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

时间:2016-12-16 10:21:59 

乾隆年间,京城正阳门外有一家名叫和义当的当铺,买卖很是兴隆。这天下午,少掌柜于仲满正在店里坐堂,忽然看到一个矮墩墩的男人急匆匆地来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来,“我要当这张方子。”

于仲满不禁一呆,他从6岁起就在这间当铺里跟着师傅当学徒,学了这十几年,见过的当货千千万,可唯独没见过当方子的。他接过那张方子一看,但见方子上写着车前子、薄荷等十几味药,下面特别注明了是专治食欲不振、身消体瘦、惫懒无力的。那男人看他犹豫,急问道:“你倒说句话呀,是当还是不当?巴不成我又遇到了个不识货的主儿?”

于仲满年轻气盛,最容不得别人说他不识货,但眼下这单当实在稀奇,而大掌柜又被老板一家邀着到乡下踏青赏花去了,他又没个商量的人,只好自作主张,暗下了收当的心,然后就不慌不忙地说道:“你要当的不过是一张方子,若是个寻常医生都能开得的方子,你这张方子就不值钱了。若是你回去再记下这张方子来,它就更是废纸一张了。”

那男人忙道:“这张方子乃是我荣华堂的立堂之本,除了我,再没人开得出来。我还可以给你立个字据,若是我今后再开出这个方子来,愿意赔你双份的钱。小兄弟呀,不瞒你说,若不是我急着买下那间店面一时又凑不够钱,哪会让你看到这张方子?”于仲满就让男人给他立了字据,这张方子不得外传,他再压低价钱,用30两银子收了当。那男人一再叮嘱,千万不可再把方子给别人看,他三个月内必来赎回这张方子。

晚上,老板和大掌柜回来了,查看了账目,看到他收了一张方子,都不觉大吃一惊,忙着让他把方子拿出来。两位看过了方子,也是大眼瞪小眼,一时不明就里。大掌柜的有些不高兴,责怪道:“说是一张方子,其实就是一张废纸。漫说是他开出了这张方子咱不知道,就是让咱知道了,他说在这张方子之外又加了几味药或是减了几味药,那就成了另外一张方子了,咱还是说不出个理去,只能吃哑巴亏呀。”

于仲满忙着申辩道:“老板,大掌柜,我也不是胡乱就敢收当的,那人很实诚,说话一定会作数的。他给我方子的时候,手都在哆嗦,可见这方子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要不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肯定不会把这个方子拿出来的。”大掌柜又要开口跟他争,老板忙着制止了,想了想,就让店小二去把裴郎中找来,让他给验验这张方子。

于仲满急忙说不能这么办,那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张方子是不能外传的,他也答应了人家。在人家赎当之前,他们要保证这张方子的隐秘性。老板也有些不高兴了,“现在咱先找个郎中验验,要是说这张方子是废纸一张,就能证明这是桩诈当,我会想办法找到这个人,再想办法让他把货赎回去。要是再等上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我还能找谁去?”于仲满坚持说,自己答应了人家方子不能外传,就一定得守住这个秘密。老板也知道他犟,就退了一步,把方子另抄了一份,还专门漏掉了其中的两味药。于仲满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的工夫,店小二把裴郎中给找来了,老板递过那张方子让他看。裴郎中看完就笑起来,扬了扬那张纸说:“这张方子整个是胡说八道,这些药全是败火的药,治疗腹胀积食还差不多,要治食欲不振、身消体瘦、惫懒无力,那就是南辕北辙了,只会是越治越重。这是哪个混蛋郎中开的方子?”

大掌柜忙着遮掩道:“我们只是偶然得到这么一个方子,没敢擅自就用,特别来问问裴先生。”铺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论是谁看走眼收了诈货,全铺子的人都要想办法遮掩过去,不然这当铺走眼的名声一传出去,再没人敢到你铺子里买死当的货了,你这铺子还开得下去吗?

于仲满却说:“那人不会骗我,这张方子不会有错。”

裴郎中一听这话,就生气地鼓圆了眼睛,恶狠狠地问他:“你这方子没错,那是我说的错了?”他自认医术很高明,能治许多疑难杂症,没想到一个当铺的小掌柜竟敢怀疑他,惹得他很生气。老板和大掌柜忙着过来劝解,那裴郎中竟也是个杠头,不领这个情,气呼呼地对于仲满说:“你这方子是真是假,是好是坏,不用我说,也不用你说,咱找个说的地方。”

他告诉于仲满,就在前些日子,九王爷府外贴出了一张求医榜。原来,那九王爷偏偏就得了个食欲不振、身消体瘦、惫懒无力的怪病,请了许多御医,又请了许多京城名医,也不知开了多少方子,拿了多少药,都没管用,现今的九王爷都瘦成了皮包骨头,这才张榜求医的。他也看中了那悬赏的百两黄金,可只给九王爷号了号脉,连方子都没敢开就溜了。你于仲满的方子不是正对九王爷那个病吗?你要说是真的,就拿去给九王爷治,要是能治好了九王爷的病,我情愿拜你为师。

老板和大掌柜一听,惊得直咂舌头。他们送走了裴郎中,回来再劝于仲满,却见房间空空,早不见了于仲满的影子。他们慌忙奔向城西,寻到九王爷的府衙,却见于仲满揭了榜,正迈步进门呢。他们连忙大喊,于仲满理也不理,大步地进了门。两个人疾步追过去,却被两个看门的护卫给拦住了。两个人急得直跺脚:那要是给九王爷治出个好歹来,他还有命吗?

于仲满装模作样地给九王爷号了号脉,就给他开出了那个方子。福晋急命家人连夜砸开药店的门,按方子抓了药,熬出来喂九王爷喝下。不等天亮,那药的效力慢慢发挥出来,九王爷一趟一趟往茅厕里跑着。不到半天的工夫,就拉得浑身酥软,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福晋觉得奇怪,叫过于仲满询问,于仲满本不是医生,说不了两句就露了馅,福晋再一追问,于仲满只得说了实情,把福晋气得直哆嗦,命令手下把他捆了,就要去送官。

这时,看门护卫又跑进来报告,说又来了一个郎中,声称能治王爷的病。福晋忙着命令护卫把郎中带过来。不大会儿的工夫,护卫就把那郎中带过来了。于仲满一见,正是那个当方子的男人,不禁一呆,忙着对他说道:“你那方子我试过了,根本不管用。你还是早点儿走吧,省得惹火烧身。”那人见了他,心下一宽,转身对福晋说道:“福晋,我是荣华堂的大当家,名叫宋丙辰。我会尽心竭力地给王爷治病,如果不能治好,我情愿接受任何处置。但在治病前,我还有一个请求。”福晋见他说得诚恳,就点了点头。

宋丙辰一指于仲满,说道:“这位兄弟于我有恩,我想用自己把他换出去。”

福晋急着让他给王爷治病,才不想跟他多唆呢,于是说道:“随你吧,你要是给王爷治好了病,那就既往不咎,而且还会按榜文所说,付给你百两黄金的报酬。你要是把王爷给治坏了,我就报给皇上,看他不灭你九族!说吧,你有什么绝技?”

宋丙辰不慌不忙地从身边拽过个小木箱子,打开了,里面竟有几层木板,每一层上都整整齐齐地码着精美的小饺子,福晋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宋丙辰取出一层,数出了16个饺子,又把剩余的放回箱子中,对福晋说道:“先把这些饺子煮了,送给王爷,看他吃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福晋半信半疑,但还是命下人拿到厨房去煮了。

不大一会儿,饺子煮熟了,厨子还没端过来,厅堂里就先闻到了一股香气,就连福晋也馋得咽了口水。宋丙辰忙对福晋说,饺子还是就热送给王爷吃的好。福晋就带着下人们急急地迎出去了。宋丙辰慌忙给于仲满解开了绳子说:“你快走吧。”

于仲满不慌不忙地说:“我等你给王爷治好了病,一块儿走。你得给我做个证,就说你的方子不光是真的,还给九王爷治好了病。”

宋丙辰急得直跺脚,“兄弟,你真糊涂呀,我那方子只是做一道饭的配料,根本不是治病的方子呀!”于仲满也惊呆了,“你那方子上不是写着专治食欲不振、身消体瘦、惫懒无力吗?”宋丙辰只好再跟他解释:“我那道饭确实有此功效,但你不给九王爷吃饭,只给他泻药,这还不要了他的命吗?我只怕这饭的效力赶不上你的药力了。你快走吧,再唆就来不及了。”

于仲满却更不走了,“这么危险,你还过来干吗?”

宋丙辰忽然拉住了他的手,“不来救你,我良心难安呀。”

宋丙辰只好告诉他,就在今天早上,和义当的大掌柜赶到荣华堂找到了他,跟他说了于仲满找九王爷验方的事,请他想想办法救救于仲满。宋丙辰一听这个,也吓坏了。他那张方子本是荣华堂的秘传,是败火药方,专为那道荠菜水饺相佐用的。荠菜水饺乃是荣华堂的镇堂之宝。水饺的馅要用初春时采来的新鲜荠菜和精瘦肉做成。那荠菜乃是宿根而生,冰冷的冬天仍在土层中孕育,根上寄生着一种肥白的小虫,他们在择菜时特别留下这些宿根和小虫子,结果做出来的饺子奇香无比,味贯天下,但因营养太高,反倒容易使人上火,同时辅以这些败火药,就能在保持鲜美味道的同时,又不让人上火。荣华堂有这么好的东西,但因铺子深居胡同深处,且装潢陈旧,很难招来有头有脸的食客,他们赚不到钱。恰好前几天,他打听到正阳门大街上的辛记饽饽铺要出让,很想盘过来,就着急上火地四处凑钱,到后来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把这张方子给当了。

于仲满当然不知道这是张佐方,直接开给九王爷。九王爷早就因食欲不振少吃了饭菜,再吃了这些败火药,那不是要把他活活拉死吗?宋丙辰感念于仲满曾救他一时之急,又为了验证这张方子,这才惹下如此的祸患,他就亲自下厨,包了这些饺子,而后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救九王爷,但愿九王爷能爱吃这饺子,他们也就能逢凶化吉了。

于仲满呆住了。人家裴郎中说对了,这张方子果然不是张能治病的方子,他收了这样一当货,还是走眼了。

这时,两人听得一阵“通通”的脚步声,接着就看到九王爷大步走进来,瞪着一双豹眼,大声问道:“谁给我送的饺子?”宋丙辰心头一喜,想不到九王爷身体好,竟扛过了这一关,他忙着上来答应了。不想九王爷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怒吼道:“你就做那么几个,还不够塞牙缝儿的呢,这不是要活活儿馋死我吗?”九王爷本来就多少天没怎么吃饭了,又让于仲满这一通泻,肚子里早空了,刚吃到这么香的饺子,却偏偏只有这么几个,哪有不急的?

宋丙辰忙赔着笑脸说:“王爷,饺子有的是,我怕撑坏了您,这才少煮几个……”九王爷看他的小木箱中还有饺子,顿时兴奋起来,一把夺过了木箱,对手下人说:“都给我煮了,谁敢拦着我吃,我就宰了他!”

九王爷爱上了这口儿,先就赏了宋丙辰百两黄金,日后还经常到他的店铺里去吃各种味儿的饺子。宋丙辰的荣华堂一时风光无限。

从九王爷的府上一出来,宋丙辰就赶到和义当,赎回了那张方子。而后他和于仲满摆案燃香,结拜为兄弟。

于仲满只见了宋丙辰一面,就敢断定他是个实诚人,就敢认定他日后还会来赎当,就敢花30两银子的高价收当他的方子,可见他看人有多准,更甭说看那死眉瞪眼的货了。他的这段逸事在京城里传开以后,到和义当当货买货的人也多起来,和义当更兴隆了。

选自《民间传奇故事》

(段明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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