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白己曾经也做过一些美好的梦，怜爱地叹了口气。
十
连日来的干燥被一夜秋雨打湿，秋风裹挟着凉意袭来。黄肥的大闸蟹开始上市，岭南风味独特的腊肉、腊肠，开始飘溢出淡淡的甜酒香味。霜降那天上午，刘建请老李和方达去一家以卖卤水牛蹄闻名的菜馆吃饭。坐在包厢时刘建发现将手机忘在了驾驶室，但懒得下楼去拿了。等到服务小姐将炖得红彤彤、黏腻腻的牛蹄端上来，刘建和老李禁不住感慨万千，最喜欢这家卤水牛蹄的老孟，现在却卸下了一身秋风秋雨，安躺在医院里。
午饭吃得正酣时，老李的电话响了。是他妹妹打来的，说刘建的电话没人接，问他们是不是在一起。老李妹妹声音很急迫，说老孟好像快不行了，他非要找刘建。
我在这里……等你们？方达问。虽然方达很想见见老盂，但还是有所顾忌。刘建想了想说，我们再联系吧。
方达心里有点儿不安，直到与他俩再次见面，才知道下午医院里的情景。
老孟皮肤皱巴巴、黑黢黢的，在簇新的蓝白色条纹病号服的反衬下，原本身材高大、腰背挺拔、鹤发童颜的老人，已经衰败成了一把枯皮包裹的骨架。留在医院照顾他的是老李妹妹。在她的柔声呼唤下，老孟终于缓慢地张开了陷落在眼眶深处的眼皮，嚅动了好一会嘴唇，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刘建俯身将耳朵贴过去，原来他想喝一口啤酒。刘建看看站在床对面的老李妹妹。她又是皱眉又是摆手，说医生不准。
刘建告诉老孟，医生不准喝。老孟艰难地扯动面部的皱纹，大约是想轻松一笑，但这个表情比哭还难看，费了很大劲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很久没喝过酒了。我就快要走了，就让我尝尝吧。刘建和老李又都去看老李妹妹，她为难地说，他儿子、女儿都很忙，早晚才来，现在还不到时间，我怎么敢当家……
刘建拿起电话，打通老孟女儿的手机。老孟女儿匆匆赶来，呜咽着哄老孟不要喝酒。刘建递纸巾给她，压低声音劝，看你爸这样子……照我说，就满足他这个要求吧。刘建和老盂女儿说了很久，然后他们一起出去了。
老李喊老孟，老孟不再睁眼，也没动嘴唇。刘建和老孟女儿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和几根医用棉签。刘建俯身唤醒老孟，用棉签浸了啤酒往他嘴唇上滴。老孟用舌尖尝了尝，脸上洋溢出一种难以捕捉的满足神色，似乎也长了点儿精神，开始翕动嘴唇，刘建忙将耳朵贴上他的嘴巴。
他缓慢地说了一句什么，刘建抬头说，他叫你们先出去一下。大约有十几分钟光景，刘建出来喊老孟女儿进去。老李看看刘建，刘建苦笑说，等会出去再告诉你。
不一会，屋里传来老孟女儿惊慌失措的喊声。护士和医生迅速跑过来，将老孟转移到抢救室去。
离开医院之后，刘建给方达打了一个电话。不多久，三个人在月华酒店的茶室坐下来。
老李急不可耐地问刘建，老孟到底说了什么？刘建拢拢头发说，老人家说，他觉得白己只能撑几天了。
看那情形，估计能不能撑过今天都难说。老李说。
老人家还说，他这辈子亏大了。
我靠，他还有什么亏的？他什么没享受过？老李有些激动，头顶上的“鱼翅”颤抖着，好像要飞起来一样。他说这话，叫我们还怎么混？不会就跟你扯这些吧？
当然不是，老人家对我们说了“三点”。刘建说完白己先笑了，老李和方达也忍不住笑了，说都到这步田地了，一开口还是官腔啊。
笑够了，刘建语气轻蔑地转述道，老人家交代我们，一是千万不要喝太多酒，否则肝癌不认人；二是特别关照我们不要好色无度，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本钱；三是出门在外，要重视老乡情谊，有一天你会发现，真正能帮到你的，还是自己的乡党，本地人始终是排外的。
这算是老家伙的亲身体会了，人家说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我信了。老李问，还有什么？你别尽扯淡！
老人家还交代我们尽可能照顾下黄鹂，再就是选方达当同乡会常务副会长。
这他妈的才是重点！老家伙还是有点人性的。老李嘀咕，刘建点点头，到了这种时候，他心里恐怕是放不下那娘儿俩。面对一脸惊讶的方达，刘建停了停，弹掉烟蒂，脸上愤愤起来，方老弟你不知道，老孟是黄鹂的干爸，黄鹂那女儿是老孟的。
方达说，我怎么可能当常务副会长？没资格。
刘建说，你有资格，这世界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前几天我跟老李猜，老孟很可能有个“黑匣子”，有了这个东西，你就可以当会长。很多事，我和老李都是前不久才知道的。老孟原来和黄鹂老爸是战友，黄鹂一直被他罩着。老人家很厉害，一直瞒得滴水不漏，现在没办法了才说出来。我想起来，几年前他说要我帮忙将一个战友的女儿弄到法院上班，我搞好了他又说不用了，估计就是这个黄鹂。
老李嘟囔，“黑匣子”到底会在哪里？
我也在找，估计八成在黄鹂那里。刘建转脸看了一眼方达，但没准就在方总这里。
方达连忙声明，开什么玩笑，别吓我了，什么“黑匣子”，就是给我我也不敢要！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老孟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刘建他们，推自己当常务副会长的真实意图，就是想以后黄鹂娘儿俩能多得到一点儿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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