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 山南水北

时间:2016-10-25 13:0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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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称甜文小公举的时巫刚跟我写稿子那年,简直就是码字机,24小时奔腾着的电动小马达。但在本期这个故事以前,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几乎停笔不写。我挥舞着小皮鞭约她,她发来一个哭脸:我失恋了,甜不起来。(这篇有多难约,你们随意感受一下。)这个稿子过审,我问她有没有什么话想说,她说只有一句:曾经有个人告诉我,真正热爱的东西就不要放弃。后来他却放弃了我。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我宁可周平生不要那么听话体贴,如果没有这个转折,我和他也不至于在以后天南地北,中间隔着人来人往。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

2015年11月30日,科比·布莱恩特宣布退役,朋友圈里所有的篮球爱好者炸翻了天,有人涕泪齐下地表示岁月是把杀猪刀,而我翻遍了朋友圈,终于看见周平生发的照片。

照片里是18岁的周平生,他穿着24号球衣,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有着青葱的笑脸。配图文字是:你是永远的24号。

18岁的周平生让我霎时间感慨万千,我抖着手发了一条朋友圈,上书:科比是我的青春。

下面立刻有人留言鄙视我:你连篮球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还青春?

有人替我回复:蠢!喜欢科比的那个人,才是她的青春。

我抱着手机,蹲在科室的厕所门口,巴巴等着周平生来看见这条朋友圈,或者他会回复我点什么,我想,如果周平生给我点赞了,我就厚着脸皮告诉他,我很想他,以至于我的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我的腿很麻,我的心跳很快,快到一瞬间我就回到了六年前,我和周平生的十八岁。

认识周平生之前,我对篮球仅有的知识就是我只知道它是圆的,还很抢手,能被各种男生奋不顾身地追逐,总之比我有魅力多了。

于是在上了大学之后,我凭着娇弱的小身板,毅然决然地加入了篮球社……当后勤。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了各种不幸,我一入社,就出事了。

我和周平生的初见,除了惊吓,还是惊吓。那一年,周平生带的篮球队大败给邻校,他怒不可遏,暴跳如雷,挥舞着小皮鞭把整个篮球社数落得狗血淋头,大家吭都不敢吭一声。

整个室内篮球场站了一群面色凝重、眼神忧伤的人,如果我当时足够聪明,这种诡异的场面我应该有多远躲多远,但无奈我当时还是很傻很天真的年纪,兴冲冲地前去开第一次社团集合大会,还是小跑着去,最要命的是,我站在门口,还响亮地喊了一声“报告”,成功打断了周平生滔滔不绝的演讲。

怒火正炽的周平生回头看了看我,那眼神活像我欠了他五百块,他阴森森地笑:“社里开会,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你居然迟到?谁给你的胆子?”

所有社员向我行注目礼,他们的眼神明显就是在为我默哀。

我很恐慌,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加入篮球社后连篮球都没摸过,就被众目睽睽之下给批斗了。

周平生数落人的功力已经达到高手级别,完全不给我喘息解释的机会。第一次开社团大会就受到这种待遇,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很忧伤,很难过,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

我看着周平生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出来之前,我还爆发了自己的小宇宙,气势滔滔地推了他一把。

后来我总结了一下,我之所以能哭出来,估计都是被周平生瞬间暴怒的眼神给吓的。

即使后来我才明白,周平生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鞭炮脾气,但当时我幼小的心里受到了伤害,认定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周平生说,他这辈子骂哭过许多女生,但没一个像我,哭得惊天动地,好像他对我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当时他看了我半晌,最后只留下一句:“小丫头就是矫情。”

然后他扭头走人,从而结束了我们之间极度不友好的第一次相见,他竟然连个纸巾都不给我递一下。

我发誓,当时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把他的头按在榴梿壳上,以消我的心头之恨。

【大家仇人一对,有什么好说的】

我因为挨了周平生数落而狼狈痛哭的事情很快上了校内头条,在别人同情的目光下,我很是萎靡不振了一段时间。

原本我加入篮球社,是因为社内人才济济,乃所有校草、系草、班草的集中地,我盼望着万草丛中过,既养眼又愉悦心情。但是发生了被无辜指责的事情,篮球社有再多的天王巨星,我也不想待了,毅然决然地申请了退社。

我以为我和周平生就这样走上了互相仇恨的道路,以后路上相见,可以互相瞪一眼,然后擦肩而过。

但事实证明,我想太多了。

没曾想,篮球社还是个极有人情味的社团,社里派了个大人物来挽留我,而挽留我的人,就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周平生。

周平生站在我的宿舍门口,轻而易举地用单手抵住我要关上的门,表情凶狠,活像是高利贷来讨债:“我要和你谈心,你怎么赶人啊?小丫头太没有礼貌了。”

我咬牙切齿地瞪他,谈心?大家仇人一对,有什么好说的,我坚决不从。

但我一个小胳膊小腿的弱小女子,最终还是没有敌得过一米八六的周平生,我被他拎小鸡一样拎了出去。

最可恨的是,在我被拎出宿舍大门的时候,宿管阿姨无视我悲惨的哀号,竟然笑着朝我们打招呼:“唷,要出去玩呢?早点回来啊!”

还唷什么唷?我哭了,我这是被绑架啊,哪里是要去玩,阿姨您可长点心啊!

平日热闹的校园安静得出奇,我被一路拖走,居然连个打抱不平的人都没遇到,我心灰意冷,认命地被周平生拎到了学校北区一个荒无人烟的小树林里。

周平生怕我跑了,双手撑树把我困在中间,一副逼债的模样:“你别撇嘴啊,不许哭啊……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他说得义愤填膺,委屈异常,看着我的表情活像吃了苍蝇:“你说吧,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回来?”

周平生是被篮球社里的人逼来的,大家都习惯了他的铁腕政策,但骂哭一个刚入社的小姑娘实在太不人道,影响太差,社员纷纷以挽回篮球社声誉这种至高无上的理由,勒令他来道歉并留下我。

没想到我的去留居然起到这样决定性的作用,我觉得自己的腰板顿时挺直了不少。

我上下打量周平生,鼓足勇气终于憋出一句:“要我回去,行,你得请我吃饭!要山珍海味!”

我的本意是狠狠宰周平生一顿,宰得他哭爹喊娘从此不敢得罪我,他却喜上眉梢:“就这样?”

我从小在外婆的小杂货铺里长大,深知亏本生意做不得,于是我连忙加上一个期限:“一个月!吃够了一个月,我就原谅你。”

周平生瞪着我看了半晌,最终一脸肉痛地捂住了自己的钱包:“大好青年吃什么山珍海味?粗茶淡饭才别有风味你懂不懂?”说完他还用他的大力金刚掌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被他拍得晃了晃,撞上了学校那棵发育不良的杧果树,那棵杧果树立刻砸下来一个发青的杧果。

周平生手疾眼快地接住,笑着把青色的杧果递到我鼻尖上:“喏,第一餐。”

黑面神将周平生居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牙齿发亮,而我被他身后的阳光刺伤了眼,竟然会突然觉得,原来周平生才是篮球社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

我飞快地捂住了眼,我想我一定是产生了错觉。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我培养成篮球社镇社之花】

在和周平生达成协议后,我过上了每日蹭饭的日子,为了让他记住这个血淋淋的教训,我决定一日蹭足三餐,绝不落下。

然而周平生是一个会对自己下狠手的铮铮汉子,他每天五点起床晨跑,六点就准时给我打电话:“吃早饭!”言简意赅,声音里肃杀之气太明显,我很恐慌,但被窝是我的真爱,我鼓足勇气挂断他的电话,继续投奔酣然大梦的伟大事业。

反复被我挂断几次电话之后,周平生怒了,干脆中气十足地在我楼下吼:“毛蓉蓉,起床吃饭!”

他那能震动山河的大嗓门,一喊之下,整个宿舍都沸腾了,室友们用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狠狠地鄙视我。

指名道姓实在太过毒辣,为了避免成为整栋宿舍楼的公敌,我只能忍痛抛弃被窝,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一样两眼无神地晃下了楼。

我咬着周平生给买的蛋黄包,半眯着眼走在校道上。周平生在一旁痛心疾首地批判我:“好好一个女孩子,睡什么懒觉?不投身到建设自己的伟大事业中,你对得起党和人民吗?”

大学时期的我还是一棵发育不良的小豆芽,周平生打量了我数次之后,突然做了个决定:“这样吧,我吃亏点,以后我操练的时候带上你。”

我吓得包子都掉了,谁不知道周平生是魔鬼教官,练起人来体育老师都害怕。吃个早饭而已,要早起就算了,还要跟着一起操练,我悲伤地捂住了脸:“我放弃早饭还不行吗?”

但是周平生一把揽过我的脖子:“跟我客气什么,好歹你也算是篮球社的一分子。”

我和他什么时候已经熟到可以勾肩搭背的地步了?我犹豫着是不是要使出女子防身术,但他朝我挑眉毛,笑得活像牙膏广告的男主角,我被他那口白牙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之间就忘记了我要插他眼睛、封他喉咙的打算。

往后周平生常常鄙视我,说我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而在当时,没有坚定拒绝周平生的后果,就是我从此过上了晨跑五公里的悲惨生活,这项运动还贯穿了我整个大学的始终,造就了我广阔的胸襟加有力的臂弯。

我莫名地成了周平生的尾巴,他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除了混饭吃,重点是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我培养成篮球社镇社之花。

你见过鼓着肌肉在跑道上狂奔的社花吗?篮球社的成员们都非常嫌弃周平生的品位,但这个决定让他打了鸡血般,他两眼发光地看着我:“毛蓉蓉,我们篮球社一直阳盛阴衰,发展女社员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然后他跟董存瑞炸碉堡似的,把疯狂挣扎的我扛上了跑道。

我脚步蹒跚地在跑道上挪动,周平生在距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赶鸭子般赶着我跑。我一边大喘气一边反思,我究竟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才让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非但周平生没有从此对我卑躬屈膝把我当大爷般供着,我还成了他魔鬼训练的对象。

我回头,看看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周平生,突然间意识到,我到底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可惜没有如果】

我和周平生约定好一个月的饭,一吃就吃了一整年。这一年里,我从风吹就倒的小豆芽,迅速蜕变成能鼓起小块肌肉的女壮士,周平生还手把手地教我打篮球。

他一脸坚定地说:“身为篮球社的人,连篮球都没摸过像什么样子?”

但事实证明,他明显不会让我只摸摸球就走,上篮、抢断、传球、投射,打篮球该会的他一个都不让我落下。还有无数次,他把我乔装打扮成男孩子,拉进他们狗窝一样的男生宿舍,一大群人一起熬着夜看NBA,他在一旁指手画脚给我分析打法。

直到后来,我一拿到篮球便如入无人之境,我投篮极准,篮球社那么多大男生,都被我虐得哭天喊地。周平生得意扬扬地搂着我的肩膀:“我教出来的人,能差吗?那些被毛蓉蓉打趴下的,每个人绕操场跑十圈!”

与周平生熟悉之后,我已经了解到他面冷心热的个性,无论他再怎么暴跳如雷,再怎么叫嚣着要和你决一死战,也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所以我已经敢于忤逆他,折磨他,小看他。

我截住他的话头:“今天这么累就不跑了,大家休息一下晚上聚餐呗!”

篮球社的社员都是一班热情洋溢的大男生,他们开心得一溜烟跑掉,一边跑还一边高喊:“毛蓉蓉,社长现在只听你的话了!我们未来的社长夫人除了你还有谁?社长夫人万岁!”

我偷眼看了看周平生,他只是捂着额头叹气,对“社长夫人”这个称呼毫无反应。即使我天性乐观,但此时此刻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周平生果然从来都没把我当成女孩子。

这个认知让我很忧伤,我忧伤得几天几夜都没睡好,训练传球的时候频频砸中队友的脸。队友们出离愤怒了,他们派了个代表来和我谈心。

代表是校队的前锋林树,他长着一张流川枫的脸,却嬉皮笑脸地蹲在我脚边,摆出一副妇女之友的模样:“是不是老大让你不开心了?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我看着远处黑着脸训人的周平生,托着下巴摆出一副沉思状。

林树和我一起沉思:“你看你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何必压抑自己的天性呢?去吧,把老大拿下!”

我十分惶恐,大学时光的进度条拉得太快、太流畅,我一个没留神,就从讨厌周平生变成了仰慕周平生,那仰慕之情泛滥得过路人都能看出来,剧情的跨度这样大,我表示接受不来。

林树继续怂恿我:“社里谁不知道老大的品位独特,爱好肌肉型美女,放眼校内,还有谁能与你匹敌?”

那时候还不是全民健身的时代,我有小肌肉,有马甲线,我觉得自己是女壮士。我想林树说得太对了,放眼整个学校,再也找不出像我这么威武雄壮的女孩子,周平生如果不从了我,那还有天理吗?

我推开林树,朝周平生跑去,用我最严肃的语气询问他:“训练结束后,敢去小树林里等我吗?”

周平生习惯了我的挑衅,他大大咧咧地答应下来。我放心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嘱咐他:“哎,记得带两杯奶茶。”

周平生体贴地朝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很满意,我想,他对我这么有求必应,他一定是暗恋我。

我让他带奶茶,本意是想让自己壮壮胆,也方便在他听完我剖白心意之后可以压压惊,但是,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我宁可他不要那么听话体贴,如果没有这个转折,我和他也不至于在以后天南地北,中间隔着人来人往。

那天,我们一直光顾惯了的南区奶茶店贴出了东主有喜的告示,周平生一诺千金,为了两杯奶茶特地兜了大半个校园,在北区找到了一家新开的奶茶店。周平生在那间奶茶店里遇上了他的长发女神郭婷婷。

【原来周平生喜欢的从来就不是女壮士】

周平生来赴约的时候,带着两杯我最不喜欢的巧克力奶茶,还有脸上两坨可疑的红晕。

但奶茶的口味不是重点,我自认为温情脉脉地拉住了周平生的手:“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与此同时,周平生反手将我一握,一副好兄弟肝胆相照的热血模样:“难怪林树说我们关系非同寻常,你果然很了解我!”

我大喜过望,想着接下来就该相依相偎,携手共创美好未来了!但是周平生神神秘秘地告诉我:“我觉得我终于遇见那个人了!”

他表情严肃,声音有些颤抖,我莫名其妙:“那个人是谁?他欠你钱了?”

周平生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走。

那时候已是黄昏,温和的阳光映在湖面上,周平生拉着我大步往前走,我一路掩着嘴偷笑,快乐地跟在他身后蹦跶着。即便当时他一路向北,没有回头,但我仍旧觉得,这是我与他之间最美好的时光,无可取代。

周平生拉着我一路走到北区一家奶茶店前,指着柜台上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对我说:“就是她了!她叫郭婷婷,在这间奶茶店打工兼职。”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周平生眼里那种光芒,明明只有在打篮球的时候才会出现,那是热爱一种东西时才会冒出的精光啊!

我突然痛恨自己为什么要那么了解他。

周平生挑着眉毛问我:“是不是很美?她一出现,我觉得周围的景物都黯淡了,只有她是发着光的。”

周平生一个只会打篮球的大老粗突然这么文艺,让我很想扶着电线杆吐一会儿,我也真的这样做了,但是他不知道我只是想用夸张的呕吐声掩饰自己终于决堤的眼泪。

我没来得及告诉他,当他在篮球场上打着球的时候,我的眼里,也只有他是发着光的。但是来不及了,我就只差了这么一点点,或许已经永远来不及了。

周平生的目光一直就没从郭婷婷身上挪开,自然也没有看见我拼命忍住眼泪的诡异表情。我揉了揉模糊的泪眼,将郭婷婷的五官、身高、穿衣码数打量了个遍。

郭婷婷没有小肌肉,长发飘飘,温柔可人,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弱质纤纤的样子明明就是翻版林黛玉。

原来周平生喜欢的从来就不是女壮士,他的品位和审美正常得不得了,是我们这些凡人误解他了。

我捏了捏自己肌肉越来越发达的手臂,绝望得无法言语。

周平生还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地求助:“我就只认识你一个女孩子,你帮个忙呗。”

周平生第一次把我当女孩子看,却是因为另外一个女孩子,我捂住胸口,防止自己一口气没喘上来昏厥过去。

我很想义正词严地拒绝他,但我终究无法抵抗他眼底那种耀眼的光芒,我一个没留神,话已经说出了口:“这点小事算什么,大家兄弟一场,我帮你!”

周平生喜逐颜开,撞了撞我:“对了,你约我到小树林是想跟我说什么?”

我低头喝了一口巧克力味的奶茶,好甜,甜得发苦。我摇摇头:“没什么了。”

我知道,来不及了。

【助攻不是随便做做的】

周平生开始缺席训练,天天跑到奶茶店去混脸熟,求搭讪。对此我表示很淡定,因为这个接近女神的方法,是我教他的。

周平生遇见长发女神这件事,不出几天,整个篮球社都知道了,所有人都拿同情的目光来围观我,趁着周平生不在,唾沫横飞地声讨他没眼光没良心。

周平生离开之前把权力转交给我,并公告天下,以后我就是他的代言人,我说的话就是圣旨。于是我拿着鸡毛当令箭,把那些声讨周平生的都推到操场跑圈。

林树看着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无视你的心意,你还这样维护他,你是不是傻?”

周平生不是无视我的心意,以他那种情商,我估计他从来就没有发现过我早已对他垂涎三尺。

林树捏着我的肩膀拼命摇晃:“你不要放弃啊,你还有机会的!”

我瞪着眼睛摆正态度:“小孩子不要多管闲事,跑你的圈!”

但林树的热心程度已经超过了居委会大妈,他召集了所有成员,用篮球在室内球场摆了一个桃心,所有人围着一堆球站得跟高级餐厅的侍应似的。

大家这么热情,我怎么好拒绝呢,我只好忐忑地站在这一堆篮球前,等着周平生来自投罗网。

周平生来了,但让人忧伤的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个郭婷婷。

在全场的鸦雀无声中,郭婷婷率先红了脸,她捂着脸推了周平生一把,娇羞地说了一声“讨厌”,然后转身就跑。

周平生一头雾水地看了看地上那一堆球,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我,突然做恍然大悟状。他大步向前,像从前提溜我跑步一样,一把把我扛起来转圈:“毛蓉蓉,你不愧是我最好的助攻!”说完,他连忙放下我,脚步飞快地追了出去。

他那样快乐,以至于完全没有人敢开口跟他解释事实的真相。

窗户外的校道上,周平生追上了郭婷婷,郭婷婷眨巴着眼睛,羞答答地看着周平生,而周平生低着头,不停地对她说着些什么,他们两个人站一块的样子真让人赏心悦目。

室内篮球场的窗户边趴满了看戏的人,我占领了视线最好的位置,在这紧要关头,林树却连忙伸手捂住我的眼睛:“你想哭的话,这里这么多个肩膀,任你挑!”

我拍开他的手,我才不哭呢,我早就不是那个被周平生骂得号啕大哭的小女生了。我拍着胸口气势磅礴地说:“我扛得住!”

但很快我就发现我扛不住了,因为在周平生拿下了郭婷婷之后,为了能篮球、女神两不误,他把郭婷婷空降到了篮球社。

郭婷婷对篮球一窍不通,就像从前的我,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抬,周平生说,让她负责做记录吧。郭婷婷长发飘飘,抱着记录本往篮球场边一站,我知道我镇社之花的位置就要易主了。

但是周平生很明显无暇顾及我翻腾的小情绪,他只顾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郭婷婷眉来眼去,让我很想把自己戳瞎。为了平复这种情绪,我变成了从前的周平生,对社员狠,对自己更狠,训练起来不带喘气的。

但周平生篮球赛打得越来越少,我对周平生这种有异性没篮球的做法十分不满,但在我想找他聊聊人生的时候,他却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地点是空荡荡的篮球场,周平生投了几次三分球都没有进,颓废地坐在了地上。他说:“老了,以后都不打球了,我也好认认真真地陪婷婷。”

他用嬉笑的口吻说着,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要这么草率地放弃掉他最喜欢的篮球,我气急攻心,想都没想就将手里的篮球往他身上砸过去,我投篮很准,砸人更准。

周平生抱着膝盖在地上滚来滚去,狂吼着:“毛蓉蓉,我们好歹师徒一场,你居然对我下这种毒手!”

他的演技太浮夸,我无言以对地沉默了好久。

那天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很深沉又很偶像剧,我说:“周平生,你太让我失望了!”

【真正热爱的东西,就不要放弃】

周平生说到做到,他真的不再碰篮球。

周平生那么喜欢篮球,我不希望他为了郭婷婷而放弃,更重要的是我太清楚,一旦他离开了篮球社,我和他最后的联系也会跟着断掉。

我开始费尽心机地想办法,周平生最喜欢的NBA球员是科比,科比曾说:“24号的意义就是24小时,我希望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篮球当中,这就是我选择24号的原因。如果不能全身心认真投入,我就不是科比。24是我的最佳诠释。”

周平生曾经将这段话奉为人生信条,以至于他所有的球衣都是24号。我想,只要用科比来激励一下他,事情是不是就会有转圜的余地?

我开始在网上重金悬赏科比亲笔签名的篮球,我想,如果用尽我所有的积蓄,能将周平生留在我的生活中,那么我愿意。

我瞒着所有人,不眠不休地搜寻,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出手转让的美国留学生。

我顶着黑眼圈,抱着那颗昂贵的篮球蹲在篮球场等周平生,但是我还没等到周平生,却等来了郭婷婷。

郭婷婷气势汹汹,丝毫没有平时柔弱的形象,她一上来便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你凭什么拿篮球砸周平生?”

我几天没睡,此刻她来算旧账,我烦躁得气不打一处来。我一倔起来自己都怕,我撸起袖子:“我就砸他了怎么了?”

后来我一直没想通,自己当时的表情究竟狰狞到何种模样,才能把郭婷婷吓得瞬间哭起来。

我目瞪口呆地怔了半晌,跟周平生一起久了,我也被他影响得连怎么安慰人都忘记了。郭婷婷哭得梨花带雨,我烦躁得很,情急之下,我将怀里的篮球往地上一掼:“不要哭了,哭什么哭!”

不知道是不是国外来的篮球质量太好,弹力太大,以至于我轻轻一摔,那颗篮球就在和地面亲密接触后直接往郭婷婷的脸上去了。

就在郭婷婷被球砸得倒地不起的时候,周平生正好戏剧性地赶到,他只怔了一会儿,便上前抱起鼻血横流的郭婷婷,快步往医务室走去。

在做这些事之前,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这么一眼,我知道我被误会了,毕竟拿球砸人这种坏事,我不久前才做过一次。

周平生抱着郭婷婷走远了,有着科比亲笔签名的篮球在地上滚来滚去,而我甚至还没有机会跟周平生说,真正热爱的东西,就不要放弃,因为,我不想你放弃篮球,我也不想自己放弃你。

可惜,我和周平生之间有着太多的阴差阳错,差一步,就隔了整个天涯。

我觉得很没面子,我手忙脚乱地递上了退社申请,这一次,我决定有多远躲多远。但是,我忘记了篮球社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社团,有人想要退社,总会有一个大人物来挽留一番,而这个大人物,还是周平生。

那是大三的暑假,我拉着行李逃一样地赶校内的大巴,周平生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他气喘吁吁地追着我跑:“怎么动不动就离社出走,我并没有骂哭你啊!”

他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活像我并没有把他的女朋友砸得差点毁容。我脚步不停,他锲而不舍:“这次又要我请你吃多久的饭才肯回去,你直说!”

那一刻,我曾有过冲动,告诉他我艰苦卓绝的暗恋历程,但事实证明我的心总是跟不上我的脑回路,我恶狠狠地说:“好,你追得上我坐的这辆大巴,我就回去。”

我想以周平生的智商,断不会愚蠢到真的追着车跑,又不是拍偶像剧,所以直到车子开上高速公路,我也没有回过头去。

【来日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我和周平生的最后一面,就停留在大巴开车前的最后一瞥,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一直刻意忽略他和我之间的距离,所以我甚至故意忘记,我离开的那个暑假,是他毕业的日子。是他太过热爱篮球,临近毕业仍不离不弃,以至于我有了一个错觉,一个他会在篮球社待一辈子的错觉。

周平生毕业了,我也忙着毕业,我以为大学时光匆匆过去,周平生也会成为我生命中一个过路人,但有些真相总不会被掩盖。

在我的毕业前夕,我被林树拉到小树林里聊人生,林树说:“你还不知道吧?周平生不打篮球不是因为郭婷婷,而是因为他旧疾复发,不得不放弃。”

林树说得很严肃,但我还是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才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我想起当时篮球场内,周平生抱着膝盖痛苦得打滚,我想起郭婷婷又气又急,责问我为什么要用球砸周平生。

他那么痛苦,她那么生气,全因为我当时砸中的,恰恰就是他的旧疾。

林树没有放过我,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天,他拖着伤腿追了你五公里?”

我一直以为整个世界只有我最了解周平生,我了解他对篮球的热爱,对科比的热爱,甚至是对郭婷婷的热爱,但是我偏偏忘记他是一个能够对自己下狠手的人,所以他能够抱伤追我五公里。

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我却始终没有问。但我想,即使他没有爱上我,我起码也是他举足轻重的好友。

后来我毕业,找工作,留长了头发,小肌肉慢慢被脂肪代替,再也没有人能看出来我曾在篮球场上叱咤风云。而因为愧疚,我始终不敢联系周平生,听说他即使因为旧疾再也不能打篮球,但过得很好,听说他事业有小成,美人也答应和他牵手一生。

时光将故事打磨,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曾自以为是的执着和爱意,不过是被年少轻狂遮住了眼。周平生对我而言,就如同科比之于他,他们用自己的强大与热爱,影响着别人,而被他感染和影响的我,却将之误以为是爱意。

直到今时今日,科比退役,我才鼓起勇气,承认他是影响我整个青春的人。

在我快把头发揪光的时候,手机的提示音终于响起,是一条来自周平生的评论,他说:老朋友,请你吃饭。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结局,但愿周平生永远不知道我曾对他义无反顾。在许多年后,我仍能与他对坐碰杯,谈笑风生,这样便很好。

编辑/林栀蓝 文/时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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