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

时间:2021-01-19 14:38:04 

陈艺缘

暖色调的晨光透过深色的窗帘在白色窗台搁浅,有风吹过,几缕光线散落在青年眉目柔和的脸庞上,青年缓缓睁开眸子。

闹钟表面有光一闪而过,像极了记忆里清澈的水面上不断浮动的月光。

一个恍惚里,周末已经拉开序幕。

青年起身穿了衣服拿着手机,一路漫无目的地晃悠到楼下的小茶馆。

茶馆是青年新开的连锁店,布置一如既往的典雅,从第一家店开始就吸引了不少人,俨然已经打出了招牌。早起的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桌面上摆着一杯香味浓郁的清茶,搭配各自喜欢的甜点。仍有几个工作狂西装革履,带着深重的黑眼圈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的电脑,荧屏的冷光在袅袅升起的雾气里朦胧,生出巨大的疏离感。

忽地,面前投下一抹暗影,刚点的铁观音独特的香气在鼻翼徐徐舒展。青年抬眸,桌前除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外还站着一个人。

十几岁的少年,面容清秀,五官带着三分稚气,迎着青年的目光坦然地在对面坐下。他双手在胸前交叉,肩上是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的肩带。

青年就这样默默地站着,在熟悉的地点和一个陌生少年对望。等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少年已经伸手端走茶杯,皱眉品了一口,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忍不住轻声抱怨:“宋勉,你怎么老是喜欢这么苦的东西?”

诚然,无论是少年皱着眉抱怨的神态,还是脱口而出的话语,都自然地流露出对他的亲近,甚至还喊出了青年的名字。宋勉疑惑挑眉,因为对于他而言,面前的少年是全然陌生的。

少年放下杯子,从包里取出一本棕色外皮的本子递来。

宋勉犹豫了一下,对上了少年诚恳清澈的目光,伸手接了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幅很精致的素描,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艘高大古朴的巨轮,旁边漂亮的行书记录着:船长45米,宽13米,高5米。

看着廖廖几个陈列在页扉上的数据,宋勉的思绪不自觉地飘远,脑海里浮现出一艘古船在冷光下庄重古朴的轮廓,沉默不语的姿态。而旁边投射出一道斜斜的光,冷暖交替间衍生出深重得化不开的历史沧桑感。但又不仅仅只是沧桑,还有缥缈瑰丽的神秘感,仿佛可以亲眼目睹时光尽头地平线上一个悠久的东方国度的精致轮廓,在空茫寥远的光阴里投下一抹优雅恬静的剪影。

那抹和古船一样并不是单色调的剪影轻飘飘地浮在宋勉的心上,光影匆匆交替,明媚与暗沉交织成一副华美的画卷。宋勉不自觉地起了想要收藏的想法,像多年前初见古船的心动,希望那段时光不会湮灭在历史烟尘里,想让它在未来熠熠生辉的冲动近乎疯狂。

宋勉在多年前见过那艘古船。

在玻璃外隔着冰冷的灯光和长久的岁月,宋勉仿佛看见四周浮动着大片大片的明亮的光,漆黑如墨的苍穹如盖,一轮弯月遥遥地挂在手触不到的天际,但伸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感触到月光的温度。在更久之前,宋勉时常梦见,梦境里连绵且散不开的光芒里有灯火如豆,被风碾压成丝缕飘转但闪躲过凌厉风势又灼灼地燃着,叫人看得见温暖的颜色。而不经意走神时,眼前总有古船近乎固执地守候在旧光阴里的轮廓,不前行不后退,忠实地记载那段峥嵘岁月里的灿烂。

少年静静地看了一会宋勉的情绪波动,像是对宋勉下了判断,他站起来,眼里还有少年人的不解和热忱:“既然你还在怀念,为什么不回去呢?”

但我又该回哪里去?

宋勉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少年将包甩在背后,推开门出去。门外阳光分外灿烂,散落一地碎芒,少年修长的背影踏着一路阳光,渐行渐远。少年又一次离开的背影在光滑的瓷砖上愈来愈长,逐渐消失,但这背影却像潮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泛滥,蔓延进宋勉的心里。

“人都有好奇心。或许我对古船存有执念,于是时隔多年我现在玻璃外看着被很好保存的古船,才会在想它伴随多长久的时光,历经怎样华丽的时代。因为无人知晓,它一贯默然,才会更加想要探求。”宋勉叹了一口气,人来人往的茶馆里,神态温柔的青年自言自语,语气平缓地宽慰自己。

“怎么了?”宋勉听见脚步声,抬眸,看见突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少年。

“我还有件事没有做完,你可以帮我吗?”他笑笑,眉眼透出哀色和欢喜,像是从心底蔓延而出伤感,怕宋勉拒绝,他连忙补充,“很简单的,只是想帮一个人做完梦。”

像一个担心被一而再再而三否决的孩子。

但骤然失重感让宋勉再一次保持沉默。

宋勉在一片细密的喧嚣里醒来,发现自己长衫长发坐在布置得古色古香的房间里。他环视四周,心口倏地涌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留恋和熟悉,但随即就无声无息地散去了。

宋勉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推门出去。

世界在宋勉眼中以一种悠缓的频率反复摇晃,海浪拥簇着一艘巨船,宋勉站在这艘注定沉覆的古船上,心跳的搏动与海洋呼吸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宋勉开始,将所有人的心跳都连结在一起。宋勉平和的视线一一扫过船上的所有人,他的目光里有股张力,使所有人的情绪和缓下来,那些大的欢喜伤悲大的疑惑释然都在无声的对视中消磨殆尽。

船上的人都平静下来,即使身旁的海浪仍然在翻涌。

“少爷。”

宋勉转头看见青衣少年恭敬地行礼,眉眼的灵动与先前的少年如出一辙。电光火石间透过少年看见了很多很多,陌生的熟悉的一切,仿佛即将要从一场大梦里苏醒过来,又转身跌进沉寂了长久时光的梦境。

宋勉看着错位的时空,目光仍旧平静。

這是南宋泉州宋家嫡长子宋勉,率商队带着大量丝绸、瓷器等奢侈品远航的第25日。

这也是2000年后的泉州市经营着一家小茶馆的宋勉生活的第25年。

呼啸声再度响起,人群从各个角落汇聚到一起,望着同一个方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

当海上的雨将要席卷而来时,风势愈发猛烈。桅杆站立于船上,风帆吹得鼓鼓的,发出令人心悸的示警声。大团大团的乌云裹挟着灰蒙蒙的雾气压迫下来,海天距离拉近,低空近乎逼出一条狭长通道。

所有人各司其职,双手紧握着绳索不放,警惕而凶狠的目光扫过周围,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狼,眼里暗含着对自然的敬畏,但更多的还是不屈,不屈于命运,不屈于风暴。

少年紧紧地拽着宋勉的手腕,风吹散了他的长发,又被扬起的水汽打湿了,散乱地沾在年轻的面庞上。但少年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像夜空里一抹飞逝而过的流光,几乎要划破宋勉眼前的迷惘。少年大声地问:“这就是海上的风暴吗?”

声音里还有年少的锐气和意气风发,唯独没有害怕。

周围的人气势一变,愈发像是一柄已经出了鞘的剑,三尺青锋熠熠,几乎生出寒芒来,但却没有人说话,像是在为之后的酣战蓄力,又像是怕打破一触即发的战争前的平静。

但宋勉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感,还是之前那个满怀壮志要远航,却又总是表现出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青年。

他认真地回答了少年的问题。

“是。”宋勉的眼里淌出笑意,他也真的就笑了,“你不怕吗?”

“怕?”少年嗤笑,昂着一头乱发的脑袋,“怕我就不会跟你来了。”

短暂的交谈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海上的风暴已经到来。

先起风,从远处裹挟着遮掩住半边天空的巨浪浩浩荡荡地涌来,凶狠地扑在船身,扬起的浪花在甲板上肆无忌惮地奔腾。风从上方掠过,桅杆已经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甚至毛骨悚然的声音,它就势俯冲而下,几乎要将船上挣扎求生的人拦腰吹成两截。

然后是雨,磅礴的雨里夹杂着闪电雷鸣,就悬在浪头涌动的半空里,雨珠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一下接着一下,像是要凿穿柔软而坚韧的血肉,击碎这些在风雨飘摇里仍旧坚守的灵魂。

人愈发地显得渺小,宛若油锅里挣扎的蝼蚁,恐惧、慌乱甚至是难以支撑的惶惶,不可避免地出现在这些年轻男子的脸上。但没有人松开手里被血一次次浸湿的麻绳,没有人松开彼此交握着的手。宋勉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他一手死死地拽着绳子,一手紧紧地抱着少年的腰,感知著在他们之间缠绕着的绳子,心里一阵安宁。所有的半大少年都被不约而同地保护着,他们被另一双或者更多的手紧紧地拽着,而所有的人都将自己的生命牢牢地绑在这条承载着希望,不断将要被海浪顶翻却仍然努力保持平稳的巨船上。

船东摇西晃,被两方力量争夺着,角逐着最后的胜利。

人们仍旧抗争,仍旧坚持,坚持着抗争,抗争着坚持。嘶吼着互相传话,鼓励,生命最热烈的声音与自然的不可抗力交织在一起,奏出瑰丽的诗篇。

又一个巨浪翻滚着扑来,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宋勉看见波浪迭起的海面有星星点点的光。那是这个时代不朽的荣耀,即使曾经受挫,亦会在时光里熠熠生辉,因为,这是人们用生命和拼搏构筑的时代。

宋勉再度睁开眼,躯体还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晃动着的弧度,他动了动僵直的手指,微微偏了偏头。青衣少年无知无觉地躺在他的身侧,像是昏死过去了,但单薄的胸膛仍在缓缓起伏。

他们仍然躺在甲板上,四周是脱力的人,察觉他的动作转过脸来,奋力地给他一抹很轻的微笑,呼吸声还很沉重,但脸上已经是劫后余生的松快,映着身后再次恢复平静的海面和旷远的天空显得异常生动。

宋勉也牵了牵唇角:“大家休息好了就去找大夫包扎一下伤处,最好先用烈酒擦拭伤口。”脚边的一个男子扬声笑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后必是一路顺风,这烈酒当痛饮几坛。”

他的声音粗狂,难掩欣喜,甚至颇有些战胜风暴的得意。

宋勉不再说话。

气氛一时热烈起来,有人不太赞同男子过早的庆幸,但一场灾难过后,人们更渴望胜利的甜美,即使它还只是畅想之中的海市蜃楼。

人们脸上带着笑意,虽然大家还在积攒体力。少年悠悠转醒,看见风暴已经过去,被吵醒的烦躁被活下来的喜悦压倒,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却在下一秒牵动了伤口而痛得呲牙咧嘴。

宋勉伸手,试图慢慢解开两人身上的绳子。麻绳已经勒进皮肉里,被海水反复浸湿,稍稍一动便是刺骨难忍的疼痛。少年咬牙忍住,等绳索被解开,两人都有些脱力,只能满头大汗地摊在甲板上缓解痛感。

之后的几天天气极好,大家都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清点物品,修理船体的破损,等修整好了之后,所有人望着平静的海面满怀憧憬地畅想着远处的岸边。

宋勉越过一边说笑一边忙碌的人们,独自倚靠在甲板旁,枕着手凝望着月亮。船上看到的月亮格外远,也格外的亮,月光清泠地落在身上,仿若铺了一层霜花。

“你这两天怎么老是跑出来看月亮?”少年从旁边跑了过来,盘腿坐在他身旁,疑惑地看着他,“我记得你也还没娶妻,你都这么大了,总不会是思念父母吧?”

“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月亮了。”宋勉长长地叹气,粼粼的波光在青年安静的眼眸里沉浮。

“那为什么你看起来……有些沉痛?”少年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情绪。宋勉无奈地转头,发现少年近乎笔直的目光,他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的问法:“你觉得我们可以抵达彼岸吗?”

“你担心我们没办法到吗?”少年不答反问,不等宋勉回答便兀自说道,“你确定我们会失败?”

宋勉于是不再开口,面前的人是茶馆里质问他的少年,却也是对最终所有人和这艘船的结局一无所知的少年。

这是最坏的结局,同样也是最好的。

他沉默片刻,最后只交代了一句“不要说出去”,便闭上眼睛,不再看一眼悬挂着的月亮,也不再看一眼倔强地等待着他解释的少年。

可怖的风暴过后,来自陆地的人们面对几次风雨之后都可以泰然处之了。

鼓动的风帆带着船只逐渐靠近海岸,船上的人们已经可以远远地望见陆地的轮廓了。

“水手说如果运气好的话,再等一天我们就可以靠岸了。”少年脚步轻快地跑进宋勉的房间,像只即将看见猎物的快乐小兽。

他没有提起之前的对话,但浑身都发散出“我才是正确”的愉悦。

宋勉看着他脸上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但他没有再开口,少年仍然从他温柔的眼眸里清晰地看见一种尘埃落定了的清晰的悲伤。

少年跑了出去,青色的衣袂在身侧翻飞。

但很快,这个少年就明白了,宋勉是对的。

因为所有人都开始觉得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不是由陆地生活转向海洋的不适,而是疾病暴发前的征兆。之前被海水反复浸湿的伤口没有彻底地消毒,伤口被感染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随即爆发了更猛烈的病情,即使有经验的船员将染病的人扔下船,但疾病还是漫延开来。

船还在慢慢靠近岸边,但船上已经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宋勉推开门,他没有任何的不适感。之前少年在情况危急的时候就锁住了他的门,但现在他轻而易举地就推开了这扇挡在生死之间的门板。他飞快地穿过脚下瘫倒的人,一路跑到甲板上,往下望去,只看见一抹青色的衣袂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水的起伏而飘动着。

他站在甲板上,举目望去,满目疮痍,周围是死去的、满面痛苦的人。

船已经抵达彼岸。

那是一座没有人烟的小岛。

……

2000年后的一场展览会上,人们满面惊叹地围着玻璃墙里的巨船,大家只能从展览品的标签上知道这是一艘来自古老东方的南宋时期的古船,一个小茶馆的老板用了一生的精力和金钱重塑了它。

标签上没有介绍更多关于这艘古船的故事,但这不妨碍人们欣赏它的美。

这是一场无人得见的英雄式的冒险,已经镌刻在岁月深处,于无人知晓处,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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