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近 那么远

时间:2022-02-12 11:43:29 

作者简介:

程中学,作品散见于《微型小说选刊》《短篇小说》《青春期健康》《泸州作家》《北方作家》《羊城晚报》《新民晚报》《天津日报》《扬子晚报》《齐鲁晚报》《京华时报》《京郊日报》《西安晚报》《燕赵晚报》等三百余家报刊杂志。

文慧付完钱下了出租车,一下子没有空调冷气罩身的她立马被一阵热浪袭击,车内车外简直是冰火两重天啊。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率先得到热流的感应,立马渗出一层层细细密密的汗珠,特别是她的额头上,小汗珠汇聚成大水珠,扑簌簌往下掉,似一阵突如其来的雨。

文慧就近站在人行道边上,抬手撸了一把汗。四周灯火通明,面前车来车往霓虹闪烁热浪滚滚。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她背心已被汗水浸湿,站在那里显得又怪异又突兀。

十年,故乡巨变,并且成了别人的城市,她现在只是这个城市的陌生人。她悲哀地想。习惯了塞北天然空调般凉爽舒适的气候,她已经很不适应老家类似“火炉”之称的酒城。她想起小时候光着脚丫跑跳在滚烫的石板路上,炎炎烈日晒得身上的痱子又疼又痒,也抵挡不了她到处疯闹穷开心。现在长大了,从小吃惯苦受惯气的自己难道娇气了?同样的气候同样的温度却受不了了?

“嘀”的一声,她感觉手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常江发来的微信。

常江问她到了没有。到了的话,他下楼来接她。

她没有回复,而是抬头看了看矗立在眼前这栋高楼上嵌着的“伊丽莎白”几个金光闪闪富丽堂皇的大字,心也随着那几个字闪了几闪。末了,她朝更远一点的一棵树下走去,仿佛是为了刻意躲避这栋高楼的华丽。

要不要上去呢?她在心里问自己。她明白常江怕她不习惯“伊丽莎白”的灯红酒绿才要体贴地下楼来接她。她能想象这座高楼里面天堂般的另一个世界,经过豪华装修的每个包厢里,醉生梦死的痴男怨女们夜夜欢歌,金钱美酒,香车美人,有人花钱买醉也有人花钱收买青春夜夜做新郎,青春和金钱,在这里得到肆意的放纵与挥霍。“伊丽莎白”之于她和常江来说,只不过都是这里的过客。她知道常江是好意,老同学十年未见,他知道她重回故里消息,说是无论如何都要为她接风洗尘。但令她不解的是,常江選择了这么一个地方?难道这里适合叙旧?

和常江联系上,是在同学群里。不知是谁建的,却是常江打电话让她加了微信再把她拉进了微信群里。接到常江电话的时候,她有些愣怔,有些不敢相信,更有些疑惑。常江和她同在一个镇上长大,想通过她父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也不难。但天知地知,初中三年,常江和她根本就没说过一句话,也谈不上有多深厚的交情和友情。倒是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她和常江经常在一起玩耍,直到上了小学她和常江没有分到一个班里,就此疏远。初中却阴差阳错又被分到一个班里,她和常江还是谁也不理谁,平时见了面都是绕着走。初中毕业又各奔前程,再也不联系。这次常江是怎么啦?那次,常江在电话里短暂急促地问候并客套了两句,然后就是互加微信。微信上寒暄几句后,她和常江依然保持沉默各不相扰。无聊的时候,她看同学群里聊得热闹,也进去看看,不发言,更不说话,只是看。看他们时不时地搞个同学聚会,看那些学业有成事业有所成的男同学女同学意气风发光彩照人。有时也进常江的朋友圈看看,无非是晒他自己的老婆和一双儿女,看得出来,在镇上自己开饭店的他小日子过得也挺滋润。

文慧常常想,全班同学也许就我混得最差吧!从南追到北,远在异乡,十年过去了,一事无成,也不过做了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一想到这,她心里就有点痛,赶紧再想点别的,不让自己难受,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有时候,常江会发给她一些照片,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春天的油菜花、桃花、李花,夏天的栀子和荷,秋天的菊,冬天从远方飞到故乡过冬的稻田里的野鹤和一些不知名的水鸟……更多的时候,最喜欢的,是常江路过她家门口时看似随意拍给她的小视频——她看到小时候自己亲手种的紫荆花长高大了,她家的大黄狗还是那样凶,每次都追着常江狂吠。她看到正担着水的父亲的背似乎又驼了一些……小时候陪着她长大的竹林更加茂密了……隔着千山万水,身在北方的她一遍遍看着故乡的亲人们插秧打谷,浇地收麦,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又哭了,既高兴又悲伤。

有几年,她夜夜失眠,疯了似的想一个人,想到骨子里,想得日日神伤。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上网,手机或者是电脑,疯狂地想要知道那个人的近况或者一切。可是每次她都一无所获。有一次,徒劳无益的她溜进了常江的朋友圈,一条一条翻看常江的生活,或悲或喜。就在那晚,常江的朋友圈有一段文字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常江写给他曾经暗恋的一个女孩的一段话,那个女孩被常江称作阿玲。常江写得很动情,回忆起了读书时代的美好年华,那个女孩的一颦一笑,让她也不禁怀想起青春与初恋的美好。鬼使神差,她给常江留了一条评论:我知道你曾经喜欢的那个阿玲是谁。

不一会儿,常江就发来微信,问:你咋知道我说的是谁?原来你也是个夜猫子。

她答:反正我知道。又反击常江:你不也是个夜猫子?

常江回:说来听听。

她说:咱们班只有三个女孩的名字有“玲”字,排除一个小学和你同班的那个乡长的女儿,家庭条件差别太大你们也不是同路人。还有一个是从别的学校转来的那个女同学,活泼漂亮,她一来到我们班身边就已围了一大堆男同学,她那娇气的样子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剩下的那个“阿玲”三年来一直和你保持着前后位置的关系,你们的个子都差不多高,她耐看,温柔文静,和你很般配。她寄住的亲戚家正好是你的邻居,有时候,我能看到你们一起上自习课,放学后自然而然走到一起。想想那个时候,真的很好。

常江答:文慧你太神了。初中三年咱俩就没说过一句话,你咋那么了解我呢?是你太聪明还是洞察力太强?

她答非所问:在朋友圈发这样的文字就不怕惹恼了尊夫人?

常江“呵呵”了一下,说,我老婆啥都知道,我也不瞒着她,只不过是暗恋人家,又沒实际行动过有什么要紧?有几次阿玲从外地回来,我还特意去接来家里吃饭。她和我老婆相处还不错,我老婆她很开明。当然,我也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我们一家和阿玲都是好朋友。

她说,真好!

你知道吗?常江继续在微信里对她说:阿玲,我老婆,还有你,你们的身世都差不多,都是从小没有母爱,令人心疼,所以我很疼惜我老婆,用以弥补她在童年里没有得到的爱。对阿玲,我现在只有对过去的怀念和对她的同情,她现在又离婚了。

我可不需要同情!文慧在微信里冷冷地说。不再理常江。

“嗨,小姐,多少钱一晚……”

突如其来的刺耳声音和污浊的酒气把文慧吓了一跳,她将飘远的思绪拉回到眼前,一个长相和打扮都比较猥琐的男人喷着满嘴的酒气正不怀好意地把手向她伸来,她恶心得要命,下意识地骂了句“神经病”后便惊慌地向“伊丽莎白”的大厅跑去。周边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见状则“哈哈”大笑。

把我当站街女了?文慧气得要死,啥世道?现在生活是比过去好多了,人却没有以前的善良质朴了,人渣越来越多,是不是所有的改善和成长都需要付出代价?

她掏出手机,准备给常江打电话,让常江下楼来接她。慌忙之中,却无意间点开了朋友圈,上面有常江刚发表出的一行文字:各位同学,最近两天有远在外地的同学回乡“避暑”,为了表示欢迎,我在“伊丽莎白”坐等各位。并附有两张图片,一张是手机定位截图,一张是他和阿玲比划着剪刀手的合影,他们身后灯光闪烁,他们的表情是一副快乐自在的样子。

文慧心里轻轻一颤,酸酸地想,那么巧?阿玲也从外地回老家了?看来,今天的主角还是阿玲,我不过是陪衬,是顺便被邀而已。

恍惚间,文慧的手机携一阵轻柔的铃声再次震动起来。应该是常江打的吧?怕怠慢了她还是特意照顾下她的感受?文慧正犹豫要不要接他的电话,却发现是个陌生号码,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接了。

“你在哪?”不等文慧开口对方就已单刀直入。

“伊丽莎白……”文慧脱口而出。

“你在咱们酒城?”

“对,你是?”文慧根据对方的声音开始在脑海里搜寻关于对方的记忆,既遥远又模糊,似陌生又熟悉。

“我想见你。”

“你——是——谁……”文慧一字一顿地说。

“……我……”对方忽然扭捏起来,吱吱唔唔了半天,忽而鼓起勇气下定决心似的说:“我就是那个,那个‘催猪王呀……”说完顾自先“嘿嘿”笑起来。

文慧却忽然觉得眼前一片发黑,脑袋里一片空白,必须要找个什么当支柱,扶一扶,靠一靠,否则她便失去了重心。“催猪王”“催猪王”,这个杀千刀的,令她又爱又恨,让她寻遍千百度而不得的人,忽而变戏法似的出现在她电话的另一端,又近又遥远。

“喂,文慧,文慧,你在听吗?”

隔了许久,文慧“嗯”了一下,声音虚脱般无力。

“你在那里等着我,我马上去接你,我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有次深夜,常江微信文慧:你有过初恋吗?

有。

你老公吗?

不是。

那是谁?

催猪王。

你这个坏蛋。“催猪王”是猪饲料好不好?不带这样戏弄人的啊。

哈哈哈……

文慧把手机撂一旁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泪。

“催猪王”本名崔春华,文慧进酒城读高中时的校友,一个很好的名字,一个文质彬彬玉树临风的天之骄子,却被一种推广猪饲料的电视广告摧毁得面目全非。那还是九十年代,只要你一打开电视,本地电视台的广告一准是浑厚的男中音一个劲念叨“催猪王”“催猪王”“催猪王”,催肥增重王,催猪不吹牛,还我猪权,还我猪权!广告画面是“催猪王”饲料旁边配着的几张小猪变大肥猪的图片,简洁明了,朴素易懂。大街上,到处挂着“催猪王”饲料的广告条幅。那个年代,人们除了电视录音机还没别的娱乐,大人小孩有事没事走到哪里都跟着念叨“催猪王”。崔春华的名字与“催猪王”颇有些接近,自然成了同学们调侃的对象。久而久之,崔春华变成了“催猪王”。文慧刚进高中第一次听到崔春华这个名字,也很容易地想起了“催猪王”牌猪饲料。几乎所有的人都一样。

文慧进入高中学校那天,是“催猪王”离开高中学校要去大学报到的那天,在学校欢送大学生的辞旧迎新会上,“催猪王”那一届的几十个大学生是众多新生心中的榜样与偶像。但当主持人念到崔春华的名字时,偌大的学校礼堂被突如其来的哄笑声搞得危机四伏。那天,坐在最前排的文慧没有笑,而是厌恶地用手捂住耳朵隔绝来自四面八方的口哨声和哄笑声,一边扭身恼怒地盯着坐在她旁边的那个恶意起哄的男生。就这样,崔春华一眼便把这个女孩子牢牢记在了心里,连同他刻意打听来的名字。

收到“催猪王”的信件,文慧颇感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那时侯都比较流行以书信联络并传递感情,也盛行以书信结交四海朋友。有几丝文采的文慧很乐意有这样一位优秀的、爱好广泛、文采飞扬还时不时在书信里关心自己的学兄,一来二去,他们聊得十分投缘。时间一长,他们在鸿雁传书之余,有一种微妙的感情在两人心里暗暗生长。一学期下来,两人的感情越来越深厚,只要几天不收到对方的来信,就会心神不宁,坐卧不安。最终,崔兄的甜言蜜语与海誓山盟成了文慧枯燥学习生活与沉重压力的调味剂。生性要强的文慧又怕因这段感情影响自己的学业。因此,她以这份感情为动力,一边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一边努力学习,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追随到崔兄所在的那座号称“塞北江南”的城市,那样她才有希望真正和崔兄走到一起。

令文慧异常感动的是,“催猪王”了解到文慧因为家庭贫困差点辍学的情况后,自己勤工儉学,将自己省下来的零花钱寄给文慧作生活费。抚摸着那一张张薄薄的汇款单,文慧看到的是一份深厚的爱,暖暖的情。还有谁对自己这样知冷知热?知根知底还敢于雪中送炭?敢于迎难而上?文慧在心里暗暗发誓,今生今世,有崔兄足矣。

遗憾的是,文慧最终没有参加高考,每年只靠种地养两头猪为生的老实巴交的父亲实在无力供她继续上学,崔兄的汇款单子也在减少,汇款数额也越来越小。文慧越来越担心,也越来越疑惑,也越来越不甘心。她最终选择以“只要肯干,不上大学一样会有出息;只要是真爱,崔兄不会在意自己是否真上过大学”来安慰自己,给自己留一线缥缈的希望。

辍学,打工,文慧只不是亿万人中的其中一个。她选择了崔兄所在的那个城市。千里迢迢,五味杂陈的她在崔兄校园门口等到的不过是崔兄牵着另一个女大学生的手的情景,像极了那些所谓的狗血剧情,既俗不可耐又无比现实。有啥呢?世事不过如此,人心也不过如此,所谓的爱情,所有的海誓山盟,也不过如此。文慧在那一刻很冷静,也是看清看透之后的绝望才有的惨淡。从此,她将自己的人生底色彻底划定成灰色系,拒绝阳光与爱。只是,从不舍得叫崔兄绰号的她并没有离开那座令她伤心的城市,她选择了驻守,哪怕是随便找一个人结婚生子,也还是固执不动摇,连她也不知道远离故土守着这座城市是为了什么。只是时间越久,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婚姻惨淡经营名存实亡,生活与枕边的人,慢慢地就都有了对比,年少时的不甘心再次虫子一样撩拔她。她慢慢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怀想初心,开始回忆一些过往,开心的或悲伤的,那想忘却始终没忘的,始终在有意无意地噬咬她的心。她才明白自己至始至终小心守护的依然是最初的那份情感,那个实实在在地一头扎进她内心深处的那个人。

夜夜失眠夜夜思念,自我摧毁自我折磨。日子既漫长又痛苦。文慧开始在网络中不断寻找崔兄,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寻找他,并且只限于网络。

一年又一年,她始终一无所获。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吗?又是一个深夜,常江微信文慧。

记得。文慧侃侃而谈:小时候我爸爸和你爸爸合伙开过大米加工作坊,我和你经常在一起玩。一起去偷瓜子厂晾晒的瓜子,被人追打;一起去粉笔厂偷粉笔,油菜花开的时候,一起逃学……我们同岁,但我个子比你高些,从小就很野,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我欺负你的时候要多一些。有一次,咱俩为了抢液压厂门口丢弃的钉子,我不小心打破了你的头,从那以后,你再也不理我了……文慧打完上面的字,还在后面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这使她的记忆倏忽间又回到了多姿多彩的童年。生活的格调也因此有了几丝明亮俏皮的光彩。

文慧发现,成人的世界里,即使生活再苦,人生再复杂再坎坷再多的磨难,每每回首往事,每个人的一生之中依然拥有过最美好的东西,那就是纯洁无瑕的童年与带有梦幻色彩的青春时代。

我倒不记得这些了。常江在微信那头说。

那你记得哪些?文慧追问。

我记得那件事,刻骨铭心,影响了我整个童年和青春期,还有以后的人生。

是吗?文慧心里“咯噔”了一下,打出几个字:我倒不记得有哪件事能够对你的人生造成那么大的影响。随后配发了一个调皮的表情。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常江又问。

真不记得。文慧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件事情之后,我不敢再见你。更害怕看到你。常江继续说。

呵呵。文慧打出那两个字,退网。

当满心激动满怀期待的文慧见到崔兄时,他们都被对方眼中的自己吓了一跳。

崔兄体积似乎比当初大了两倍,大腹便便满脸油汗,一走动,全身的肉都在松松垮垮地抖动,有点像笨拙的熊,又有点像日本相扑。裤子被一根名牌的皮带挂在小腹之上,肚子傲骄地挺出来,让人总担心他的裤子会随时掉下来。

不用照镜子,文慧也知道这些年自己被北方的风沙侵蚀,黑红和粗糙代替了十年前的光洁如玉,还有熬夜和操劳带来的熊猫眼磨光了她的灵气。她是实实在在的一个黄脸婆了。

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啊,刀刀催人老。岁月的力量真大,能改变一切。

文慧忽然就想起了崔兄的绰号,想起了“催猪王”牌饲料,再看看崔兄今时之模样,似乎果真是应了“催猪王催猪王,催重增肥王,一吃就见效……”的广告语。

文慧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弄得哑然失笑。

车倒是挺气派,连不懂车的文慧一看也知价格不菲。她毫不客气地坐上了副驾驶。崔兄转动着方向盘,说,咱们去沿江路吧,我带你去吹江风吃烤鱼。

沿江路和滨江路都是情侣遛弯压马路的地方,不乏少男少女,以前是这样,现如今更该是这样吧。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蒸笼里似的热气。文慧摇摇头,懒懒地说啥都不想吃,只想睡觉。

那行,我带你去开房。话一说完,俩人都愣了愣。崔兄反应快,说,不是累了吗?累了就好好休息休息。立马佯装聚精会神开车的样子,文慧的脸上挂着一丝机械的笑。

回来还习惯吗?崔兄适时打破沉默和尴尬。

不太习惯,太热了,热得受不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

一般,你呢?

就那样。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还有我的电话号码?

一直默默关注中。

包括我那千疮百孔的生活?

……

他对你好吗?

还行。你的她对你好吗?

离了。

为啥?是你太花心了吧?

不,是性格不和。她太强势。没有你的温柔懂事,还有乖巧随和。

不,我现在已然也是“死鱼眼”了。你不觉得我也变得敏感尖锐。

不,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是我的过错。

事到如今,又能……又能如何?文慧的心软了下来,口气亦变得伤感。

沉默,长久地沉默。

车拐了一个弯,驶入一家豪华大酒店的停车场。

直到进了豪华套房,忐忑拘谨的文慧依然如梦游一般,完全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但事实又由不得人不相信。

与崔兄四目相对,又彼此闪烁地将目光游移开去。文慧隐隐嗅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儿。立马起身去浴室痛痛快快从头到脚冲了一遍。

穿上酒店早已备好的丝质睡袍,看着镜子中黑黄瘦弱的自己,文慧有种灰姑娘穿上锦衣玉缎的感觉。既讽刺又令人沮丧。

好像是某种力量的牵引,亦或是只属于他们俩人之間的默契或者是某种仪式或程序,崔兄也进了浴室,他在浴室把水弄得“哗哗”直响,搅得文慧心神不宁。

文慧想起常江在某个夜晚对她说起“圆梦”一事。说是班上有好几对恋人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最后没能走到一起,在为人父为人母之后,回味起最初的恋情,竟然心生怀念和感慨,因此不辞辛劳冲破重重困难寻找初恋,从南到北,或从西向东,然后办成了当年没有完成的事儿,了却彼此心愿……文慧心神一阵恍惚,崔兄及时出现也是为了所谓的“圆梦”吗?那么,常江和阿玲,今晚也会“圆梦”吗?

想起常江,她赶紧掏出手机,给常江发了一条微信:临时有事,去不了了,你和阿玲好好玩,我们改日再叙。

再次走到大街上,文慧心里一阵轻松。夜已深,有丝丝凉风拂过,夜里的霓虹似乎也跟着飘摇起来,文慧内心的波澜也跟着泛起了光,带着些希望,虽然有些遥远。

回过头看看刚刚走出的大酒店,文慧的脸上闪过一丝嘲弄与不屑,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就在刚才,崔兄剥去她衣服的时候,一直混沌不清的文慧突然有一丝慌乱和紧张,她想起了远方的孩子,她是孩子的依靠。也想起了那个在家相对无言但还算可靠的男人。她下意识地去制止崔兄忙乱的手,却是徒劳。崔兄好像也不太自然,室内尽管冷气开得很足,文慧还是看见了崔兄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那汗珠儿“啪嗒”掉在文慧的嘴边,渗进文慧的嘴里,有丝丝儿的咸和苦,像文慧黑夜里流出的眼泪……他双臂箍紧文慧,脑袋顺势靠在文慧的胸前,像一个讨奶吃的大胖孩子……文慧忽然觉得嫌恶起来,“哎呀”一声似疼痛又似惊吓,借机用力推着崔兄。崔兄满脸通红,忽而气喘吁吁起身奔向浴室,“哗哗”的水声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掩饰了一切尴尬与不耻。

崔兄离开文慧身子的那一刹那,文慧扫了一眼崔兄的裆部,使她立马想起了两个词儿:疲软与无助。她不无嘲讽地笑了笑。

崔兄忽然又从浴室跑了出来,大腿间那蔫黄瓜似的物件摇摇欲坠,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竟然问正着急忙慌穿衣服的文慧道:还要吗?

文慧没有搭理他。穿着衣服径直走向门口,崔兄赶上去,巴巴儿说:我觉得,咱们完全可以从头来过,不是吗?反正你也过得不好,我也离了。

文慧摇摇头,脑海里闪出一句话: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哪位前辈说的?这话说的简直是太对太经典了。

独自走向另一家小宾馆的文慧突然想起常江曾经说过的那件事,那件影响了常江整个童年还有青春期的事儿。其实那件事她也一直记得,近如眼前。她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还是小时候,她和常江在一个小土沟里一起“过家家”。细泥土捏碎放在瓦片里当饭,野草当作菜,桑树枝弄断就变成了筷子,天地万物就是家……文慧自然是要做妈妈的,她指点常江做一个家庭里的爸爸,他们一起“吃”过饭后,文慧指挥常江脱掉裤子,然后自己也跟着脱下裤子,文慧说,只有这样他们靠在一起了才会有小宝宝……不巧的是,常江的母亲刚好背着一篓子猪菜路过,泼辣的她见此情形,先是扇了常江一个耳刮子,然后指着文慧就是一通大骂,声如滚雷,言语不堪入耳,下流肮脏至极。常江吓得“哇哇”大哭,文慧不知所措,被常江母亲的骂声吸引过来的几个妇女也不怀好意地对文慧指指点点。后来常江被她母亲骂骂咧咧地拉扯着回家,他还三步一回头看看同样吓得不轻的文慧。从此,文慧的脑海里经常电影一般回放着常江母亲低俗大声的谩骂,还有另外几个女人用食指划拉脸颊时羞辱文慧的“羞羞羞”的动作和嘴里恶毒的诅咒。也是从那时起,常江和文慧变得陌生,好像谁也不曾认识谁。哪怕分到一个班,也都是刻意保持距离。

该忘的没忘,一切记忆还是如此清晰。文慧苦笑了下,甩甩头,好像要把这些不愉快的经历甩掉。忽然,她又如梦初醒一般,昂头大步向前走去。她想,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她和常江,和“催猪王”都不复相见!他们离她曾经那么近,又那么远!呵呵,“死生不复相见”!她又马上自嘲地笑了起来,死生不复相见,这多像哪部曾经热播过的电视剧里的台词啊!简直是至理名言。

责任编辑/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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