就这样被牵出来了,它胜利地又度过一年,又一次饮到这河上的水了。

老黄犍走在泥泞的田边的路上,它实在是老得不行了。它原本有一副大骨架,比所有的母牛都大,又比所有的公牛也大,它本可以作为一头优质良种公牛。一双青石角,几乎是平行向外长,前面头心也是平的,呈三角平面,全身是平滑油泽的毛,特别是前腿、脊背、腹部,光润的皮毛,谁见了都想伸手摸一把,拍拍它身上的毛皮,手感非常舒服。一个生产队有这么一头牛,其他任何牛可能都不用养了,这一头牛就能保证生产队里春耕秋作。还有它后腿裆里那一穗阴囊,绷得极为饱满,满得向一边歪,发明发亮,沉甸甸地坠在腿裆里,因为两条后腿的挪动,一穗阴囊不停地悠荡,感觉是超负荷的。这头牛正到了血气方刚的年龄,一双眼,看人总是斜着,歪着头看人,支棱着角看人,红着眼斜着眼看人,看得人直往后退。一般人不敢接近它,只有经常围着它转的人,它身边的人,才可以大胆地接近它,甚至可以无所顾忌摸它身上的毛,摸它的脖子下面垂得像裙裾一样的肉,摸它的头,头上长一个旋,旋出一个窝,窝边的毛旋得更加光滑俊美。放牛的小子,都喜欢去摸它后腿裆里那穗大阴囊,捏一把,结实得捏不动,喜欢得真想薅下来做枕头。

可是,这穗大阴囊还没有发挥它该发挥的作用,或者说是使命,有一天就没了,当队长从公社兽医站牵回来的时候,那穗大阴囊没了,剩下一把血淋淋的皱皮。放牛的小子们都傻了。一头公牛长成了,人们是不会让它浪费一点精力的,这穗大阴囊长在后裆里,必然要浪费精力,要尽早把它去掉,这样牛才有精力或者专心拉犁。阉割后的大公牛叫犍子,犍子就变温驯了,没有公牛的那种火性和躁性了,也不再想母牛了,它变成了一头只会吃草拉犁的牛了,一头会吃草的农具。犍子谁都敢靠近,它变得像牛一样温厚和吃苦耐劳了。这就是由公牛到犍子的嬗变。

可这头犍子现在老了,老得实在不能再老了,它的骨架子全露出来了,像一架陈年失修的老房子一样,到处塌落,塌得大骨暴露,后背上的棱骨、三角骨、横骨、斜骨甚至整个后牛架,塌得全部露出来了,塌出一个骨架子。没肉了,只剩下骨和皮了。身上残毛残翅,到处掉皮,掉皮的地方叮着一簇苍蝇或虻子,好像一块皮被剥了,血淋淋的。大黄犍老了,老得像一个老农,没有脂肪的老农。

生产队里的社员,早就瞅上它了,有人便撺掇队长,牵到公社去告倒它,告倒它喝老汤。耕牛是不准随便宰杀的,私自宰杀犯国法。一头牛老了,不能拉犁了,要牵到公社去打报告,如果批准了,才可以牵回来杀肉吃。生产队里的社员太馋了,撺掇队长多次了,可每次牵去又牵了回来。别看大黄犍老成这个样子,但它依然能拉得动犁,不知它是想多拉几年犁还是想多活几年,依然能单独上套,单独拉犁。它虽然老了,可它的筋骨里好像还存着力,那点力还没有全部被榨干净,只要筋骨里还剩存一点力,它也要全部地把它使出来。它生来就是拉犁的。可它实在拉不动犁了,打一鞭走一步,再打,无论怎么打,再也挪不动步了,使牛的老汉试图再打,它趴下了,它向人宣布:我再也拉不动犁啦。它趴在地上以此表示歉意和无奈。

大黄犍很快就被告倒了。队长从公社牵回来,很兴奋。全生产队的社员都很兴奋。这是他们期望已久的。他们太想吃牛肉、啃牛骨、喝牛汤啦。

2

山西头村有个猪屠子叫徐宣佑。也能杀牛。杀牛需要铁石心肠,它不同于杀一只鸡一只羊一头猪,也不同于杀人。仇人杀仇人是不眨眼,可牛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仇人,牛是所有人的恩人。一个人如果遇到了意外的大不幸,首先想到的是前世的罪孽报应,最大的罪孽报应莫过于“杀老牛啦”。所以一个人遇到意外大不幸的时候,往往捶胸顿足自我忏悔:“我活该,我领罚,我上辈子杀老牛啦!”这样他会觉得罪有应得,心里会好受一些。杀牛也是徐宣佑的职业吧,既然干这一行,是没办法的事。但杀牛的人一定要开脱自己,杀牛前,先在牛前单膝跪地,对牛念叨:“不是我要杀你啊,是你主人要杀你。”然后才敢动刀。

徐宣佑有五个儿子,先是教大儿子杀猪宰牛,大儿子五大三粗,拿着刀却浑身乱战,抖得刀掉在地上。又教二儿子学杀猪宰牛,二儿子抖得更甚,又教三儿子四儿子,三儿子四儿子勉强能抻猪爪倒猪肠,见不得血,一刀一个血窟窿,如此惊心动魄的行当,只能有老猪屠子来干。徐宣佑单膝跪地对牛念叨完之后,扶着牛的头,温柔地摸它,牛绳缠在一个树桩上,挣不动,也挣不脱,只留二寸绳子的活动空间,牛的身后有十来个壮汉伺候。徐宣佑老了,五十好几的一个小老头,但手脚麻利,他五个儿子中没有继承人,他如果老了,山西头村的人恐怕要吃带毛的猪啦。

人群在涌动。全生产队的人,不,是全村的人,全村的老老少少,与其说看杀牛,不如说想喝老汤。一头牛,哪怕瘦得只剩下骨头,也够全村人喝老汤的。用一口大锅,把牛头牛脏牛杂不断地往锅里放,这口大锅必定是一口最大的八印锅。现场就在牛屋的院子里,在地上挖一个坑,支一口野锅,锅下架着柴,不断地往锅里添水,不断地往锅里加肉加骨加牛杂,这锅老汤可以煮到半夜,全村一千多口人都能喝上老汤。所以告倒一头牛,是全村的一件幸事。社员们常年不见油星,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春天没的吃,夏天瓜菜代,秋天接下地瓜吃地瓜,上顿地瓜,下顿地瓜,冬天吃的是白水煮地瓜干,地瓜干一片一片在锅中清水里漂着,被称之为“没眼鱼”,上顿没眼鱼,下顿没眼鱼,这就是社员的食谱。他们多么盼着喝老汤啊,他们肚子里真该有点儿油星啦。

看杀牛的人围成了一个大圈,之所以围成一个大圈,是不敢近前的缘故。偶尔有几个大胆的孩子,跑进这个大圈子里又跑回去,有些大人想看又不敢看,把头扭向圈外,可又忍不住,又扭过来,重新看着杀牛现场,生怕漏了每一个细节。有的胆小的孩子站在大人胸前,不敢看还想看,同样忍不住,大人就把孩子的头扳过去按在怀里。有的老嬷嬷心软了,掉眼泪了,看杀牛的就怕掉眼泪,这一种眼泪像传染病一样,铁石心肠也顶不住。人们都说牛被宰杀时会掉眼泪的,这真是揪人心要命的眼泪,很多人不敢看了,有的垂下头,有的转过头,有的捂着眼。欢乐、兴奋、激动的气氛忽然凝住了,忽然让人喘不动气了。牛啊。

徐宣佑依然平心静气地温柔地抚摸着大黄犍的头,又抚摸它的脖子,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把又长又尖的杀牛刀,杀牛刀避在背后,避免让牛看到。大黄犍很平静,这里将要发生什么它似乎全明白,它的眼角真的滚出了两颗泪,很多人看见了。徐宣佑见过不止一次了,他装作没看见,他的手摸到了牛的脖子下面,他在找下刀的地方,说时迟那时快,一刀进去,一股热血涌在了他的手上,又好像涌向他的全身。有人手疾眼快,早把一个盆子放在了牛脖子下面,血从刀缝里喷出来。徐宣佑抽出刀,血哗地涌出来,十来个壮汉拥上来,有的扳住牛的头,有的抱住牛的腿,血从牛的脖子下面的一个大血窟窿里往外涌,一只大盆眼看着满了,大黄犍没有挣扎反抗,那一刀下去可能痛得忍不住了,它用尽筋骨里剩存的一点力气,吼了一声,震得围观的人一个趔趄,吼声和这架大骨一同倒地。

围观的大圈一下子缩小了,人们像闻到了牛肉的香味。

3

大黄犍倒下了,它在土地上的一生一世画上了句号。只有一个人还想着它,这个人是生产队饲养员王五。王五名叫王国忠,但没人叫,因为他排行老五,所以都叫他王五。王五已经七十多岁了,是个老光棍。王五给生产队喂牛,他放过牛,使过牛,春末夏初牛从牛棚里牵出来放牧,他也和放牛的孩子们一同放牧,用牛耕田的时候他负责使牛,冬季牛拴进牛棚他便成了全职饲养员。使牛是一样技术活,王五不到二十岁就开始使牛,使牛也是一项力气活,因为那张耙有一百多斤重,耙桩都是笨重的柞木,中间的横木和两边的桩都是一样粗的柞木,桩上嵌满耙齿,耙齿拆下来有一筐头铁,耙就是要突出它的重量,这样才能吃土深,有分量把地耙平拖平,耙地时要不断提耙,需要足够的臂力。使牛的人在耙地的时候,往往还嫌耙的重量不够,于是便站到耙上,空中鞭子一响,吆喝起来,这吆喝声就是喝牛声,吆喝声婉转回旋,中间没有一点滞碍,一气呵成,响彻云天。大黄犍熟悉王五的各种曲调,一聽到这样的曲调,人和牛就互动起来,曲调不止牛不停蹄,大黄犍拉着耙和耙上的王五嗨起来,曲不止,牛不停,曲止牛停,王五浑身通泰,大黄犍浑身大汗淋漓。王五这时把耙停在地头,让牛休息。牛的休息标准是看它是否吊沫,吊沫就是反刍。牛歇息时不到吊沫不敢再使,那样会把牛累坏,吊沫说明牛歇过来了。牛反刍的时候上下颚安然地错动,嘴角从胃里反刍出白沫,神态安然。

大黄犍是王五一手喂大的,大黄犍的爹也是王老一手喂大的。大黄犍的爹当年也是一头青石角大公牛,也有一身油亮的皮毛,也有一穗硕大的阴囊。那一年,第五生产队的一头母牛发情了,母牛发情叫“卖栏子”,发了情的母牛牛栏关不住,会撞断牛栏到处跑,这头发情的母牛冲出牛栏漫山遍野地跑。牛是一个大物,“物”这个字就是由牛产生的,古人认为天下万物牛最大,母牛渴望一件事,势不可当。没办法,全生产队的人都放下田里的活去捉牛。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追得上这头发情的母牛。王五知牛性,就把大黄犍的爹解下牛绳放出去了,两头牛在一个庄稼地里相遇了,半人高的玉米哗啦啦踩成一片,前面的母牛越跑越慢,停住不动了,后面的大公牛越跑越快,眼看追上了,忽然腾空而起,两个前蹄搭在了母牛的背上,有人大喊:“进去啦!进去啦!”满坡的人全看呆了。

第二年,这头母牛产下了一头小牛,是头小公牛,王五高兴至极,信心满满,他知道它的父辈是一头健壮的大公牛,这头小公牛长大一定错不了。小公牛没长大王五就撺掇队长用一头能拉犁的大牛换了这头小牛犊。果然不负众望。大黄犍没有它的父辈那么幸运,它刚成年就被阉了。

小公牛刚换过来的时候,刚摘奶不久,已是一个半人高的牛犊子了。开始还想它妈,看不住就跑去找它妈去了。王五便一次次地把它找回来。牛犊不穿鼻,不上夹板,不拴养,就让它自由自在地长,等长得大一点,能作害庄稼了,这才上夹板,要束缚着它。再长大一点,随着它的体力增长,夹板束缚不住它了,这时就要扎鼻。扎鼻就是把它的两个鼻孔间壁的肉活生生扎破,从肉里穿上一根铁筋,铁筋上引着牛绳,力气再大的牛,即使小孩子牵着它,它也得乖乖地跟着走,否则鼻子那块肉就疼得受不了。这是人类对付牛的撒手锏。

小公牛从撒着到穿鼻,都是王五眼看着长大的。它从牛犊起就有一身好皮毛,毛色光洁柔润,人见了都想在它身上摸一把,放牛小子都愿意跟它玩,那两个犄角还没冒出来,但已经出现了两个蘑菇包,孩子们有事无事老想着去摸那两个蘑菇包,被王五制止,有时还和孩子们动了粗。

孩子们老想拭拭小公牛的力气,便用自己的头对着小公牛的头让它抵,小公牛抵几下,便不想玩了,走开,孩子们缠着它不放。它的那穗阴囊,从小就突出,越长越突出,坠在后腿裆里,饱饱的像缎面包裹的一样光滑,孩子们老想伸手摸一把捏一把,也每每被王五喝住。他对待小公牛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这头小牛犊是生产队未来的生产力。

生产队有一个真理,这个真理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死牛烂地瓜!”生产队有两个生产力,第一是牛,耕种离不开牛,没有牛就没法跟上农时;再是地瓜种,地瓜是主粮,社员全靠地瓜活命,地瓜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口粮,地瓜靠留种育苗,秋天把刨出的鲜地瓜放到地瓜窖子里,来年春天拿出来育苗,如果地瓜种存不好烂掉了,来年育苗就傻了。可见牛的重要。别看有的生产队养一大群牛,却不如一头大黄犍出活。俗话说,有牛使牛,没牛使犊,牛力弱的生产队,把两头大牛一头小牛套在一起,老弱病残,不出活,耕地套牛最多套两头,套三头实在是没办法,三头牛不如大黄犍一头牛。有老犍子和沙牛(母牛)套在一起的,有小公牛和沙牛套在一起的,心不往一处想,劲不往一处使,再好的使牛把式也叫苦连天。而大黄犍一头足矣。王五使牛都是赤着脚,一脚踏下去,双脚就被土吞没了,犁铲上翻起的泥土纷纷倒向一边。那泥土是那么粗糙,沟沟垅垅,高低不平,垡头绊脚,可用耙一耙一拖,全部宕平,像梳子梳过的一样,平整细软,人恨不得在上面翻个跟头。人和牛,不老该多好啊,可人和牛,都老了。

割了麦子抢茬,一边抢收麦子,一边牛就进田了,套上大黄犍,一牛一犁,土飞牛奔,地瓜垅转眼就起垅了,接着社员跟在犁后插秧,如果没有这么棒的牛脚,那便要误农时。抢茬是最关键的,昨天插下的秧与今天插下的秧有差别,上午插的秧与下午插的秧有差别,一步落下,十步难撵,这话用在庄稼上比用在小学生学习上还明显。

秋天耕地耙地两倍于夏天的活,秋天的玉米茬、高粱茬、谷子茬,都是难耕的地,必须有壮牛,种麦需要深耕细作,牛力加倍。每天早出晚归,牛比人更辛劳。生产队能拉犁的只有大黄犍,其他都是老弱病残。有时直到月亮升起才卸牛,王五卸了牛,扛着犁,或扛着耙,牛绳牛锁头之类,背不了的,都放在牛背上让牛驮着,把牛绳绾在牛角上,让牛自己往回走,他在后面跟着,背上的牛具如果掉了,大黄犍就自动停下,等着王五赶上来,重新给驮在背上。

别的牛在耕地时需要戴上笼头,以防不好好干活,偷吃地头地边的草或庄稼,大黄犍干活的时候从不偷懒也不偷馋,不用戴笼头。收工走到河上,大黄犍自己停下喝水,嘴唇贴在水面上半天不动,喝得河里的水仿佛要倒流,牛似乎不需要什么成本,喝水吃草就能上膘。王五肩上犁耙再沉也不放下,就站在牛的跟前,直到牛喝足水,自己往家走,王五跟着走。回到牛棚,王五就给牛筛上草料,这是牛劳动一天的回报。

4

这些看杀牛的观众都不是白看,这一锅老汤,人人有份,想想那锅热气腾腾的老汤,圈子越圍越小,小到要影响徐宣佑和他的儿子们干活了。没办法,生产队保管徐茂任拿一把木锨横在胸前把人向外推,他知道他的这个法子没有多大的作用,人们顶多退一步或两步,决不肯退三步,谁也不肯白白失掉这个眼福。人们看杀牛看剥牛好像也解馋。徐茂任一边做着这个没有多大作用的工作,一边和一位妇女开玩笑:“来,来,生啃吧。”

地上铺了穰草,山西头村的人把稻草叫穰草,可能是因为稻草柔软的缘故。杀掉的老黄犍就倒在穰草上面,不用再铺东西,一点都不会弄脏牛肉,徐宣佑的三儿子把一个竹篮子提过来,一竹篮子的刀,明晃晃的,长刀,短刀,尖刀,砍刀,剔骨刀,剜心刀,三寸刀,七寸刀,八寸刀,十寸刀,一尺六寸刀,剥皮用的是三寸刀。上来几个壮汉,把大黄犍扶正了,让它肚皮朝上,徐宣佑拿起剥皮刀,不偏不倚从大黄犍的脖子底下刀的地方向下划,刀走过大黄犍的腹部再到只剩下一包空皮的阴囊,通过这个空皮阴囊中间,直至肛门,大黄犍的肚子上立刻裂开一道白茬,接着小刀探进这个白茬下面,只看到手动看不见刀动,一个皮茬露出来了,皮和肉开始分离,然后交给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忙着给牛剥皮。

这时有人递给徐宣佑一杆旱烟袋,烟袋锅里已装上了烟,徐宣佑从一个包里拿出火镰,薄薄的一片钢,用一块火石打出火星,火星落在一个麻秆顶端的灰烬上,立刻引着了,他把烟袋锅对着麻秆吸,烟袋点着了。他吸着烟,借吸烟休息一会,一边吸烟一边看着两个儿子剥皮。生产队长徐茂合保管员徐茂任,会计王均菊,社员徐茂相、王均奎、王均茂、李宗信都和猪屠子徐宣佑蹲在一起抽烟,他们一个个看上去心满意足,从告倒老黄犍的那天起,就等着这一刻啦,这一刻终于到来了。社员们对过年是最盼望的,因为过年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而喝老汤却是三年五年轮不到一次的,一个人一辈子能喝几顿老汤也屈指可数。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他们不知道人民公社有什么好,能喝老汤再好不过了。

猪屠子徐宣佑抽完了烟,把烟袋和烟荷包挽了挽放起来,拿起一把比剥皮刀大一点的刀,刀把不长,刚好握过来,刀很尖,很锋利,在牛在肚子上划了一刀,肝花肠子顿时冒出来了,一股热气加着一股腥臊味同时溢出,围观的人呛得向后退,有人捂着鼻子,后退的人马上又拥过来,这次围得更近了,好像最大的看点全在牛肚子里。徐宣佑那一刀是从上到下的,一刀豁了膛,他用两手扳着刀茬往两边一劈,五脏六腑肝花肠子一齐往外涌。徐宣佑绾了绾袖子,伸进两手,从上到下,用力一扒,一下给扒出来了,肝花肠子加血水,那一摊,全部扒到牛屁股后面的穰草上,又是一股腥臊味。

两个儿子干活还算麻利,一头牛很快就剥完了,皮是皮,肉是肉,人们眼里看到的已经不是牛了,而是肉,肉已经露出来了,皮和肉就要分离,只剩下后背还粘连在一起。看样子,剩下的那部分不用动刀也能分离。两个儿子停下手里的活,看一眼老屠子,他们配合默契,心领神会,两个儿子放下手里的剥皮刀去倒肠子。肝花肠子一大堆,两个儿子不知从哪里戳了一刀,然后一人抻着一个肠子头,开始倒肠子,抻着这头,一手捋一手往胳膊上搭,肠子另一端往外冒粪淌脏水,捋过的肠子搭在胳膊上,再捋一把又搭在胳膊上,很快一只胳膊上挂满了肠子,然后放到一个大盆里,回头再倒。这边老屠子徐宣佑拿着剔骨刀,在牛一腿碗处一旋,那条腿一拽就掉了,牛腿的膝盖以下还带着皮,扔到了一边,其他的大骨,在骨节处轻轻一旋,然后用手一碰,那骨架哗啦就开了,像拆一架旧床那么简单。拆下的大骨都扔到一个篓子里,篓子很快就满了,这曾经是一头大牛,眨眼变成了一篓子大骨。接着就是肉,真可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黄犍活着的时候虽然瘦得皮包骨头,杀倒依然有满口的肉,人们不敢想象,那头瘦骨嶙峋皮毛参差一身蝇咬虻叮疮疤连着疮疤的大黄犍杀倒竟有如此鲜美的肉。全身肉穗,切开,一层层肉面,像大理石花纹,红色的大理石!一头拉不动犁的老黄牛,死后居然还有这么大的价值。

老黄犍的一生一世就这样过去了,在我们亲眼所见的,屠子徐宣佑的刀下,解剖一头牛是瞬间的事。把它的膛豁开,把它的五脏六腑用两只手一下全部扒出来,一切都呈现在人们的面前,翻出它的胃,胃里还有没有消化完的草,这草里连一颗豆子都没有。这头老犍子,拉完了犁,它的骨和髓都熬成了汤,连一滴都没有浪费。还有视觉看不到的东西。老黄犍一下生,它的使命也就同时降生了,它如果不做牛,人类自己就要当牛做马,轭就要套在自己脖子上。

5

一切都收拾干净了,大黄犍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了。那个杀牛现场也处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渐渐散去的血腥味。那卸下的牛头、牛爪、牛蹄已经放在锅里了,那一大堆屎肠子全倒得干干净净也放在锅里了,还有牛身上的大骨、牛杂、牛肉都在锅里了。一口八印大锅支在牛屋的院子里,架起熊熊的柴火,锅里开始沸腾,肉汤里滚着鲜美的香味。围着这个牛肉锅的圈子比先前看杀牛的圈子更大,同样越围越小,他们人人手里提着一个盆子,准备打老汤。

老屠子徐宣佑掌锅掌勺,锅边放着一口大水缸,有专人挑水,一担接着一担往水缸里倒,徐宣佑手里拿着一个大水瓢,一个劲地往锅里舀水,大锅里的汤跳得半尺高,一瓢水止不住,一瓢接着一瓢水才能止住。刚放下瓢,锅又开了,社员们排着队打老汤,锅里的肉不断地往外捞又不断地往里扔,捞出来的扔在一个大案板上,生产队保管徐茂任负责切肉,会计王均菊一边记号,以防有人重复打汤,徐宣佑掌勺,肉不上秤称,用手抓,大约数,这样快,上秤称不赶趟。社员们自觉有了秩序,排成队打汤,原先手里提着的盆子现在端起来,徐宣佑先抓一把肉放到盆子里,然后往盆里舀汤,盆大盆小都给舀满,打了老汤的人端着盆小心翼翼往家走,一家老老少少正坐有热炕上等待这盆老汤。

有一个半大小子端着一盆老汤走了,有人对徐宣佑说:“这是书记家的三小子。”徐宣佑立刻让人把他喊回来,换了一个大盆,又抓了两块大肉扔在盆里,说:“端走吧。”书记的三小子端着满满的一大盆肉和汤走了。

这是山西头村的一场饕餮盛宴。

6

一只篾条编的扁长篮,能盛二百斤地瓜干。足足大半篮牛骨,白花花,光溜溜,臼碗都被大火煮脱落了。大骨小骨,腿骨胯骨,腿骨如桌腿,胯骨如片刀,肋骨如锥刺,如耙钉,犁头状,犁镜状,瓦片状,形形色色的骨,有的破如劈柴,有的断股损节,斧劈锤敲,被人吸了髓。肉吃完汤喝尽,渣不剩,髓吸干,剩下一篮骨,撂在屋檐下。

老汤锅烧到后半夜,锅干人散。天明,队长起得早,惦记檐下那篮骨。一看直跳脚,跳脚大骂:“哪个狗娘养的,我操他八辈祖宗!”牛骨被人偷啦。只剩下一个空篮,篮里连粒骨渣都没剩。这一骂不要紧,惊得牛屋四周的人家都成了偷牛骨的嫌疑,怯生生来到现场,一个个诚惶诚恐,好像自己就是被人拿着捏着的贼。队长一脸杀气,看谁都像贼,特别是看到扁扁头马同,越看越像,无疑,马同被怀疑上了,因为马同家离牛屋最近,偷骨最方便,不是马同能是谁?队长那双眼瞪上马同,马同就是贼了。如果不是贼,两腿咋一个劲地抖呢!队长两个眼蛋子要吃人,马同两腿抖得更厉害。队长一声喝:“马同,你把牛骨拿出来!”马同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偷没偷,看样子一定是偷了。这时,老饲养员王五从铡草屋子里走出来,走到队长面前,说:“牛骨不关马同的事,我偷的。”队长看了王五一眼,表示不信,这个王五,喂了四十年的牛,连根牛草棒都没拿过,怎么会偷牛骨呢?王五看看队长疑问的眼神,又说了一遍,是我偷的,不信,跟我来。他在牛屋檐下摸起了一把铁锨,拖着铁锨上山,山很近,不到二里地。隊长也拿了锨,招呼另外两个老汉,两个老汉也拿了锨,一行四人往山上走。队长心里发恨,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来这牛骨真是王五偷了。队长由怀疑到确信到愤怒。他的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紧,赶上了王五,他要看看王五到底把牛骨藏在什么地方。

王五一手拖着铁锨,一手扳着松枝,往林子深处走。队长和两个老汉跟着,一坑一洼,一沟一石,在一座大石头后面,起了一堆新土。王五走到新土前,队长走到新土前,两老汉也走到了新土面前。新土是个坟堆。王五扑通跪倒在队长面前:“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大伙,牛骨是我偷的,我把它埋这儿啦,我求您。”

“王五大哥,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队长搀着王五的两只胳膊从地上往上拉。队长有点抖。

王五不起来,队长放了手,叹气。说:“我估摸,怎么也有百十斤牛骨,能卖五块钱,五块钱能买两张铲头犁子,老铲头犁子实在没法用了,如果没钱买铲头犁子,明春的地怎么耕?”

三个男人垂头立在新土前。王五在地上跪着。

最终王五从地上爬起来,向队长说:“起吧。”

四个男人扒开新土,从坟坑里往外起牛骨。

队长说,“你是什么时候偷……”刚说出一个“偷”字,马上改口,“什么时候把牛骨葬这儿的?”

王五说,人散的时候,下半夜。我下山不到半袋烟工夫,就听到您在找牛骨。

队长沉默。

四个男人,一个七十岁,一个五十岁,两个六十岁,扒平了坟头,扒出了牛骨,从坟坑里一块一块往外扔,很快扔成了一堆,小的如耙钉,大的如片刀,粗的如桌腿。队长一边扔一边抹泪,手上的土,在眼窝里抹成了泥。

责任编辑/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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