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里下雪了吗
美好的生活需要钱，牛少锋夫妻再次南下打工。这次，他们顺利进了深圳一家知名大厂。
这家工厂的母公司位列全球500强。工厂待遇不错，比牛少锋进过的所有工厂都好。但是该厂管理极其严格，实行军事化管理。工厂有很多奇怪的规定，比如见到上司要立正高声问好；在车间走路不能并排；上班前要集体做俯卧撑……
牛少锋非常适应，说：“管它，只要钱多，他说什么你做什么就好了。”李明丽则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个劲地抱怨，说：“在这厂里太挤了，上个厕所都要排队，着实受不了。”
好不容易到月底发工资了，李明丽一算，发现少发了300块。她去问主管，主管说：“老规矩了，前半年每月扣300，一共1800，干满一年还一半，干满两年全还你。”
李明丽不满：“劳动局早有规定，不能收押金，不能扣证件！”主管不屑一顾：“规定是规定，你爱做不做，有种你去告啊！”
李明丽气呼呼地决定上劳动局告状去。牛少锋想不到一直以来做事勤快、低眉顺眼事事忍让的李明丽这么反常，问：“你以前在兴发厂，老是劝我忍，现在工资这么高，你怎么就不忍了呢？”
李明丽掏出身份证说：“以前我是‘黑工’，是‘通缉犯’，为了不被人揭穿，什么都能忍。现在不是，现在我是守法的中国公民。法律上白纸黑字写着不能收押金，为什么不能去告？”
牛少锋嘿嘿地笑：“法律上写着？得了吧，你知道不？深圳关外最低工资900元，你看看，除了咱这个厂，有几个厂底薪超过900元的？还有一堆工厂是六天制的，晚上8点开始才算加班，这些事，见怪就不怪了。为了钱，几百万打工仔打工妹都在忍，你就不能忍吗？好好干，存点钱我们回家……求你了，再忍忍？”李明丽默认了。接下来的日子，和当初在兴发厂正好相反，变成了牛少锋劝李明丽忍。李明丽看在牛少锋的分上，也就忍了。
李明丽最不能忍受的是，线长天天骂人，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李明丽写意见书向组长反映，很快意见书又到了线长手中。线长把员工集合成一排，扯着喉咙骂：“你们这群SB王八蛋！白痴，不骂，产量上得来吗……”那架势像要吃人，幸亏李明丽用的匿名。李明丽不妥协，依工厂规定用真名向科长、主任、经理、副总、总经理直至总裁反映，可惜这些意见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线长不是白痴，她也在查找提意见的人。不过，她找错了人，把李明丽一个同事当成了“钉子”，猛整。那同事被调整工作，专门负责整理一种胶水。那胶水必须保存在冰库中，人进入冰库还要全身穿戴防护服。防护服穿一次要半小时，脱也要20分钟。这工作本来是轮流做的，但是线长整她，一个月也不安排人跟她换班。在冰库里呆久了，那同事拉肚子，脱防护服不及时，拉到了裤子上。线长抓住此事不放，当众取笑她。那位同事蹲在地上嘤嘤哭泣，线长则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李明丽看不过去，找线长理论。线长头都不回地说：“别放屁了，有能耐找总裁说去！你找总裁说我也不怕，我是为你们好，不骂哪来产量？没产量你们拿什么奖金？产量上不来工厂凭什么号称世界第一？”
第二天，那同事没来上班。线长气呼呼地吼：“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公主，今天记她一天旷工！”到中午，消息传来，那同事在宿舍楼跳楼自杀了！
李明丽为同事感到惋惜，希望厂里处罚线长。最终结果是，厂方宣布死者是为情自杀，出于人道主义，厂里赔付死者家属20万元。线长得到的处罚是“因工作方法不当，记小过一次”。
李明丽对牛少锋说：“我们不干了吧？这种环境里干久了，不变成木头人就是自杀，实在受不了！”牛少锋反问：“走到哪儿去？我们进了这么多厂，哪个厂待遇比这里好？管理比这里规范？你说说看……”牛少锋说的是事实，李明丽答不出来。
再接着，或许因为工厂的规章太严厉，或许因为基层主管的素质太差，或许因为现实与理想差距太大，或许贪图那笔一辈子打工也挣不到的赔偿金……两个月内，有6名员工跳楼身亡。很多报纸报道了“六连跳门”，但过了不久，就被铺天盖地的“世博”新闻盖住了，就像一切都不曾发生，就像鲜活的生命没有死去。工厂采取了措施，主管在骂人时收敛了不少。牛少锋兴奋地说：“丽，好好干吧，一切会好起来的。”
自杀没有了，死亡还在继续。牛少锋所在的冲压部门，一位27岁的设计工程师，因赶设计图纸，连续工作35个小时后，猝死在了办公桌上。同一天，李明丽那个车间，一个女孩子不慎触到高压电插座身亡……
李明丽很失落，她感慨地对牛少锋说：“一年不到，就在我们身边，那么多年轻人死去了，想想都后怕。”牛少锋安慰她：“别管别人的事，想开点，要是没工伤事故，你现在还是非法劳工呢。再怎么也比你们越南强吧？”
“哼！越南是穷，但我们越南人悠闲，不像你们在‘血汗工厂’里累死累活。中国的富裕是‘血汗工厂’堆起来的。”
牛少锋不高兴了，带着身为中国人的自豪，轻蔑地问李明丽：“你说的越南那么好，还有人偷跑过来打黑工？反正，我只知道今天比昨天好，那就是好！”
在牛少锋和李明丽互不服气的时候，好消息来了。“血汗工厂”事件引起高层领导关注，领导作了重要指示。接着，牛少锋所在工厂做了进一步的改善，工作时间减少了，工作环境改善了，更重要的是，厂方宣布加薪。
听到消息，牛少锋轻松至极，搂着李明丽的肩膀说：“我理解你对你祖国的爱，但是我相信，事实也证明，中国也会好起来的。总理都说了要‘藏富于民’，这不，加工资了，明天只会更好……”
最后，牛少锋幽默地说：“有一样东西，无可争议，中国的雪永远比越南好看。你不是最喜欢《你那里下雪了吗》这首歌吗？今年春节，我带你回老家去看越南看不到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