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大门牙

我奶奶叫邓兴凤,生于1926年,一辈子养育了九个儿女,其中两个早夭,七个也不算少了。她是一个人把这七个孩子带大的。

我爷爷一直在几十里外的学校教书。那时候不通车,还都是山路,走着去,走着回,要好几个小时。爷爷两三个月回来一次,家里的活只能靠奶奶。挑水砍柴,插秧种菜,缝缝补补,全是她。

据说奶奶不让爷爷干活,爷爷一辈子连—桶水都没有挑过,回到家也是捧书看。

这事儿我一直不能理解,他怎么就不帮—下奶奶呢?奶奶那么瘦弱,连80斤都没有。他怎么就忍心看她弓着背从坡下的水井一步一步挪上来,再一桶一桶把厨房的水缸填满呢?我试过,我根本就挑不动一挑子水,更不要说爬坡。

我奶奶真瘦,去世的前一年她病重躺在床上,我帮她换过几次衣服。她腹部蜷缩着,像是涟漪、手风琴褶子、揉乱的锡箔纸或者其他什么皱得要命的东西。轻轻一提,皮扯得老高。我简直不忍心摸她。

年,爷爷带学生跑晨操时,突然晕倒在操场上。他终于不用再去几十里外的学校上班,却半身不遂,吃饭穿衣都得奶奶照顾。

爷爷脾气很温和,没和奶奶闹过口角。但有一点他不放权,从不让奶奶管钱,半身不遂了也一样。每个月发工资,姑姑从学校回来捎给他。他伸出那只能动弹的手接过来,塞在胸前兜里。奶奶要零用,他再把那只能动弹的手伸进兜里,取一部分给她。有一次,奶奶帮爷爷换洗衣服时取他兜里的钱。爷爷努力地挤出几个字:“bu,bu,不”阻止她。奶奶哭了:“这辈子你都不放心我花钱,到现在了还是不放心!”爷爷叹了口气,算是交了财政权。

爷爷中风的那十年,奶奶一边种着地,一边给爷爷穿衣喂饭,还帮着带大了五六个孙子。

我两岁多寄放在奶奶家,摔倒了认准奶奶拉才起,其他谁拉都不起,赖在地上哭。

父亲跟我说,奶奶是小脚,走路不方便,以后摔跤了要自己起来。

我又一次摔倒,婶娘路过拉起了我。我很生气,跑回原地,一定要以原模原样的姿势重新摔倒一次,再自己爬起来。把奶奶逗坏了。

小时候我听奶奶哭过几次,埋怨爷爷又失禁弄脏了衣裤。我吓得悄悄躲开。

我满山跑,一到吃饭的时候,奶奶就站在门前喊:

“雯雯,噢——雯雯,吃饭了哎——”

有时我听不见,她就把手拢在嘴边,拢成喇叭形,更加用力地喊:

“雯雯,噢——雯雯”“噢”字拖得极长。

我老远看见她踮着脚张望。我满头汗跑回来,她也只是笑,不责骂。她一共有14个孙儿孙女,从没一个人挨过她骂。

她不识字。1950年农村扫盲,她带着当时才四五岁的大伯去夜校,一边纳鞋底子一边听,累得瞌睡。一学期下来,大伯把字儿全认识了,她不认识。

她这辈子没富过,养了那么多儿女,年轻时候的衣服都是补丁。她烧蜂窝煤炉子比谁都省。别人一天烧三块,她只烧两块。每天晚上把煤浇灭,早晨起来,重新烧。

老了,她稍微宽裕点。门前走过一个要饭的老太太,她追出去好远,一定要把人家拉回家里,让人家挑她的衣服穿。

我小时候纳闷,为什么父亲兄弟四人,而我们还有五叔六叔?他们明明是父亲的堂弟,却管我奶奶叫“妈”!后来知道,他俩才几岁的时候就没了妈,奶奶看他们可怜,经常多做些饭喊他俩来吃。他们就把我奶奶认了干妈。

村里有一个着名的“嘴客”,一屁股坐那儿,能从伊拉克战争一直聊到村里的烂水塘,见到女的就满口下流笑话。但他见了我奶奶毕恭毕敬,没脏话。也是他小时我奶奶待他好,也是认了干妈。

奶奶的绝活是蒸包子和烙油饼。大概因为她的儿女多,干儿子干女儿也多,农忙了她就蒸几百个包子,烙几十张饼子放在笸箩里,谁饿了谁吃。

她蒸包子讲究,各种馅儿,褶子捏得又块又匀净。她还有一套木头做的包子模具,上面雕龙画凤的,一压一个花儿。

方圆几里,没有谁比她的油饼烙得香。放上芝麻葱花和苜蓿,卷成千层。烙得金黄掉渣,她的秘诀是放一点猪油。

看不过瘾?点击下面链接!
本站微信公众号:gsjx365,天天有好故事感动你!

上一页12下一页

编辑推荐
美图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