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斑母豹

时间:2016-12-22 16:20:40 

贝腊是生活在西双版纳的一名基诺族少年,今年十四岁了。尽管他还在中学读书,但按基诺人的习惯,十四岁就该成一人了。今天早晨,寨子里三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专门为贝腊举行了古老的成丁礼,这是基诺人告别童年进入成年的神圣仪式。西双版纳炎热的气候和基诺山寨艰辛的生活,使十四岁的少年贝腊过早地成熟了。他健壮的胳臂上刺上了蓝鸟翅膀。他庄严地接过老人手中的一把猎槍、一只犁头,穿上绣着太一陽一、月亮、湖泊图案的像征成年男性的服装,开始成为一名男子汉了。他要独立生活、独自闯荡了。

贝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死去的阿妈报仇。九年前,在一个炎热的夏天里,阿妈背着幼小的贝腊出寨子到澜沧一江一边采水蕨芨。当她走到灌木林里时,突然遇到一头饥饿的恶豹。恶豹扑向阿妈身后的小贝腊,阿妈抽出象牙长刀向恶豹砍去。恶豹撕烂了阿妈的衣衫,阿妈全身血肉模糊,五岁的贝腊吓得嚎啕大哭。阿妈拼命奔跑,纵身攀上石崖,把贝腊举过头顶放在石坎上。恶豹追上来,一口咬住阿妈的脚。贝腊眼睁睁地看着阿妈被恶豹吃掉了。

恶豹的嘴角粘着阿妈的血迹,头上那块蛤蟆形白斑得意地颤动着。小贝腊咬碎自己的舌头,立下血誓:长大成一人后,第一件事就是要亲手杀死白斑,剁下它的脑壳血祭阿妈!

十四岁的少年贝腊,背着猎槍、带着长刀、揣着阿妈的血帕子进山杀豹子。巫娘告诉他,恶豹就住在深山枯树后的骷髅形石洞里。贝腊渡过鳄鱼滩、跨过野猪岭、穿过魔鬼谷、登上秃鹫峰,终于在一棵被闪电的焦的枯树后找到了骷髅洞。

贝腊站在洞口,拧亮大电筒,将刺眼的光柱把骷髅洞照得贼亮,一头浑身布满金钱斑的母豹正趴在洞里。贝腊清楚地看见它头上的白斑。贝腊的心“怦怦”地跳动,果真是那头该死的恶豹!

贝腊的血沸腾了,他向洞中怒喊:“出来吧,杂种!我们较量较量!”

稚气未脱的嗓音在山谷里回荡。但是洞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贝腊对着豹子大喊:“胆小鬼,你害怕了?出来!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贝腊对着洞口大骂着。过了一会儿,洞里传来一阵低嚎声。闪亮的手电光下,白斑母豹身下渗出一一团一血。贝腊从没听过豹子这样凄惨的嚎叫声。他仔细一看,母豹尾巴下正涌出一一团一一团一血沫,石洞地上已积起厚厚的淤血,两只刚出生的小豹崽,在污血中蠕动。贝腊正遇上母豹分娩。

贝腊抚摸着阿妈留下来的象牙长刀,狠狠地想:我管你是顺产、难产,现在你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正好让我不费劲就杀了你!

贝腊站在洞口,举起猎槍大喊:“滚出来吧!畜牲!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们母子三个一起打死!”

白斑母豹在手电的聚光下吃力地扭过头咬断一只小豹崽身上的脐带,艰难地用舌头舔着小豹崽身上的血污,它似乎在传递着一种惆怅的母子别情。

贝腊的心颤了一下,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要为阿妈报仇!

白斑母豹终于出来了,它四肢无力地爬到洞口,眼睛黯淡无光,嘴角颤动,眼角落下一滴泪花。

贝腊不再是心慈手软的小孩了,他不怕它哭,他扣住扳机,将黑洞洞的槍口对准它。

母豹懒洋洋地望着天,一身花纹锦簇的豹皮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一副听天由命的绝望表情。它不跟槍口抗争,它用身体挡住洞口,它不让致命的铅一弹钻进洞里。洞里有它的孩子。

这凶狠的豹子也有那么伟大的母爱吗?贝腊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宁愿看到母豹仓皇逃跑,也不愿看到它为了保护小豹崽而从容献身。贝腊气坏了,他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母豹,“咚”石头正好砸在母豹额头的白斑上,尖锐的石头砸破了它的皮,一缕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它只是轻轻甩了甩脖子,用忧悒的、一陰一沉的、刻毒的豹眼瞥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依然钉子一般堵在洞口。

不能让这丑恶的东西死得那么壮烈!贝腊朝天开了一槍。霰弹击中岩石飞起漫天碎石土屑。贝腊跺着脚狠狠地对豹子说:“我再给你活两年,两年后你的小豹子长大了,你就没有牵挂了。我们再拼个死活!”

母豹似乎听懂了贝腊的意思,它轻轻地点了点头。

贝腊毕竟是个孩子,他不忍心杀死刚做母亲的豹子。他离开了骷髅洞。

光一陰一荏苒,日月如梭,转眼两年过去了。贝腊再次背着猎槍,挎着阿妈留下的象牙长刀,揣着那块血帕子,登上秃鹫峰。临走前,巫娘对他说:“孩子,你一定要趁它睡着就开槍打死它。”

骷髅洞外的草坪上,白斑母豹正躺着午睡,它的豹崽早已长大,并且按豹群的规矩脱离母豹独自闯荡去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贝腊杀掉这头该死的白斑母豹,为阿妈报仇雪恨了。

贝腊坦坦荡荡地走向豹子。岁月不饶人,白斑母豹明显地老了,它活了十几年,已经步入豹子的老年了。

贝腊举起猎槍向母豹瞄准。母豹没有动静,依然睡着。贝腊心想,我不能就让它这么轻易地没有痛苦地死去,我要让它知道死在谁手里。

贝腊放下槍,把那条被阿妈鲜血染红的帕子揉成一一团一向母豹掷去。母豹慢吞吞地睁开眼,用前爪拨了拨血帕子,一股血腥味使豹子惺忪的睡眼里掠过一道惊悸的光。它知道是少年来报仇了。贝腊提高警惕,以为豹子会一跃而起,向他扑来。谁知白斑母豹惊悸了一会儿,漠然地闭上眼,呼噜呼噜又睡上了。贝腊不能容忍豹子这种态度。他分明看见豹子的眼皮在激烈地颤动着,豹子在装睡,它在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贝腊被欺骗了,被耍弄了。母豹根本看不起他,看不起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它不屑和他面对面地搏斗。

贝腊愤怒地举起猎槍,槍管却有意识地向上抬高了半寸。“砰”,霰弹的碎片喷溅在白斑母豹的脸上,火药星的伤了它的鼻子、眼睛。母豹的脸上在流血。它被激怒了,终于从草地上跳起来,挥舞着尖锐的爪子向贝腊扑来。

它虽然步入晚年,但依然凶狠无比。贝腊扔掉猎槍,抽出象牙长刀向恶豹砍去。

用刀狩猎,才是真正的猎手。贝腊带着满腔仇恨杀向吞吃阿妈的凶手。

象牙长刀砍进了豹腰,搅出一一团一腥热的污血,就在这时,疯狂的母豹两只前爪搭上了贝腊的肩膀,沉重的身躯压下来,紧紧地卡住贝腊的喉管。

年轻的猎手这才想起临行前巫娘的警告,实在应该把槍对准睡觉的豹子。但贝腊不后悔,他要亲手杀死这头该死的恶豹。

少年和恶豹僵持着,两双眼睛相互充满敌意。贝腊坚持着,没有恐惧和绝望,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母豹睁大的双眼慢慢闭阖,沉重的身躯訇然倒地。贝腊窒息的喉咙顿时一阵舒畅。它倒在他的前头,他痛快淋漓地吐出了最后一口白沫。

夕一陽一若无其事地注视着大地,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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