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行亚得里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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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在意大利、阿尔巴尼亚、黑山、克罗地亚等亚得里亚海周边国家的行走,来见证这片狭窄内海曾经的繁荣和凋敝,探索它是如何无声而持久地对欧洲文明以及世界历史散发着影响力。

从罗马踏上阿庇亚大道直奔布林底西,这条古罗马用于联系希腊和小亚细亚的古道上曾经奔驰过恺撒的近卫骑兵,也行走过来自波斯的使者和犹太的基督徒。

乘船跨过海峡,阿尔巴尼亚的群山中散落着斯坎德培、土耳其苏丹与霍查时代的记忆碎片;黑山的科多尔古城是基督教与穆斯林势力此消彼长的分界点,文明十字路口上的红绿灯。

从杜布罗夫尼克的中世纪城堡到斯普利特的古罗马皇宫,从古希腊人开辟的赫瓦尔岛到马可·波罗的故乡,古老的达尔马提亚深刻地影响着克罗地亚人的民族认知。

意大利的特里亚斯特、威尼斯、拉文纳和乌尔比诺,各自代表了亚得里亚海的一段辉煌时代。

通往亚得里亚海:从罗马到富饶之踵

阿皮亚大道

从罗马的卡拉卡拉大浴场沿着大路向东南方前进,穿过巍峨的拉丁门之后,你会发现一片极具宗教神秘气息的地区。这里石质柔软,早在古罗马时期就建成了300公里长作为地下陵墓使用的洞窟。已经挖掘出的50万具遗骸中,据说还包括圣彼得、圣保罗、圣塞巴斯蒂安等基督教先驱。因此,自古以来这里就是著名的朝圣地。

在一座肃穆的小教堂中留有一块足印石板。信众们认为这是耶稣留下的。传说当年圣彼得为了逃脱宗教迫害来到这里,遇见耶稣显形,便问:“您向哪里去?”耶稣答道:“去罗马,再被钉上十字架。”彼得因而决定重返罗马,最终被倒着钉死在十字架上。这个教堂也因此被叫作“DomineQuoVadis”(向哪里去)。站在这对脚印旁边,我心中却没有任何关于“向哪里去”的彷徨和命运抉择。教堂外这条青石铺就的古路就是我的起点,而目的地是它所通向的亚得里亚海。

始建于公元前312年的阿皮亚大道被古罗马人称为“路之皇后”,从罗马一直延伸到位于意大利半岛靴跟处的布林底西,而后者是古罗马经过亚得里亚海通向东方的核心港口。东方的财富跨过亚得里亚海,沿着阿皮亚大道源源不断地流淌到罗马,为这座城市镀上一层永恒。时至今日,在这段青石铺就的古道两旁还散落着古朴的廊柱、喷泉和爬满藤蔓的残墙。但阿皮亚大道在中世纪就已经逐渐没落,今天从罗马去布林底西的首选交通工具当然是夕发朝至的火车。

莱切

意大利的北方人和南方人总是互相瞧不上,甚至都放言要分裂成两个国家。从罗马中央火车站出发的列车上就能看出这种南北差异,去北方的车大都快速、整洁、安静,而南下的班次总是散乱得别有味道。

同车厢的意大利乘客分别来自亚得里亚海沿岸的佩斯卡拉和巴里。他们听说了我的环行亚得里亚海计划,顿时兴奋地替我支招,并盛情邀请我去他们的家乡看看。可还不到5分钟他们就开始为荣誉而战,相互贬低对方的城市。佩斯卡拉被说成一片“二战”之后遗留下来的废墟,到处支着渔网的小港口;而巴里则沦为靠着圣诞老人圣尼古拉斯的枯骨来蒙骗大学生的三流城市。我听得目瞪口呆,连连表示并不计划改变行程,但还是因为持续到半夜的争论而耽误了睡眠。第二天一早醒来,我愕然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布林底西,到达了终点站莱切。

时间还早,我索性进城去转一转。莱切所在的萨伦蒂纳半岛正好是亚得里亚海和爱奥尼亚海的自然分界线。小城街道上弥漫着来自海洋的温润空气。一群猫在半圆形的古罗马剧场中嬉戏,追逐着清晨的阳光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留下的斑驳痕迹。在有着锋锐棱角的城堡石墙下,来自非洲的新移民支起了雪白的帐篷来出售自己制作的工艺品。乍看上去,倒像是古代的撒拉逊人或是奥斯曼军队又来攻打堡垒所扎下的军营。莱切的瑰宝是圣十字大教堂。它琥珀色大理石正立面上,布满了异兽、怪鸟和奇特的人像,像是一个发了疯的艺术家午后的梦境。

不过最让我意外的却是中心广场上的一根古代残柱。它竟然是图拉真大帝竖立在阿皮亚大道终点布林底西港的纪念标志。怎么会挪到几十公里外的莱切呢?原来,在17世纪中期莱切爆发了黑死病,市政府决定竖起保护圣徒的雕像来对抗疾病,却没有合适的柱子,就向布林底西讨来了一根阿皮亚石柱。不曾想被我这个满心寻找亚得里亚海的旅者误打误撞地找到了,真是一个好的开始!

莱切虽然不在海岸线上,它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却自古以来就深刻地被亚得里亚海所影响。Marco的Cartapesta纸塑手艺和他位于教堂广场的小作坊已经是三代家传了。工作间里堆满了完成和即将完成的作品,以至于他要在室外的广场上支起小铁炉,用烧红的烙铁为纸偶进行烙色。

这种纸塑工艺是本地传统,最早是为教堂制作一次性使用的布景和神像。因为其本身的天然褶皱感和垂感,纸构成了纸偶的身体部分,而脸庞和手脚是泥塑的,内胎是用草编的。因此,它的重量非常轻,人物形象活泼灵动,尤其适合在宗教节日的游行中使用。

Marco用四种不同形状的烙铁来处理纸偶不同部位的烙色。随后,他一边涂刷清漆来定色,一边在烈日下追溯这门手艺与亚得里亚海的渊源。在中世纪,全欧洲的十字军和朝圣者都会从亚得里亚海沿岸港口出发去耶路撒冷,很多人都会在莱切一带停留补给。因为路途遥远、行李沉重,纸塑圣像非常受欢迎。

莱切本地并不造纸。纸偶所使用的是一种树皮和织物纤维制成的厚纸,手感沉润、防水且不易燃烧,千百年来都是经由亚得里亚海进口。现在,只有那不勒斯附近的阿玛尔菲还有一家作坊生产这种手工纸,其价格也达到了15欧元一公斤,让Marco感到吃不消。因此他的创作题材变得更加世俗化一些,希望能打动那些为了亚得里亚海而来的游客。

布林底西

从布林底西旧港一家餐厅的二楼阳台上,我注视着留在本地的那根终点柱的柱头和后面那片泛着粼光的平静海面。在帝国最强盛的年代,罗马人越过立柱,从这里跨过海峡到希腊去学习哲学和艺术,到达契亚去征服土地,到小亚细亚去掠夺财富。亚得里亚海为罗马带来了远方的文明和财富,而布林底西成为亚平宁半岛的富饶之踵。在随后的中世纪,基督徒和骑士们在这里喧嚷着登船去耶路撒冷朝圣。他们当中的幸存者也许还能乘船回到布林底西,在港口集市上卖掉从巴勒斯坦掠夺来的战利品,或者吹嘘自己在冒险中目睹的神迹。

可我眼前的港口却分外清冷,只泊着几艘小帆船,和被岁月侵蚀的石柱形影相吊。难道亚得里亚海已经没落成这样了吗?我的疑惑在船票代理处得到了解释。火车站附近的几条街上挂满了各种文字的售票广告,其中最多的是阿尔巴尼亚文。有几家代理公司甚至放着曲调悠扬的阿尔巴尼亚传统舞曲来招徕客人。我买过船票后才得知,布林底西依然是维系着与亚得里亚海对面的巴尔干半岛的航运大港,尤其是与阿尔巴尼亚之间的客运枢纽。不过,古代的港区由于水浅被弃用了,新港在城外20公里。

和我同车去新港的果然大多是阿尔巴尼亚人,也有几个在港区工作的意大利人。我和一个曾经在墨西哥工作过的本地人用西班牙语聊得火热,甚至一起唱起了墨西哥歌曲LaBamba。周围的阿尔巴尼亚人却依然保持着严肃的面容。我暗想,不愧是山鹰之国啊,阿尔巴尼亚人都有着山民的刻板和倔强。可上船之后,我却发现他们都用最快的速度为自己和家人朋友占据了最好的座位,然后掏出食品饮料,一边吃喝一边说笑,煞是热闹,让我恍然间有了回国的感觉。阿尔巴尼亚的人均GDP不到5000美元,排欧洲倒数第二,是意大利人的几分之一。每年有100万阿尔巴尼亚人去希腊和意大利打工,占到全国人口的四分之一。他们在客居的国度中难免会压抑自己的个性,直到踏上回乡的航船才真正放松下来。

我透过前舷窗向奥特朗托海峡对面张望。云层厚密,遮蔽了所有星光,几乎低垂到了翻滚的海浪上。黑夜中的陌生大海和空气中的咸味让我心中充满了旅行中特有的疏离和随之而来的自由感。我期待着亚得里亚海上的第一缕曙光。

阿尔巴尼亚:大海,敌人还是朋友?

发罗拉港

迎着清爽的晨曦,客轮缓缓驶入了阿尔巴尼亚的发罗拉港。颠簸了一夜之后,我睁着惺忪的睡眼,站在码头的栈桥上。眼前简陋破败的设施,我感觉世界仿佛向回快倒了30年。水泥路面上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裂缝和积水,倒映着一小块清晨的蓝天。

我本想赶上第一班发往古城贝拉特的长途车,却被出租车司机黑了一道。为了向我推销一个位于城外十几公里的一个景点,他故意绕路让我错过了长途车站的发车时间,又不停地用英语和意大利语的简单词汇向我表达对毛泽东的敬仰和对社会主义大锅饭的留念。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凭我在前社会主义国家游走的经验来看,他的六个孩子的学费基本要靠我出了。司机手舞足蹈地向我描述当年装满中国援助物资的货轮进港的盛况,高喊着:“中国朋友就在海的那边!”我顾不上为匮乏年代的中国所做出的巨额援助而感到惋惜,因为我的钱包也将面临不小的损失。黑心司机开出了一个让他的巴黎和伦敦同行都汗颜的价格。

一位名叫易卜拉欣的年轻人站到了我这一边,帮我用一个合理的价格打发走了黑心司机,并向我解释说:“他是个海边人,和我们山里人不一样。”易卜拉欣是往返发罗拉和贝拉特之间的长途车司机,他似乎认为山区的一切都是清晰而爽朗的,而多变的大海却代表着晦暗和狡猾。小伙子确实有着山里人的好客和热心肠,他请我喝咖啡、吃早饭,又买了一包葵花子和我站在路边一起吃,肆无忌惮地吐着瓜子皮。我无以为报,就向他学了句阿尔巴尼亚语,“去贝拉特,准时发车”,来替他招徕乘客。

贝拉特

贝拉特是阿尔巴尼亚最美丽的山城。在这里两条河流和一座小山相遇,将城市天然地分为穆斯林区、基督徒区和城堡区。如果你腿脚勤快,大可以在一天之内走遍这座用白色石头铺就的小城。但这里有太多精美的圣像画、别致的宣礼塔和千百年来沉淀下来的山居生活,会羁绊你的脚步,让你沉迷于它迷宫般的小巷中。

贝拉特最美的景色是在那座有着七个圆拱的古石桥上,向城堡的方向眺望:有着美丽花窗的白色石头房子像绽开的石榴籽一样,铺满了整座山坡,蔓延到城堡的白墙脚下,看起来像是一大团蒸腾的云雾,悬浮在大地与太阳之间,熠熠生光。

这座“有一千零一座窗子的小城”被整体纳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即便是在霍查的共产党时代,贝拉特也侥幸得到了无微不至的保护,因为霍查把这里当作阿尔巴尼亚传统文化的样板工程供来访的外宾参观。有一次我被一群骄傲的火鸡堵在了小巷里动弹不得,幸亏一位留着土耳其式胡须的大叔帮我解了围。他挥动着手中的竹竿、吹了几声口哨,火鸡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退到了旁边。当地人竟然像放牧羊群一样地放牧火鸡,把我看得目瞪口呆。这时候,更让我吃惊的事发生了,这位牧鸡大叔清晰地用中文对我说:“热烈欢迎,中国朋友!”原来,在他上学的时候正是中阿两国的蜜月期,隔三差五就会有中国代表团来贝拉特参观。当地政府会组织学生夹道迎接,当时喊得最多的口号就是这句。

通向卡拉城堡的石板路和它两边的房屋都是用雪白的石灰石砖所砌成的,在正午烈日的照耀下,比远处白雪皑皑的托墨利山还要刺眼。千百年来的行走已经让路面变得像玉石一样光润细滑。上陡坡的时候我都禁不住担心会脚下打滑。长途车司机易卜拉欣的家就在城堡里。他和我约好了一起在城堡里走走。

卡拉城堡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世纪,但现存的建筑有着浓厚的斯拉夫风格。城堡中散落着20多个教堂,同时居住着几十户人家。易卜拉欣家的房子是从前的火药库,墙壁足有半米厚,屋顶高得看不清楚。在屋里说话声音嗡嗡的,感觉声音随时会消散。如果不提高嗓门,哪怕是近在咫尺,也很难听清楚。于是我们转场到了城堡中的小酒馆。易卜拉欣是城堡住户中为数不多的穆斯林,他为自己点了一杯土耳其咖啡。我和他的几位老邻居混到了一起,以一杯便宜的土酿烧酒为赌注打多米诺牌。几圈牌之后,大家都有点酒酣耳热,我开始教他们墨西哥的多米诺玩法,把输掉的酒都赢了回来。没有过滤嘴的香烟、粗酿的白酒、满嘴渣滓的苦涩的土耳其咖啡以及新收获的友情将渐凉的夜色都阻挡在了城堡的石墙之外。

地拉那和Kruja城堡

地拉那并不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但作为阿尔巴尼亚近现代的首都,它无疑凝聚着这个国家某些核心气质。我到达地拉那的时候,正赶上阿尔巴尼亚独立100周年的庆典,到处都悬挂着有着黑色双头鹰的红色国旗。

我所住的酒店曾经是霍查时代唯一的一座涉外宾馆,位置相当于在北京天安门广场的边上,现在已经被一面巨大的国旗所覆盖。广场的设计颇具那个时代的意识形态特色。被博物馆、艺术宫、清真寺和政府大楼所环绕的广场中央有一座骑马武士雕像,它是阿尔巴尼亚的民族之父斯坎德培(Skanderbeg),而这座中心广场也因此被叫作“斯坎德培广场”。

斯坎德培其实并不是他的本名,而是他的敌人土耳其人对他的尊称。“斯坎德”的意思是亚历山大,“培”来自土耳其语“贝伊”,是军事首领的封号。合在一起的意思就是:像亚历山大一样伟大的指挥官。斯坎德培生活在奥斯曼土耳其崛起并向欧洲扩张的时代。1444年,他在Kruja城堡(距离地拉那国际机场只有16公里之遥)升起了红色双头鹰旗帜,开始抵抗土耳其人的侵略。

Kruja城堡现在只是一片废墟,当中有一座纪念馆。从这里很容易眺望到几十公里外的亚得里亚海。当年被十几万土耳其大军所围困的斯坎德培想必也经常会向大海的方向眺望,期盼着罗马教皇、威尼斯人或阿拉贡人的船队带来援军和给养。那时候,亚得里亚海代表着朋友和希望。传说中斯坎德培并没有等到所需的支援,因为唯利是图的威尼斯人将大部分给养卖给了围城的土耳其军队。愤怒绝望的斯坎德培决定孤注一掷,他把城堡中所有的山羊都聚集起来,泼上油之后,点着它们的尾巴。满身火焰的山羊点燃了土耳其军营,帮助阿尔巴尼亚人取得了一场大胜。这个和田单的火牛阵颇为相似的故事被阿尔巴尼亚人当作正史来记忆并崇拜。从此斯坎德培的头盔上被加上了山羊的图案。今天阿尔巴尼亚国徽上双头鹰的头顶上并不是一顶王冠,而是斯坎德培的山羊头盔。

这位英雄在病死之前足足抵抗了正在崛起的土耳其25年,绊住了这个巨人西进的脚步,使意大利和整个西欧做好了准备。在他死后,Kruja城堡最终陷落了,他的家人和追随者们登船跨过亚得里亚海,在意大利的卡拉布里亚定居下来。至今那里的方言中还可以找到不少阿尔巴尼亚语词汇。而他的遗骨被土耳其士兵从棺椁中取出并敲碎,这些士兵并非想侮辱斯坎德培,而是真心崇拜他的勇武,相信佩戴他骨头做成的护身符可以带来勇气和胜利。

达尔马提亚海岸:自由之海

科多尔

古城科多尔是亚得里亚海地区的十字路口。一面是巴尔干连绵不绝的群山,一面是狭长而崎岖的达尔马提亚海岸。这里是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分野,同时也是东正教与天主教的混合区。奥斯曼土耳其虽然曾经占领了科多尔古堡,却对藏匿在大山中的黑山人无能为力。

我始终难以理解为什么这片土地被称为“黑山”。达尔马提亚地区的山石颜色较浅,甚至出产最高档的雪白大理石。当夕阳西下的时候,科多尔附近的山体会被峡湾反射的阳光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称之为“金山”也不为过。

科多尔有着达尔马提亚海岸最典型的地形。山脉冲入亚得里亚海或者说是亚得里亚海淹没了部分山脉,原来的山顶变成了岛屿,而山谷形成了峡湾。海岸线破碎、波折,很难找到一块平坦开阔的土地。峡湾对于航海者来说是最好的避风港,当外海怒涛汹涌的时候,峡湾中的海面依然平坦如镜,倒映着两侧嶙峋的峰峦,这也构成了达尔马提亚最迷人的景观。

达尔马提亚如珍珠般散落的岛屿和狭长隐蔽的峡湾使它长久以来成为海盗的温床。古罗马人和后来的海上霸主威尼斯都曾经深受其苦。威尼斯干脆将科多尔这样的达尔马提亚城邦直接纳入自己的管辖。直到今天,科多尔的古城门上还遗留着带翼的圣马可之狮的标志。为了修建这座堡垒,威尼斯人肯定煞费苦心,因为港口与山脉之间只有一块边长不过200米的三角空地。为了保护城市,抢占制高点,科多尔的城墙爬上了陡坡,将大部分山体圈在了城内。这里的地势是如此的逼仄险要,以至于后来科多尔人为了摆脱奥匈帝国统治而举行的起义,被城墙和港口之间一座碉堡中的一挺机关枪轻易击败了。

古城中的建筑有着典型的亚得里亚海风格,岩石垒就的高大房屋大都有着橙红色的屋顶。城中的道路和小巷几乎没有一条是直的,到处都有慵懒的猫寻找着高墙之间漏下来的几缕阳光。一定要在黄昏到来之前爬上位于古城最高处的堡垒废墟,1350个台阶将把你托举到高于古城1200米的高度。从这里向下俯瞰,橙红色的古城像一个三角楔一样插入峡湾,对面山坡上的白色民居、山腰上飘荡着的乳白色雾气、远方积雪的山峰和天空中被拉长的云都倒映在峡湾蓝色的海水中。随即它们像棉花一样被落日的余晖点燃,散发出一种金红色的光彩,漂浮在海面上,这是地球上人类和自然共同创造的最美丽的一种奇观。

开车从科多尔去杜布罗夫尼克是一种在天堂和地狱间游荡的体验。峡湾的地形崎岖,有很多陡坡和急转弯。达尔马提亚地区的气候变化又是极其迅疾而复杂。开始的时候我还能和司机说笑几句,直到我看到路边一块警示牌赫然包括大雾、横风、连续急转、连续下坡、塌方、路基松软等九种危险提示,顿时闭嘴,不敢再让司机分神了。其实这条路上最大的危险却是峡湾的无敌美景。那美得让人屏住呼吸的碧海云天随时会让初到此地的司机分神,忘了自己是在驾驶,感觉飘荡在云海之间。一不小心就从天堂滑落到地狱中,断送了性命。

杜布罗夫尼克

美丽的古堡、细软的沙滩和温暖清澈的海水使杜布罗夫尼克成为亚得里亚海最受追捧的旅游胜地。它是克罗地亚人的骄傲,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今天。这个城市凝聚着达尔马提亚海岸对自由的向往和坚持。在漫长的中世纪,它一直努力摆脱威尼斯的控制,最终成功实现独立,并成为威尼斯在亚得里亚海贸易中最强大的对手。那时候,它的名字叫拉古萨。

杜布罗夫尼克正好是我环行亚得里亚海行程的中点。我决定好好放松一下,享受它温柔的海水和明澈的阳光。我不太喜欢人头攒动的海滩,即便这里沙滩细软,海水幽蓝,还时不时能看到比基尼美女。杜布罗夫尼克老城坐落在一个伸入海洋的小海岬上,旁边有一个小港口。港口的防波堤内平静无波,而堤外大海涌动翻滚,泼溅起的浪花直接冲到了古老的城墙上。有些当地居民喜欢在这里钓鱼,或者晒太阳。我非常喜欢在防波堤两侧的海水中游泳的不同感觉。一边,我需要用尽力量和海浪对抗,以免被它裹挟着按到海底,或者摔在城墙的基座上;另一边,则可以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让自己的身躯撞碎厚厚的城墙倒影,远眺角堡上青铜古炮黑洞洞的炮口。

感觉游累了,我就爬上防波堤,靠在一张红色的长椅上,看一只小猫如何漫不经心地去偷吃钓鱼人的收获。温热的阳光把我的懒劲儿都晒了出来,整个人都变得有点迷糊了。这时候,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了一位戴着厨师帽的瘦高中年男子。闲来无事,我们就攀谈起来。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位名叫尼古拉斯的朋友也是一位资深背包客,曾经走过很多国家。他在旅游旺季做厨师挣钱,淡季的时候就背起背囊出行。我们聊了很多,包括彼此的国家和城市。

他喜欢把杜布罗夫尼克叫作拉古萨:“1918年以前十几个世纪里,这里一直叫拉古萨,那是一段最值得我们骄傲的历史。我们最早发明了海运保险;我们的船队穿行于东地中海的所有港口;我们控制了奥斯曼帝国的食盐贸易;最重要的是,面对侵略我们从不放弃对自由的追求。”

拉古萨确实是一座非常奇妙的城市。这里曾经是古代欧洲最民主的城市,为了杜绝权力所产生的腐败,市政厅的官员每个月、每周甚至每天选举一次。他们是精明的商人。老城中有一尊为了鼓舞自由精神而立的奥兰多骑士雕像。市政厅没有放弃向商人们拉赞助的机会。他们把塑像前伸的手臂设为官方长度单位,为公平贸易提供了标准。

南斯拉夫解体所引发的战火也波及了杜布罗夫尼克。老城被炮击,居民们面对外国军队的侵略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现在老城东门旁边还有一个纪念馆来展示战乱给人民留下的伤痛。尼古拉斯当年也站出来加入了保卫杜布罗夫尼克的克罗地亚军队,后来还受了轻伤,但他丝毫不后悔当年的抉择。“为了自由,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需要用生命去捍卫!”他还讲了一段震撼人心的轶事,让我懂得杜布罗夫尼克人对自由的珍视。

拿破仑战争之后,拉古萨和威尼斯一起失去了独立,交由奥地利帝国统治。面对同样的命运,两个城市却做出了不同的反应。威尼斯人开始用纸醉金迷的生活来麻醉自己,最终让威尼斯的狂欢传统世界闻名。而拉古萨人却有着传统达尔马提亚式的倔强,城中的贵族家庭共同起誓,宣布在外敌占据期间不结婚、也不生育后代。当1918年奥地利人被赶走的时候,这些家族已经无人在世。

斯普利特

长途车到达斯普利特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刚下车我就遇到了一位举着牌子、提供民居住宿的老人。价格便宜,位置据说也很方便,我就背起行囊跟着他去投宿。不到3分钟,我们就已经穿过港区,面前是一堵被夜景灯照亮的巨大的古罗马残墙。我脱口而出:“不会吧?!你竟然住在皇宫里!”老人转身对我笑着说:“从今晚开始,你就是戴克里先皇帝。”

我这个皇帝的寝宫不过是一个10平方米大小的阁楼,但它一侧的墙壁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古罗马宫墙。摩挲着冰冷的石墙,看着窗外被灯火照亮的残柱颓垣,我难以克制心中的兴奋,马上到古城中去散步。虽然被称为“戴克里先宫”,这个四方形的遗迹其实是一个古罗马堡垒。以中兴罗马帝国和镇压基督徒而闻名的戴克里先皇帝,在退位后选择斯普利特来安度晚年。这位戎马一生的皇帝用大理石将自己的皇宫建成了一座硕大的军营。现在尚还完整的两座城门分别被称为“金门”和“银门”,它们也是这座皇宫城市居民日常进出的主路。

罗马帝国衰败之后,曾经残酷镇压基督徒的戴克里先没有得到教会的宽恕,他的陵寝被改作大教堂,成为天主教在达尔马提亚的传教中心。这座八角形的建筑物有着经典的古罗马晚期风格。皇帝的棺椁和祭坛早已经不知去向,唯一能让人想起戴克里先的是在穹顶正下方、一座石刻花圈上的皇帝头像。我进入教堂的时候,正是晚祷的时间,挤满了信徒。钟声刚刚响过,主教开始用拉丁文做弥撒。我顿时觉得教会不太厚道,让皇帝死后还要忍受1000多年的讲经布道。

斯普利特是亚得里亚海最大的客运港。游客们以此为基地,去探索达尔马提亚的众多岛屿。我本想去科尔库拉岛看看马可·波罗的故居。当地人一直声称马可·波罗是克罗地亚人,直到成年之后才移居威尼斯。这倒是很有可能,因为当时科尔库拉岛也是在威尼斯的统治之下。

不过一个小插曲却让我改变了行程。戴克里先宫和大海之间的防波堤上有很多摊位,出售各种水果、小吃还有克罗地亚的葡萄酒。摊主通常会非常热情地邀请你免费品尝自己的产品,从堤的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差不多吃饱喝足了。有一个摊位的葡萄酒质量非常高,让我喝出了一些惊艳的感觉。我和这位名叫苏克的年轻摊主聊得不错,他把自家产的几种葡萄酒都倒了一杯让我品尝。不过有一种瓶形古朴还带有火漆封印的酒,他却死活舍不得让我尝。当我表示可以出钱买下的时候,他还是摇了摇头,说:“其实这不是酒,这是我家的葡萄醋。我们赫瓦尔岛上出产克罗地亚最好的葡萄酒,而我家做岛上最好的葡萄醋。”他还表示,如果我去岛上的话,可以去他家的葡萄园、酒窖和醋作坊看看。

为什么不呢?游览过斯普利特附近的萨罗纳遗迹和特洛吉尔古城,两天之后,我买了一张去赫瓦尔岛的船票。赫瓦尔岛的古城非常漂亮,是一个典型的亚得里亚海小镇。山坡上次第绽开的白墙红瓦、摆满鲜花的铁窗和教堂的钟楼倒映在港口的海面上。同船有一对日本青年情侣,一上岸就兴奋不已,我和他们笔谈了半天才大致弄明白,据说宫崎骏好几部作品的背景都取材于赫瓦尔岛。我回想了一下,《魔法宅急便》《红猪》等片子中的一些场景确实和这里挺像。

几经周折,我终于来到了苏克家。他家的葡萄园位于临海的一大片悬崖上,是一座真正的海上葡萄园。白天,强劲的海风吹散了云朵,让葡萄得到强烈的日光照射。夜晚,海浪所激起的云雾不断地被送进缀满葡萄的藤蔓之间,同时降低了空气的温度。这种气候条件是达尔马提亚独一无二的,因此赫瓦尔岛葡萄酒的口味也与众不同。苏克陪着我参观了制作葡萄醋的完整流程。我这才明白酒和醋的唯一区别仅在于发酵的不同。发酵正常的就是醇香的酒,发酵过头的自然就成了酽厚的醋。有时候,做出改变并不意味着更糟糕的结局,也许会有一个惊喜的结果,比如,我这次突然改变的行程。

海的尽头

的里雅斯特

从的里雅斯特开始,我的旅行又回到了意大利境内。在到达之前,的里雅斯特被我想象成一座位于亚得里亚海尽头的忧郁城市。这大概是因为它的名字Trieste和拉丁文中“忧伤”这个词非常接近。如今,的里雅斯特早已取代威尼斯成为亚得里亚海第一大货运港口。但它朝气蓬勃的经济发展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份略带伤感的优雅。

这座城市有着一股非常奇怪的混合气质。码头附近巨大的“意大利联合广场”彰显着爱国热情。但无论是运河尽头宏大的东正教堂,还是市中心粗犷稳重的奥匈帝国风格的建筑,都很难让人相信这是意大利城市。的里雅斯特曾经是奥地利帝国最大的海港和帝国海军的驻地,奥地利人甚至给这里的饮食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记。的里雅斯特有着全意大利最好的淡啤酒和下酒的维也纳肉肠,还有意大利最大的几家咖啡公司,比如全球知名的illy咖啡总部就坐落在这里。这些都是奥地利人留给这座城市的遗产。詹姆斯·乔伊斯曾经在的里雅斯特客居多年,构思并写作他的巨作《尤利西斯》。

可是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啤酒、香肠、咖啡和文豪。我顶着本地特有的Bora强风,来到城西北7公里的地方,去拜访一座向往已久的城堡。这座与波涛汹涌的海浪对峙的白色城堡美得像是奇幻的梦境,不过城堡主人的命运却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这座名为“望海堡”Miramar的宫殿有着鲜明的新哥特主义风格,它的建造者和第一任主人是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利安。他当时是帝国海军的总司令、严谨的植物学者和奥地利皇帝的亲弟弟。他刚刚迎娶了比利时的卡罗塔公主,两个人相亲相爱,过着童话般美好的生活。马克西米利安大公请求每一位进出港口的船长为他带来世界各地的珍稀植物,并尝试在城堡的花园中种植。可作为哈布斯堡王朝的嫡系子孙,他未尝没有怀揣着统治一个帝国的梦想。而这份梦想最终让他命丧异邦。

1864年,他接受了墨西哥国会的请求,同意成为墨西哥皇帝。他带着妻子从这座位于亚得里亚海尽头的古堡出发,跨越大洋来到美洲。马克西米利安尽其所能地为墨西哥人创造福祉,却没有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是一场历史悲剧。两年后,他被墨西哥革命所推翻并被枪决。回到比利时的卡罗塔公主发了疯。望海堡从此失去了主人。

我曾经在墨西哥城参观过马克西米利安皇帝的查布尔特佩克宫。那是一座雄踞在山顶上的宏大建筑。当他在阳台上俯瞰熙熙攘攘的墨西哥城的时候,或许也会想念这座亚得里亚海深处的孤独城堡,和在这里度过的悠闲时光。

威尼斯

如果没有威尼斯,亚得里亚海绝不会吸引到这么多关注的目光。这片夹在巴尔干半岛和亚平宁半岛之间的狭长海域将不过是地中海的一小段盲肠。在漫长的中世纪,亚得里亚海几乎成为“威尼斯之海”。悬挂翼狮旗帜的船队横行于整个地中海,为这座城市带来无尽的财富。

由120个小岛组成的威尼斯,形状像是一条大鱼。周围的潟湖让它免受来自陆地的威胁。时至今日,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依然要坐船沿着大运河进入威尼斯。每个人都在这里寻找着自己心中的威尼斯。它或许是贡多拉里飘来的一首船歌,或许是歌剧院中的一场演出,或许是圣马可教堂中的金墙和从君士坦丁堡掠夺来的珍宝,或许是穆拉诺岛的玻璃工坊。威尼斯有着太过深厚的历史和文化,能够轻易让人迷失。既然这里的一切都与亚得里亚海有关,我索性去找一些最直接和简易的东西,比如真正的亚得里亚海的味道。

每天凌晨,渔夫们都汇集到里亚托桥旁边一座古老的鱼市场中,像他们的祖辈一样,在这里出售亚得里亚海的珍味。鱼市场外面的阶梯扶手上早已雕刻着在这里交易的货品:章鱼、扇贝、螃蟹和各种鱼类。市场的屋顶上还悬挂着一张巨大的横幅,上面画着一只圣马可之狮。狮子怒目圆睁,举着手中的宝剑,旁边配的文字是:只许看,不许摸。

海产品都整齐地码放在铺着碎冰的摊位上。我可没有傻到和摊主们去攀谈。他们都忙着把一夜的劳作尽早变现,没有心情和时间去应付好奇的游客。我发现一个摊位上出售墨鱼的肠子和用小塑料袋盛好的墨鱼汁,就在旁边耐心等待。这个季节不是捕捞墨鱼的旺季。很多餐厅都不供应这道纯正的威尼斯美食。还能坚持卖墨鱼面的,大都是以它为招牌菜的餐馆,做得必然地道。顾客终于出现了。他出手买光了所有烹制墨鱼面所需的原料。我赶紧跟上去,终于找到了隐藏在Ghetto地区小巷中的一家餐馆。

面弹、味鲜、汁黑,这墨鱼面的味道确实一流,不枉我天没亮就在鱼市守候。我向老板要了一块面包,决定不浪费留在盘子上的酱汁。面包在盘子中一转,画出了一个圆圆的句号。我对着它愣了一下,随即释然:用亚得里亚海美食来结束一次环亚得里亚海的旅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圆满和美妙呢?

文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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