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长安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谭记儿的样子，谭记儿烫了头，很薄的嘴唇，在春天的阳光下显得很清凉。
那时一中极少有人烫头，但李班主任领来的这个上海女孩子是烫了头的，后来长安知道那叫冷烫，可以不打任何东西依然有卷。她穿格子裙，有泡泡袖的白衬衣，这和那些整天灰头土脸的女生简直是天壤之别。
长安的心微微有些颤抖，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春天的天气好？鸟在叫着，花在香着，一切有条不紊地春天着。
多年后长安看过一句话，其实少男少女怀春的刹那是一辈子也难以忘记的。
他想，这句话是对。再经历多少事情，再忘记多少人，可是，心动的初次，不会忘记。
用一句诗人的话说，长安闻到了花香，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是的，他春心萌动了。
其实他只是个很一般的男生，学习上不好亦不坏，中人之姿的长相，也不会打篮球，踢足球，所有的一切都很一般，但他固执地喜欢上这个洋气的女生别切一厢情愿地认为谭记儿也应该喜欢他。
事实上远非如此。
谭记儿根本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她不过是来乡下补习一年，明年还要回上海考学的。之所以来乡下，原因不清，图乡下的空气好吗？长安是不相信的。后来听说是谭记儿早恋了，在那边不好交待，所以，躲了个清静。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应该早恋的。
她真是漂亮，那漂亮像一种很厉害的武器一样，她路过长安身边时，空气中传来很凌厉的声音。
长安迷恋这刺激的声音。
他暗恋了，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从谭记儿走进130班教室的这一刻，是每一分每一秒。
他做在她的后桌，闻着她发里的香，看着她颈间飘浮着的几根发丝，看着那忽然把头发夹住的细长的手伸到脑后，长安的心，已经荡漾成一只小船，他想划到她的海里，但却无从入手。
有一些文学天赋的长安开始写诗，比朦胧诗人写得还要朦胧。不久，他写了厚厚的一大本，当然，日记中也全是一个人的名字了，那个名字，叫谭记儿。
这一些让他做得有些伤心，委屈，兴奋和喜悦，百般滋味缠绕心头，他终于知道，恋爱原来是这种滋味的，欲说还休，拿得起放不下啊。
而谭记儿却是让他失望的，没来几天就成了校花，元旦的联欢会就是她主持的，那样的上海腔，老师却不说她普通话不标准了，而是欣赏地看着她。长安坐在台上，好像看着自己的偶像。是的，她就是他的偶像，尽管她轻浮浅薄，来了没几天就传出了和高大英俊的体育委员的绯闻，有人说在学校外边的小河边见过他们拉手，可长安依然相信，谭记儿是一个不错的女子。
在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谭记儿病倒了。
长安发现谭记儿没来上学，他买了十几个橘子和一把香蕉来到了谭记儿的门口。谭记儿那时跟着姨妈住，长安的心跳很快，他结结巴巴地说，谭记儿，我是代表班里同学来看你的。
谭记儿吃吃地笑着，摆着衣角，然后说，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单独与他说话，虽然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谢谢，可长安觉得温暖无比。
他是一路跑着跳着回到学校的。
他决定，把那本诗集送给谭记儿，那句谢谢让他鼓足勇气，他想，既然是写给她的，就给她吧。
二
诗集却成了一个事件。
谭记儿把它们其中的一些诗撕下来，然后贴在了班里的学习园地上，长安一进门，看到学习园地围着一帮人，他走过去，脑袋轰地就大了！
那是他的诗啊。
很明显，好些诗再朦胧也是让人懂得其中意味的，其中一个人说，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长安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的脸羞成一块红布，他看着不动声色的谭记儿，觉得自己是一只可怜的猴子，被人耍了，然后又向看的人收钱。
好在三个月时间很短，高考结束之后，谭记儿回了上海，而长安意料之中落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