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真的有鲛人吗？”从外地回来过年的张林又听张老头讲那个从小讲到大都不曾厌倦的老故事，不禁随口问了句。
他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一个已经有轻度老年痴呆的老人说的话，怎么可信？
“当然是真的咯。”混浊的眼睛在听到别人的质疑后瞬间变得清明起来，张老头挺起胸昂起头激动地又将那件陈年旧事娓娓述说给许久未见的孙子听。
一望无际的大海，蓝得透彻，美得惊心。
一只中等的渔船迎着高高扬起的船帆顺着海天相接的地平线越行越远。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必定会满载而归。
然后喜怒无常的大海却给了张老头一个几近心脏停止的怒嚎。
刚刚还是风平浪静，转眼间却席卷起了罕见的暴风雨，浪潮铺天盖地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一叶孤舟，船上的人们只能绝望而无助地牢牢抓住船杆，期待这恐怖的暴风雨快些停，快些停啊！
原本就被张牙舞爪的凶神折磨得伤痕累累的渔船，竟然屋漏偏逢连夜雨，“嘭”的一声，重重地撞在了暗礁之上。
被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的张老头像死鱼一般的从四分五裂的渔船上飞了出去，慌乱之下他四肢并用地乱滑着，呛了几口水的他更加恐怖地发现，自己脚抽筋了。
也亏得张老头是打渔的老手，这危险事儿也不是头一次碰见，他仅仅是慌乱了一阵子，就赶紧抱住了漂浮过来的木板，吃力地使自己的身子往木板上移动一点，只要自己能爬在那个漂浮起来的破了三面的木箱子上，等待脚抽筋的劲儿缓过，就能游回去，或者，在这途中等待救援。
“张老头，对不起了。”
明明离那木箱子近在咫尺，与他同来的伙伴却率先坐了进去。
这意味着，他生还的希望几近若无。
还有两名伙伴下落不明，估计是死不见尸了。
“老王，我平时待你不薄，今日我脚抽筋，让我爬上去歇会又如何？”
在凶猛的暴风雨的咆哮下，张老头的声音几乎是嘶哑地怒嚎着，他遥望四方，渔船的木块早已不知被刮去何方，看来今日他是必死无疑。
想到这，张老头的身子又沉了沉，“噼里啪啦”的雨水迷糊了他的视线，也听不清对面老王在说什么。
忽然！
“噼啪！”
一个巨大的浪花夹杂着突然浓稠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透过一面海水形成的水镜，一条龇着一排尖牙的大白鲨拦腰咬断了老王，“卡嚓咔嚓”吃得津津有味。
他肯定是什么地方刮伤了，一般来说，鲨鱼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的。
可是，送到面前的食物不吃，未免太可惜了。
张老头想得毛骨悚然，他缩了缩脖子，拼了命地往后退，只是，因为脚的缘故，他压根就一点劲儿都使不上。
老王的鲜血又吸引来了新的大白鲨。
它们同时将贪婪的目光投在了张老头身上。
在劫难逃！
张老头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天要亡他，呜呼哀哉。
“吚吚喲——吚吚喲——吚吚喲——吚吚喲——”
大海终于停止了它的小脾气。
兴许已经到了天堂，不然，他怎么会听到如此动听的声音？
“扑腾扑腾！”
三四下惊慌失措的潜入水的声音让张老头吃惊地睁开了胆大气盛的眼睛。
嗬，真是到了天堂吗？
看他的眼前：
一个有着海蓝色波浪卷发的女人，长相柔美，流线修长，但他惊讶地发现，这美人是浮在海面上的，并没有别的类似木板的支撑物，这是他在知道自己还在海面时才仔细打量眼前的人类的。
略略低头，张老头面容一紧，此女的上肢与身体两侧间连有半透明皮质翼和飘须，一条大大的鱼尾巴懒洋洋地在尾后摇摆着，显得漂亮飘逸。
竟然是传说中的鲛人！
“你……你……”张老头顿时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一不小心手一松，整个人竟然不受控制地向海底沉去。
似箭如飞一般潜入水中托起了已经在溺水的张老头，毫不费力，就像接近两百斤的张老头不过是婴儿体重。
意识模糊的张老头隐隐觉得自己在水中游动，但自己并没有动，只是顺着海水而行，迎着一波又一波荡起的水浪扬在脸上，让他觉得无比的舒心。
再次醒来时，他竟然是躺在出海前的海滩上，头无比剧烈的疼痛，他缓了好久的劲儿才爬起来望向风平浪静的大海，今天的它，一如既往地用和善伪装着它狰狞的面目。
梦一般的经历。
就连他自己，都怀疑，究竟是真是假。
可能，只是一个可悲的梦幻吧……
踉踉跄跄地奔跑着想要再次拥进大海，他渴望再次见到她，那一张柔美的脸，那一头水蓝色的波浪卷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爷爷？爷爷？”
见张老头一张满是褶皱的脸流露出的期盼、神往，张林知道自家的爷爷又开始神游天外了。
“呵呵……呵呵……”那个三十多年的梦，那个他重复了三十多年也不曾腻味的故事哟。
“爷爷，我们回去吧。”张林心疼地扶起张老头，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搀扶着往家里走，心里却不免不屑的叽咕道，“什么鬼鲛人，还是绝世大美女，呵呵，爷爷三十年前就老眼昏花了吗？”
送张老头回屋歇息后，张林放下书包去找他的奶奶抱怨张老头又犯病了。
简陋的小木屋寂静无声，只有张老头微微的喘息声。
他傻傻地笑了好多声，才颤颤地走进房里，从床底下取出一个封尘了多年的小木盒。
拍掉盒子上面的灰尘，张老头闪闪的老眼依然激情地盯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打开了小木盒。
一根水蓝色的发丝安然地躺在用锦布垫底的小木盒里，即使岁月变迁的侵袭，这青丝依旧不改柔亮的光泽，由此可以想像得出，它的主人，必定是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美人儿。
“谁说，你是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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