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海棠红

时间:2022-02-12 11:44:51 

于新良

引子

秋风冷,雨水凉,孤雁鸣向了远方。一个女孩子被绳索绑住手脚,任凭她如何哭喊求饶,周围的人们却无动于衷。女孩子被塞进一具棺材里,外面的人“砰砰”钉上棺盖,女孩子在棺材里拼命地踹踢着、捶打着、抓挠着……最终声音渐渐地小了,在冰冷的棺木里,传出女孩子幽怨的诅咒:“我做鬼也饶不了你们,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等着吧!”——听到这个声音的人,他们的心里都骤然发冷!

这个故事是我听一个像老爷爷的人说的,为什么说像老爷爷的人呢?因为他没有我老,但他却依旧叫我孩子。我不辩解,辩解也没有用,没人会相信我说的话。如果我说曾经有一天,我在七峰山上吃了一个仙桃,然后我就生长缓慢,并且总是保持着少年的模样……你相信吗?你肯定不相信,所以我辩解没有啥用,是有一定道理的。

我给那个像老爷爷的人挠完了痒痒,他也说完了这个故事,好像担心我不相信,他竟然手指着不远处的山林说:“逼女孩子殉葬的少主坟就在那里面,如果我说谎话,我就是你儿子!”我哈哈大笑起来说:“如果按照岁数来说,你至少应该是我孙子了!”趁着老爷爷气晕过去,我揪了他几根胡子,低头仔细研究:原来人生气的时候,胡子的确是能站起来的呀!

看看天上阳光不错,我哼着小曲儿向前走去,路上我看到土地公公脱了衣裳在捉虱子,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吓了老人家一大跳:“臭小子你……能看见我真身?”我笑嘻嘻地说:“我咋看不见你真身呢?你有鼻子有眼的,胡子雪白雪白的,看上去慈眉善目多可爱的小老头儿呀!”土地公公听我夸奖他,一高兴就非拉我一起捉虱子。

捉了半碗虱子后,我就不耐烦了,我说:“你咋不养几只猫呢?”土地公公笑呵呵地说:“猫是捉老鼠的,不是捉虱子的。”我皱着眉头说:“我知道猫不捉虱子,可你却能把身上的虱子传播到猫的身上去啊!”土地公公一听就直眼了,说:“对啊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土地公公说要感谢我,我想了想说:“你给我一柄使着称手的铁铲吧!”

土地公公真是不错,不像某些人推三阻四,我说要一柄铁铲,老头立刻跑回土地庙里找了一柄铁铲给我。我手里掂了掂说:“谢谢老人家,等我挖出古董来,咱们俩平分啊!”土地公公吃了一惊说:“难道你……是要到那处山林里盗墓吗?我劝你还是别去,因为那里葬着一个冤魂啊!”我奇怪地说:“盗墓,谁说我要去盗墓呢?你看我像盗墓的人吗?”

我扛着铁铲闲悠悠地走了,土地公公把捉到的虱子放到瓦甑里慢慢炒着吃,味道闻起来还不错,只是有点臭豆腐的味道。我哼着小曲来到广袤的山林,开始四处寻找传说中的少主坟。盗墓?切,那不是我办事的风格,我要光明正大地挖坟!坟里不是绑着一个受冤屈的女孩子吗?我就要挖她出来,她即使变成了白骨,我也要解开捆绑她的绳子……

可我没有寻找到少主坟,难道那个老头是在骗我?不可能啊,他都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如果说谎话,将来到了地府是要被割舌头的。正当我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悠时,一只老虎张开血盆大口朝我跑来,我仔细查看它的喉咙说:“你想让我将你喉咙里的骨头取出来?”可怜的老虎慌忙点点头,于是我就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个世道,好心终归是有好报的,当我做完食道取异物手术后,就小声询问老虎少主坟在哪里,老虎站起来朝着我蹦了几个高。我是个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老虎的表達方式:“你的意思……我站的地方就是少主坟?”老虎又点点头。于是我就吓了一大跳,我不仅站在人家的坟头上,并且刚才还偷偷撒了一泡尿,这也简直是太没礼貌了呀!

我让老虎帮我看着人,然后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挖坟,土地公公送的铁铲就是顺手,没过多久,就在脚下挖出了一个大深坑,当我汗流浃背挖到棺木的时候,我掏出一块银子丢给老虎说:“你帮我买盒烟去!”老虎走了,我用铁铲撬开了密封的棺木,于是我惊诧地看到棺木里躺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孩子,她的手腕上果然绑着一条绳子……

我小心地解开绳子,并将绳子铲成数截,再然后呢,就呆呆地看着棺木里躺着的女孩子,看起来她不像是死了,而是在安静地睡着,我想如果我小声地唤她一声,她是不是会轻轻地答应呢?可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沙秋白,我活了两百岁,我没有朋友,因为他们都死了,如果你想杀我,我也会感谢你的,因为我可以和朋友们见面了……”

我将女孩子埋在一个开满海棠花的山坡上,请土地公公出面给女孩子的新坟办理了“坟权证”,我喃喃地祈祷说:“你可以安心地瞑目了,这里有美丽的花和温暖的风儿,还有嗡嗡可爱飞翔的小蜜蜂……”土地公公面色沉郁地看着我说:“我不敢断定你做的对与错,但以后的尘世间,我想……恐怕不会太平了。”我疑惑地看着土地公公,他却转过身,走了。

我采来许多海棠花瓣,轻轻地扬洒在女孩子的坟头上,我想着我也要离开,却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好心往往没有好报吗?”我顿时惊诧极了,仔细看看面前的坟土,又去望周围的海棠树,难道这里有树妖吗?我大声地喊:“谁跟我说话?别装神弄鬼的,我不喜欢!”周围很安静,只有纷扬的花瓣在舞。

我在地下躺了两百年,严格起来说,我是双手被绑在一具棺材里关了两百年。两百年时间到底有多长,难道要我一点一滴地跟你说吗?我没有像西方的妖怪那样发誓:第一年谁救我出来会怎样;第二年谁救我出来又会怎样;从我被塞进棺材里活埋进冰冷地下的那一刻,我阴森的诅咒就开始了:我做鬼也饶不了你们,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等着吧!

不错我是个鬼,我在阴暗潮湿逼仄的空间里修炼、等待、再修炼、再等待……桑海变迁,我知道早晚会有露出地面的那一天!这一天终于让我等到了,一个憨朴的少年努力地撬开坟墓,他没有摘掉我手腕上的银链,而是将捆绑我的绳索铲掉了。没有理由不疑怪,我怔怔地看着他,他也怔怔地看着我,我听到他轻轻地对我说,他的名字叫沙秋白……

我没有杀死他,因为我想看看名叫沙秋白的少年挖我出来,究竟想干什么呢?结果他将我抱起来,小心地埋进了一个开满海棠花的山坡上。这里的确挺美的,有美丽的花和温暖的风儿,还有嗡嗡可爱飞翔的小蜜蜂……如果我不是想着要抓紧时间报仇,我还真想在这里快乐地住下去。快乐是什么呢?我早就忘记了,忘记了整整两百年。

少年将要离开,我幽幽地对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好心往往没有好报吗?”少年疑怪地看看埋我的坟,然后又去看周围的海棠树,他以为是树妖在跟他说话呢,哈哈哈……他怎么就没想到是变成厉鬼的我呢?我坐在海棠树上晃悠着双腿,自由自在的感觉就是好啊!一阵风出来,我打起了喷嚏,难道我对海棠花粉过敏吗?

没有声音回答少年,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后就转身离开了,哎呀呀,他的笑容好撞人眼球哦!我凝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由暗暗开始疑惑了,少年将我费尽辛苦地挖出来,难道就是替我铲断绳索,然后寻个美丽的地方,将我没有腐变的遗骸埋到鲜花盛开的地方……让我好好想想先,他的动机就是这么单纯,而真的没有别的什么目的吗?

事实上,少年走了就是走了,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曲儿,闲悠悠地跟去谁家串门似的走远了。他没有动我手腕上的银链子,甚至连我偷偷睁开了眼睛他都没有发现,他不是个盗墓贼,那他是个什么呢?只是为了救我出来,我跟他素不相识,他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撑的?我开始好奇了,于是我飞快地跳下海棠树,兔子样一蹦一跳地去撵前边的少年的身影……

已经黄昏了,西沉的太阳像个鸭蛋黄,看上去暖融融的,真好。我看到少年停歇在一块草地上,他用铁铲挖了一个小土坑,然后捡来柴禾燃起一堆篝火,他往火堆里扔了几块红薯,没多大工夫香味就跑出来了。少年扒拉出一只红薯小心剥掉皮,然后朝后面一扔说:“蹦了这么半天,也够你累的,吃点东西吧。”

我接住烤红薯差点没把眼珠子给吓出来,少年竟然知道我在跟踪他,这也太活见鬼了吧?少年凝神看着我说:“我将你好好地埋葬了,你不好好地躺着睡觉,还跑出来四处溜达啥呢?”我瞠目结舌地说:“你……你能看见我啊?”少年叹口气说:“我看不见你,可是你蹦起来那么大声,震得我头皮发麻知道不?“

咦?怎么会?一路上我虽然蹦来蹦去的,可一直很小心呀,连只蚂蚁我都没有踩到。少年说:“女孩子应该轻迈莲花步,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至少应该像……”我急忙跳到他面前认真地说:“应该像鬼一样吧?我就是呀,一只准备吃人的厉鬼呀!”少年眼珠子乱转着看,嘴里疑惑地说:“谁在跟我说话,我怎么看不见你呢?”

我吃惊地说:“你怎么会看不到我呢?我这么个大活鬼,你会看不到?你没长手吗?难道你不会用手来摸一下我吗?”少年果真用手来摸我的手,来摸我的头发,还……还摸我的脸——竟然!我忍着怒气说:“你的狗爪子摸完了吧?”少年点头说:“你长得挺靓,可我弄不明白,你为何要选做鬼呢?要知道,这个行业目前竞争很激烈呢!”

我顿时就晕菜了,我怒冲冲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干这一行吗?这不是没办法吗?朝廷现行的条律不好使,我只好采取加入黑社会的形式来替自己报仇雪恨了!”少年听后痛惜地看着我说:“加入黑社会,是不是很有快感?”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刚加入进来,还没有寻找到组织,所以我想先灭掉你,来寻找一下感觉,你看中不?”

少年点头说:“中,当然中了,不过你是不是先把红薯吃了?”我说:“对头,我先吃块烤红薯,否则没有力气杀人啊!”然后我就坐在草地上津津有味地吃烤红薯,味道那是又香又甜,我吃了一块又一块,少年在一旁飛快地给我剥红薯皮,我不吃都感觉不好意思。后来少年问我怎么还不吃掉他?我大怒:“我肚子都已经吃饱了,我还吃你个屁!”

吃了烤红薯,我的手脚都暖和起来了,但我心里还是感觉很冷。夜已经深了,少年给篝火添上木柴,然后问我说困吗?我摇摇头说我都睡了两百年了,不想再睡了。少年嘻嘻地笑起来,我疑惑地问你笑什么呢?少年说:“你的嘴角沾了烤红薯的灰,看上去像长了黑胡子,嘿嘿。”我急忙去擦,边擦边说:“你能看到我啊?”“对,啊——”少年惨叫起来。

没有理由不惨叫,女孩子发现被我骗得好惨,立刻像凶猛的小豹一样扑过来,嘴里还露出尖利的牙齿,我头发梢都站立起来了,没想到女孩子却用嘴巴在我脖子上狠狠地搓揉了一下,然后就得意洋洋地站到一旁说:“我把黑胡子擦你脖子上去了,哈哈哈!”我傻愣愣地说:“你不吃我啊?”女孩子笑嘻嘻地说:“杀我的恩人,那不是我海棠花的风格!”

原来女孩子的名字叫海棠花,真好听。其实从她偷偷跟踪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装作看不见她的样子,恶作剧摸摸她的手指和俏美的脸,我的心像装了十万只小兔,狂跳不已,不是为了那触手的冰凉,而是因为平生头一次,如此大胆地摸女孩子的脸。——我是不是个小流氓呢?我烤了许多块红薯,海棠花吃东西的样子,嗯,像只小兔。

篝火很红,海棠花的脸庞却一直很白,她静默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就一蹦一跳地往夜的黑暗里走。我喊:“喂——!”海棠花停下脚步,说:“干嘛?”我说:“去哪?”海棠花说:“去杀人啊!”我说:“那些害你的人早死了,都过了两百年了。”海棠花说:“他们总要重新投胎托生啊,即使他们变成条狗,我也要毫不留情地咬他们的脖子……”

我看着冷森森的海棠花说:“冤怨相报何时了,难道就不能化解仇恨吗?”海棠花紧紧地凝视着我,她慢慢地说:“如果你被许多人野蛮地绑进棺材里,任你苦苦挣扎哀求却无动于衷,最后硬生生被活埋地下两百年,如果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我浑身冰冷地说:“我会报仇,将他们一个一个地咬死!”海棠花说:“那么现在,你还做我的思想工作吗?”

我摇摇头,然后退到一旁。海棠花又开始一蹦一跳。我喊:“喂!”海棠花皱着眉头说:“又怎么啦,帅哥?”我说:“鸡都快叫了,你还到哪里去啊?”东天边出现了淡淡的鱼肚白,公鸡们正在黑暗中清理着喉咙准备上岗了,海棠花跳到我跟前说:“以后不要烤红薯了,你把公鸡烤给我吃吧,我要把天下所有的公鸡全部吃光!”

黎明是大踏步地来到了,我看着海棠花渐渐离去的背影,她的背影好孤单,很没来由地突然间,就感觉到了心疼。我在新鲜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向着土地庙走去了,土地公公正趴在地上守着一个小洞,我奇怪地问他在做什么?土地公公说要捉老鼠喂猫呢。我说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有更好的办法能让你衣裳里的虱子全部挂掉!

土地公公把珍藏三百年的“九香雨露丸”送给我以后,我告诉老人家最好的灭虱子方法,就是把衣裳丢进火里烧一下,虱子们不就全都烧死了吗?土地公公听后欣喜若狂,赶忙燃起一堆大火,然后脱下衣裳就丢进了火堆里。我握着“九香雨露丸”乐颠颠地跑远了,听到土地公公在我身后大叫:“臭小子,将衣裳烧了,那以后我穿什么呀?”

我扛着铁铲气喘吁吁跑到开满海棠花的山坡,挖个小坑儿,将“九香雨露丸”埋到海棠花的坟前,我一边挖土一边说:“你吃了以后,就腰不酸了,背不疼了,这雨露丸啊,还是选九香牌的好!”海棠花闷闷的声音从地下传来说:“你送给我药丸,从中没吃回扣吧?”我顿时忿忿不平地说:“小看我,你瞧我像那样的人吗?”海棠花说:“简直太像了!”

我气冲冲地离开海棠花,让这个没良心的小厉鬼待在墓穴里着急吧!我说我要去吃葡萄、嗑瓜子、喝饮料……闲着无聊了,我还要跟几个小狐狸精蹦嚓嚓呢!我跑出老远了,还能听见海棠花在气咻咻地骂我:“沙秋白你给我等着,今晚等我出去,我要咬下你的耳朵燉小公鸡吃!”——嘿嘿哈哈,逗女孩子发火玩儿,其实是一件挺惬意的事情啊!

我跟可怜的土地公公下棋玩儿,他总想赢掉我的衣裳,结果他连遮羞处的树叶都被我赢来了,看着老人家气得胡子直翘翘,我美得鼻涕泡都吹出来了。后来看老人家着急上火的样子,我实在担心他一旦得个脑中风或者心律不齐啥的,我的责任可就大了,于是我笑嘻嘻地跟土地公公商量说:“我帮你找套衣裳穿着,你把庙里的葫芦摘给我行不行啊?”

土地庙里的葫芦长了八百年,土地公公成天巴望着能从葫芦里突然蹦出个胖胖的葫芦娃来,以后闲着没事给他挠痒痒呢!我忧虑重重地说:“你竟然想雇佣童工?老天,如果让玉帝知道了,还不提前让你退二线!”土地公公吓了一大跳,忙把葫芦摘给了我,嘴里却不依不挠地说:“我把所有的宝贝都送给你了,以后可别说我没关心下一代啊!”

我把葫芦里的种子送给了辛勤的农人,帮土地公公换回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我腰里系着葫芦去找海棠花,我简直开心极了,海棠花却余怒未消,气冲冲地质问我:“你不是找小狐狸精们蹦嚓嚓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我笑嘻嘻地拍拍葫芦说:“想不想跟我出去玩儿,我这人可没多大耐心,只给你三秒钟的考虑,一、二、三……”

这个沙秋白简直太霸道,把人家气得差点晕掉,也不知道哄哄人家,还趾高气扬带个宝葫芦来,我又不是二锅头酒,钻的什么葫芦,不过沙秋白是个聪明的人,让我钻进葫芦里不怕太阳晒,那我以后不就跟他结成驴友啦……等一下先,如果我真钻进去,那以后去哪儿玩,不是全要听他的啦?灭了灭了,这小子开始数数了,来不及考虑,我钻葫芦了先!

我躺在葫芦里翘着二郎腿,用采集来的海棠花瓣染着手指甲,粉粉的红看上去真是靓极了!可跑来跑去的沙秋白却颠得我头晕,世上有晕车晕轿的,实在没想到还有晕葫芦的,今天算是让我亲身体验了!我怒不可遏地拍打着葫芦喊:“沙秋白,你能不能安稳一点走路?”沙秋白说:“不行啊,土地公公反悔了,正骑着一只羊来追我呢!”

土地公公有什么好怕,难道不会用铁铲铲烂他的脑袋吗?也不知跑了多久,沙秋白终于停住了脚步,然后就拔下葫芦嘴,将我像倒水一样倒了出来,出来了以后我就抱着他胳膊哇哇地吐,不把沙秋白活活恶心死,那怎能算完?吐完以后我看看漫天的繁星,然后就疑惑地问:“这是哪里?怎么有座石拱桥,这个地方为何有些古怪呢?”

沙秋白热情地看着我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桥中间孟婆婆的汤有大碗有小碗,小碗两块,大碗三块,如果你再添上一块钱,还能增加点葱花和芫荽啥的……”我冷冷地盯视着沙秋白,好半天我才说:“孟婆婆给了你多少好处费?你为什么要将我带到这里?我喝了孟婆婆的汤,是不是就把所有事情给忘记了?你给我老实说!”

沙秋白没有躲避我直视的目光,他缓缓地说:“如果换了是我,我也会像你一心想着报仇,可冲动是魔鬼啊海棠花,我们不妨冷静地想一想,那些曾经害你的人已经受到阎王的严厉惩罚了,不仅上了刀山,而且还下了油锅,如果你现在再去报仇,那可就触犯了阴曹地府的条律你知道吗?”我瞠目结舌地望着沙秋白说:“你……进修过心理课程吗?”

沙秋白的苦口婆心没有软化我,我是轻易能被大道理腐蚀的鬼吗?更何况我还是个厉鬼,说出来就吓人个神经衰弱!我走到桥上去,孟婆婆见来了生意,马上热情地招待我,我说:“老人家,在交通要道上摆地摊,难道你不怕城管吗?”孟婆婆诡秘地四处打量一下,然后小声地告诉我:“实话对你说姑娘,我上头有关系,老硬老硬了,这你不晓得吧?”

孟婆婆端来一碗汤,我偏不喝,继续坐着跟她瞎忽悠:“老人家在这里摆摊设点,油水一定很多吧?光一年的税金想必就不老少吧?请问你都上交地税了吗?”听我这么一说,孟婆婆突然睁大了昏花的老眼睛,她鬼祟地看着我,神情异样地说:“姑娘你歇息片刻,老身去去就来。”说完孟婆婆闪身就走了。桥栏边的沙秋白摆出傻瓜的样子看我。

过了没多久,就见几个腆着大肚子的鬼迎了出来,看样子像某个部门的领导,他们热情洋溢地邀请我和沙秋白去“桃花深渊大酒店”歇息,并且还被恭恭敬敬地请进了包厢里,孟婆婆随即开始设盛筵款待我跟沙秋白,这次没有给我灌汤,而是热情洋溢地给我敬酒,还一个劲地夸我长得漂亮,最终还偷偷摸摸地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我最终还是被孟婆婆灌了迷汤,虽然不是奈何桥上的汤,却也差不多。孟婆婆悄悄地对我说:“偷税漏税的事情您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如果回去让媒体给暴了光,这对咱们谁都没好处,你说是不是?”我掂了掂红包里沉甸甸的封口费,笑嘻嘻地应承说:“本姑娘知道该怎么做,孟婆婆就放一百个心得了。”所有人顿时都鼓掌,只有沙秋白,充耳不闻的样子。

孟婆婆以为我是搞新闻的人进行暗访呢,竟然贿赂给我银子,嘻嘻,有了银子以后就好办事多啦!我迈着莲花步飞快地走,自从吃了沙秋白送给我的“九香雨露丸”之后,我身体的各个关节都润滑无比,我开心地打着饱嗝,说:“沙秋白,你怎么不说话呢?”沙秋白平淡无奇地说:“你们阴间搞的这些鬼勾当,也是无聊透顶啊!”

无聊?什么叫无聊,我的复仇计划才刚刚开始呢!我来到管理鬼魂档案的局子里,用手里的银子打通各路关节,银子就像“九香雨露丸”似的非常见神效,没费多大周折,我就查清了生前害我的那些人,他们如今都重新投胎托生了,尤其让我大跌眼镜的是,他们此生竟然都变成了和尚……难道做了和尚,每天去念几卷破经文,就能把前生的罪孽给消除了吗?

手捏着仇人们的详细资料,我得意地站在奈何桥上尖笑起来,我的笑声让桥下的水都开始倒流了。沙秋白一直忧心忡忡地跟着我,我知道他担心什么,但我不想管那么许多,我只是一心想着要报仇的厉鬼,即使最终我的结局是魂飞魄散,我也不后悔、决不后悔、坚决不后悔。地狱里的风在斜着吹,沙秋白竟然也跟着我笑了起来,他笑的哪门子事呢?

海棠花站在奈何桥上大笑,笑得好放肆,笑得好骄狂,我从没见过女孩子能笑成这样。为了一个刻骨铭心的目标,一个曾经的弱女子竟然什么招术都能使出来,原来“涅槃”一词并不是体现在凤凰鸟上。我望着奈何桥下的水开始倒流了,正在接受洗禮的魂魄们被冲得跌跌撞撞,狼狈不堪,我感觉挺有趣,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海棠花却在疑惑地看我。

太阳不知不觉升起来,喧闹的阴间突然风刮似的消失不见了。我站在空旷的草野上,看到一条大河汹涌在我的面前,一块突兀的大石头上写着:流沙河。我拍拍腰间的葫芦,海棠花正躲在里面津津有味地啃鸡爪,她说过她非常讨厌天还没亮就开始打鸣捣乱的公鸡。我说:“你想着要报仇,那么你想灭的总共有几个人啊?”

海棠花将鸡骨头扔出来,她舔着手指头说:“总共十个人,其中九个是将我绑进棺材里的人,另外一个是少主人,如果他不死,我也用不着为他陪葬了,所以我首先要灭的人,就是他!”我奇怪地说:“其实少主人并没有害你啊,真正害你的是另外的九个人啊。”海棠花异常钻牛角尖地说:“如果少主人不死,又有什么理由将我陪葬呢?”

我被海棠花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苦笑着去看滔滔不绝的河水,河水很汹涌,扔根鸡毛进去,瞬间就不见了。海棠花沉默了半晌,突然冷冷地问我说:“沙秋白,你说老实话,你跟少主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我顿时就被问住了,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海棠花嘿嘿地笑起来说:“打中你死穴了是吧?别跟我说你不认识少主人,我很相信自己的直观感觉。”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两百多年前,我在七峰山上练习武功,无意中救了一个少年,当时他欲采摘一枚仙桃,仙桃本能治疗好他的病,由于当时我和看守仙桃的灵物撕打受了伤,他毅然将仙桃送进了我的口中,从此以后我开始延年益寿,少年却因顽疾复发而亡,你知道这个少年是谁吗?”海棠花在葫芦里闷闷地说:“别告诉我,那个少年就是死去的少主人!”

看着天边飘来的云我苦笑起来,海棠花猜的没错,那个少年就是害海棠花殉葬的少主人,他死后的幽魂深感难安,所以在以后的二百年里,他世世都托生成僧人,每日守着青灯古佛念诵经文为自己赎罪。如今的少主人完全忘记了前尘事,却始终一心向佛,时时都坚守清规戒律,法名玄奘。海棠花说:“他给你吃了仙桃,现在你就来报恩,故事太老套了知道吗?”

我摇着头说:“我只是跟你说明情况,请你不要滥杀无辜。”海棠花冷冷地说:“其实你不用这样麻烦的,你当初不把我从墓穴里挖出来,我一样复不了仇的。”我没有话,怀抱着葫芦,肩扛着铁铲,离开了汹涌的流沙河。天上阳光暖暖地照,葫芦里传出的冷笑却让我全身发冷,我看着手臂上布满的鸡皮疙瘩,心里充满了悲哀……

土地公公在半路上剪径,因为他成了穷光蛋,我刚要躲藏起来,土地公公却悄悄踅到我跟前小声说:“玄奘就要去西天取经了,你要抓紧时间啊,要想成就一番大事业,有时候必须做到无毒不丈夫啊!”我看看怀抱里的葫芦,沉重地点了点头。远处就是开满海棠花的山坡,花瓣正在纷纷扬扬地落着,如同到了秋天一样。

我将葫芦嘴拔下,随即看到一缕青烟冒出来,海棠花坐在自己的坟头上,眼睛看着头顶迷离的星空,嘴里唱着曼妙的歌,她的身影看上去好孤单。我怅惘地看着满地鲜红的花瓣,说:“海棠花,如果我不让你杀玄奘,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海棠花说:“会。”“如果我一定要阻拦你,你会怎么办呢?”“和你打,打不过也要打。”海棠花淡淡地说。

静静的夜,花瓣落在地上,竟然扑簌有声,如果落在眉心上,就像是一滴殷红的血。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眉心有血在流。海棠花吃惊地看着我说:“你……你怎么不躲闪呢?”我苦苦地笑着说:“其实你能咬烂我脑袋的,为什么却仅仅咬破了一点皮?”海棠花异样地看着我,她负气似的说:“好,这是你让我咬的,可别怪我啊!”说完就扑了过来。

海棠花凉凉的嘴唇贴上我的额头,她没有吸噬我的血,只是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就一抹嘴离开了,我愣愣地望着她好半天才说:“你……为何吻我?”海棠花气冲冲地说:“我不杀玄奘行了吧?遇见你我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我依旧傻傻地说:“你为什么不杀玄奘啊?”海棠花气地跳到我面前嚷:“为什么,为什么,我怕你伤心,我怕你难过……你说为什么!?”

闻听之后我头脑发热地说:“剩下那九个害你的人,我帮你收拾他们吧?”海棠花说:“为什么呀?”我非常大声地说:“为什么,为什么,我怕你遭到阎王惩罚不能投胎转世,你说为什么!?”说完我扛着铁铲向着远方走去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说:“冲动是魔鬼,你是天庭的卷帘大将,千万莫做傻事啊!”我说:“土地公公,闭嘴先!”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头脑一热就会做出过激行为,这样发展下去可不行,看来我的青少年心理辅导班,必须要尽快地开办了。你问我是谁?我……你都不知道。呵呵,我就是沙秋白和海棠花非常尊敬的土地公公呀!看着这俩孩子走了,我可要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当然不是去充当电灯泡,我是要防止他们走弯路啊!——鸡又叫了。

沙秋白和海棠花走的路很直,没过多久就来到了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旁,我晓得这条河,河的名字叫“流沙河”,其实也是阴间的生死河。此时的河畔,有九个人要过河去,他们是九个和尚,他们说要去西天取经,但他们相互推搡着,没有人先敢过河,沙秋白走过去笑眯眯地说:“其实你们可以一起过河,遇到了危险可以相互帮助一下啊!”

对呀,怎么就没想到呢?九个和尚恍然大悟,然后就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开始过河,水流越来越急,河水越来越深,前面的人站立不稳,恐惧地拼命拉着后面的人,危险来临了,只要前面的人松开手,后面的人就能保全性命,但他们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没有人愿意松开手,结果九个和尚,全都被冲走了……事情就是这样,瞬间的惊心动魄,而已。

我坐在岸边捶着老寒腿,叹息着对沙秋白说:“你在天宫打碎琉璃盏被贬下凡间,只要将欲害玄奘的厉鬼除掉,你就能重新返回天庭,你为什么……唉,现在你只能跟着玄奘去西天,取经之路很辛苦,你是不是很后悔?”沙秋白紧紧抱着怀里的葫芦,他轻轻地摇着脑袋说:“当我挖开坟准备除掉海棠花的时候,她那可怜的样子却让我不忍心下手……”

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我说:“即使你不除掉葫芦里的海棠花,玄奘的大徒弟也会将海棠花打死的,你……赶紧带着海棠花逃命去吧!”沙秋白听了我的话,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他抱着葫芦奋不顾身地跳进河里,他要冒险涉水过河,但是已经晚了,一阵雷鸣般的尖啸紧随而至……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猴子来了!

沙秋白挥舞起铁铲跟猴子斗在一起,他在全力保护着葫芦里的海棠花。沙秋白很快就处于下风,猴子嘿嘿地冷笑起来,手里的铁棒已经抡到了沙秋白的头上。就在这危急的关头,一缕清烟突然从葫芦里蹿了出来,硬生生地挡住了威猛的的铁棒……流沙河轰鸣的水响很大,却依旧挡不住沙秋白凄厉地惨叫:“海棠花!”

……

是我,老土地跟猴子和玄奘说起了两个年轻人的故事。猴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在开满繁花的海棠树上跳上又跳下,玄奘双手合十趺坐在海棠花的坟前,默诵了一段超度亡灵的经文。只有沙秋白,挥舞起铁铲挖开坟,原先面容娇好的海棠花,如今已经变成了灰土,沙秋白取出宝葫芦,他要和海棠花结伴,一起走往西天取经的路上!

风起了,无数的花瓣在纷扬着下落,一地海棠红,红得耀眼,像厚实的锦缎一样。沙秋白剃度出家,称为沙僧。临离别的时候,他看了看满山坡的海棠花,然后朝我深深地施了一礼说:“老公公,谢谢您送给我的铁铲,秋白告辞了。”这是他最后一次称呼自己,他说西去的路上,如果遇見路边的亡骨,他都会用铁铲挖坟埋葬的……阿弥陀佛。

一声轻轻的阿弥陀佛,突然就唤出了我好没出息的眼泪。沙僧随着取经人走远了,铁铲挑着担。树丛里一只老虎跑出来,朝我张着大嘴,我仔细地瞅瞅,疑惑地说:“咦?你的嘴里怎么衔着一包烟呢?”“那是沙秋白的烟。”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吃惊地说:“你是海棠花……你还活着吗?”“海棠花?海棠花是谁?”——我顿时毛骨悚然!

责任编辑/董晓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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