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窃贼”拜师
明朝中期，在山西平遥县里，有当铺一条街。那时候的当票没有太多的防伪措施，只有靠写票人的字迹去辨认，因此，能写一手好字的先生非常受欢迎。林梅瘦就是当时平遥县里一等一的书法大家。他在丰客元老板苏大元的诚挚邀请之下，成为了丰客元的开票先生。
这天，仆人林福很不解地走进门说：“这大白天的，真是见鬼了。”林梅瘦问是怎么回事，林福说早上明明把一箩筐的垃圾拿到了门外，可一转眼，那筐垃圾居然不见了，最近天天如此。
林梅瘦心里一动，让林福把他昨晚书房里写的废纸全部收拾好，拿去扔了。这箩筐拿到门外，没过多久，一个小乞丐鬼鬼祟祟地跑了过来，端起箩筐就走。
林梅瘦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小乞丐拐了个弯，把箩筐递给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那人给了小乞丐十几个铜板，把他打发走了。然后，书生从箩筐里捡起了废纸，很细心地把废纸整理好。
林梅瘦冲了过去，喝道：“好你个小子，给我站住！”那书生突然见到林梅瘦，一时慌了神，拼命想要把废纸藏在身后。
林梅瘦伸手夺过废纸，冷笑：“你费尽心思，把我写的废纸都收集起来，到底有何目的？”那书生跪了下来：“小生杜青链，素来仰慕林先生的才华，先生一手‘梅瘦体’享誉山西，小生心慕不已。但又听说先生从不收徒，迫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收集先生的墨宝，加以临摹。望先生看在小生求知若渴的分上，饶过小生。”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一句“梅瘦体”让林梅瘦心花怒放，当下扶起杜青链。二人畅谈书法，林梅瘦又让杜青链试笔写了几个字，那风格神韵，真的与自己的字体有几分相似。
林梅瘦赞叹之余，说：“只可惜，火候还是差了点……”杜青链又一次跪倒，说：“恳请先生收小生为徒！”林梅瘦被杜青链的诚意打动，答应把他收归门下。
杜青链拜师后，勤加练习，几个月后，书法水平果然大有长进。
二、慧眼辨伪
这天，有个大汉拿了一张当票到丰客元，要取走之前当的一个冰玉瓷。林梅瘦拿过当票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说：“这可不是本店开出的当票，先生你弄错了吧。”
大汉顿时怒了，捋起衣袖，喝道：“我那天明明在这里当了东西，怎么现在想要赎回，却不能了？”这动静引来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林梅瘦拿出一沓当票，展示给大家看：“大家请看，这些当票和这位客人拿来的当票有何不同？”
大家看了，纷纷摇头，说没看出有什么不同。林梅瘦笑了：“本店的当票字迹有三个特点：第一，银两的两字，里面的两个‘人’，习惯是不写成‘人’字，而是以两个叉代替；第二，本人签名的这个林字，两个木的一竖都是带钩的，这是本人书写的一点坏习惯，但也是防伪的标志之一；至于第三点，出于保密，暂时就不透露了。大家可以看到，这位客人拿的这张当票，银两的‘两’字和‘林’字都写得中规中矩，又怎会是本店开出的当票呢？”
大家一看，果然是如此，于是纷纷谴责那大汉。大汉见势不妙，逃之夭夭了。
杜青链听说此事后，也跑来探听。林梅瘦笑着说：“我开出的当票有三大防伪标志，他们又怎能骗得过我！”杜青链佩服之余，也挺好奇的，就问第三个不同是什么。
林梅瘦只是摇头，不肯说。杜青链也不细问，说要请林梅瘦去酒楼好好喝上一壶，去去晦气。几杯酒下肚，林梅瘦带着七分醉意，终于透露出实情：原来，他在写当票时，那丰客元的丰字，总会有意无意地少写一笔。繁体的丰字很复杂，少写一笔，确实不容易被发现。杜青链听了，微微一笑，更加殷勤地给林梅瘦敬酒。
第二天晌午，林梅瘦从当铺回到家中，冷冷地盯着杜青链，说：“你可以走了，如果你不走，我就报官！”杜青链大吃一惊，忙问是怎么了。
林梅瘦扬扬手中一张当票：“这是我早上收到的当票。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写的，因为，这上面的丰客元的丰字，正好是少了一笔的，这也是我昨晚跟你说的话。”
杜青链奇了：“既然老师一直这么写，又怎能怪到我头上来？”林梅瘦冷笑：“我写的丰字，从来没少写过任何一笔。只可惜你作假心切，听完后马上按我说的写了。其实，你只要细细查看一下以前的当票，就能发现了。”
杜青链一时愣住了：“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林梅瘦说：“没错，我一看昨天那人的当票，就知道这些字是出自你的手笔。但我一时没有证据，就想试探一下，你果然中计了！”
杜青链立马跪在地上：“老师，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请您原谅我，不要把我赶出师门！”但林梅瘦显然对他已经死心。果断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三、绑架要挟
几天后，林梅瘦去探访一位朋友，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在荒凉的山野间，突然冲出来一群人，七手八脚把他给捆了，押到两个黑衣蒙面人跟前。
林梅瘦告饶道：“各位大爷饶命，小人一介书生，身无长物，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有个黑衣人冷笑：“错不了的。”原来，这些人想要林梅瘦写一张假当票，去赎回上个月当的白玉美人。这白玉美人可是京师流传三百余年的珍宝，在丰客元当了十万两银子。这些人想用假当票把白玉美人赎回来，然后再追究当铺的责任。
林梅瘦想明白个中关节后，把头一扭：“不写！”那黑衣人冷冷道：“不写？来人，上刑具！”一番折磨下来，林梅瘦被打得皮开肉绽，但他始终没有屈服。无奈之下，两个黑衣人在旁边小声嘀咕起来，商量接下去该怎么办。
这时，倒在地上的林梅瘦听到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非常耳熟，心念一动，喝道：“杜青链，原来是你这个畜生！”眼见被识破了身份，杜青链苦笑：“老师，大家各为其主，我也没法子。我劝你还是写吧，不然老板可要对你的孙子下手了！”
为了家人，林梅瘦长叹一声只好答应了。他坐在桌子前，正要动笔，那被称为“老板”的黑衣人却忽然拦住了他：“慢着！我听说丰客元的防伪有三大要诀，不知道第三个要诀到底是什么？”林梅瘦一愣，假意道：“哪里有什么三大要诀，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黑衣人冷笑：“你这么说能骗得了我？来人，去把林先生的孙子请来。”
林梅瘦见势不妙，只好选择坦白：“第三个防伪要诀，就是当票。丰客元的当票，全部是用黄麻子造纸坊的纸印的，当票左下角还有丰客元的标志。”
原来如此。黑衣人赶紧让手下人去想办法。没过多久，一张带有丰客元标志的当票被送了过来。林梅瘦按要求把当票写好，把笔一丢，长叹了一声。
四、绝妙防伪
黑衣人派手下持着假当票，去丰客元拿回白玉美人。没想到半个时辰后，那名手下一脸沮丧地跑了回来，说：“奇怪了，那苏大元一看就说当票是假的。”杜青链一脸狐疑，说：“那他有没有说哪里假了？”
那人说：“没有，他只是认真地看了看当票，然后一口咬定说是假的。还让我赶快走，要不然，就报官了。”
黑衣人拿着当票来到林梅瘦面前，恶狠狠地说：“老贼，你在当票上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苏大元会看出是假的？”林梅瘦也很意外：“难道还有什么连我也不知道的防伪要诀？”
杜青链盯着林梅瘦，看他实在不像在撒谎，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大声道：“不好了，我们赶紧撤！”但已经晚了，衙门的捕快已经将他们包围了，带头前来搜捕的，正是丰客元的老板苏大元。捕快们把黑衣人的蒙面巾摘下来一看，居然是同县汇通当铺的张老板。原来，自从丰客元开张以后，汇通的生意一落千丈，张老板气不过，就想出这个法子想让丰客元破产。
杜青链帮张老板暗算林梅瘦，由于认罪态度较好，只判了两年刑。入狱后，林梅瘦提了瓶酒到监狱里探望他。
杜青链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初的假当票怎么就被苏大元看出来了呢？林梅瘦大笑，说：“这个非但你想不明白，当初我也想不通。”他告诉杜青链，原来，在丰客元里，苏大元负责印刷和发放当票，每个月的当票都会有印刷上的小变化；账房先生负责保管印鉴，丰客元的印鉴是大师的作品，刻得非常精致；林梅瘦则负责书写。
杜青链造假的这一张当票，用的是当月印刷的纸，另外印鉴也显得粗糙无比，这个在行家苏大元眼里看来，自然很轻易地露出了马脚。他看出是林梅瘦的字迹，觉得有点可疑，就派人暗中盯梢，最后一举把歹徒们擒获了。
杜青链长叹一声：“原来如此！”他惋惜地对林梅瘦说：“老师，你不觉得苏大元这样做，是对你的不信任吗？你为何还在他手下做事呢？”
林梅瘦摇摇头，说：“不然。如果我轻易伸手，就可以得到不义之财的话，那我一定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管住自己的手，只靠自己的心是不可靠的，有时还要靠他人的监督。”
杜青链想想，也真是这么回事。这世界上太多的人犯错，还不是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心，而又没有其他人的监督？
选自《山海经》2014.2上
（段明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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