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有天堂

时间:2014-11-14 10:54:13 

文/周国平

祸从天降

还有3天妞妞就满月了。晚上,和往常一样,雨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给妞妞哺乳,满意地看妞妞使劲吮吸的样子。

突然,雨儿被一股恐惧感攫住。她急急抱她到灯下,让我看她的瞳孔。

妞妞左眼的瞳孔有时会呈透明样,如猫眼一闪。雨儿的母亲仔细看了看,沉吟良久,给她认识的一个眼科大夫拨了电话,约定明天去检查。

雨儿放声大哭。

夜里,我通宵失眠,做了种种推测,想到妞妞一只眼睛可能先天失明,就感到阵阵恐慌。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抱妞妞去北京最权威的一家眼科医院。眼科主任透过眼底镜查看她的瞳孔,把我叫到诊桌旁。

“这是一种眼底肿瘤。”她说。

“是恶性的吗?”我问。

“是的,恶性度很高。”

“能不能治?”

“可以动手术,不过预后不良。”

“再生一个吧。”另一个女医生同情地望我一眼,插话说。

接着她还在向我交代些什么,可是,我觉得她的声音那么遥远,她的话全无意义。我只知道一件事:妞妞活不长了。

我们抱着妞妞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街上,满面泪水。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还有什么必要去哪里。

接下来几天,连续带妞妞去医院,做各种检查。

但检查结果是残酷的:双眼多发性视网膜母细胞瘤。左眼底有1个大病灶,右眼底有3个小病灶,其一长势不好,弯向鼻后。回到门诊室,眼科主任签署医嘱:左眼摘除,右眼试行放疗和冷冻。

没意义,完全没意义。世上是有绝望这种东西的!

要有光

妞妞有一双黑亮美丽的大眼睛。早晨,妞妞醒来了。每天这个时候,阳光照在窗户上,她能比较清晰地看到一片光亮。我抱她到窗户边,让她看个够。她发现那片光亮突然变得又大又亮,高兴极了,咧开小嘴笑了又笑。忽然,她自个儿伸出小手,向亮光招起手来。

“妞妞,这是亮亮。亮亮你好!”我激动地说。

亮光是她的视觉世界里的唯一客人,这客人给她带来了如许快乐。

听了我的话,她招手招得更欢了。从此以后,只要抱她到窗户边,或者只要对她说“亮亮”,她就会挥动起小手。

后来,这种神情越来越强烈。当她躺在床上时,她总是侧身朝窗户的方向,右眼睁得大极了,长久地瞪视着。

妞妞天天到窗户边看亮亮,她瞪大眼睛凝望窗外,伸出左手频频挥动,小手掌一开一合,像在招手问候,又像在挥手告别。

这天,她挥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急切,小手拼命地挥动,那么用力,频率极高。她的脸上有一种焦虑的表情,还不时发出一长串非常复杂的声音,好像急于想说些什么。

妞妞在召唤亮亮。亮亮越来越暗淡,几乎辨认不出了。在她接近全盲的眼睛中,光和影的界限趋于消失,即将融为灰蒙蒙的一片。她喜欢亮亮,想让亮亮知道她的喜欢,相信只要使劲招手,亮亮就会回来。

可是,亮亮愈走愈远,一去不返了。

“妞妞,亮亮你好!”她听见爸爸对她说。

不对,她知道亮亮没有了。她垂头靠在爸爸肩上,不再朝窗户看,只把小手敷衍地挥了一挥,表示她听懂了爸爸的话。

这是快满1周岁的妞妞,她完全失明了,她的眼睛在强光直射下也不再有反应。有时她仍抬眼使劲朝上看,但再也找不到一线亮光了。

我从此不再对她说起亮亮。世上已经没有亮亮,亮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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