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赤裸

时间:2017-06-19 09: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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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部赤裸

除洗澡、睡觉外,父亲什么时候穿的衣服、戴的东西最少?

一定是在劳动的时候!在这个时候,他成为一个局部赤裸的人。

父亲始终两手空空,从我记得事情的时候起,他就是一个两手空空的人。

这样说,是指他辛劳一生,小麦经过他的手,土豆经过他的手,绵羊经过他的手,耕牛经过他的手,拖拉机经过他的手,脱粒机经过他的手,北风经过他的手,阳光经过他的手,最后他仍是一个空着两手的人,捏不住银币,也捏不住青春,握不住男人的吼叫,也握不住女人的哭泣,老茧、皱纹和刺痛反倒占据了两只手的国度——父亲的两手怎能埋藏着罕见的矿物?不知什么东西偏偏钻入两手的关节和肌肉,让关节变粗,让肌肉常常疼痛得一阵抽搐、一个哆嗦,他终于连一根洁白的烟卷也拿不稳了,却永远不会从手心的深处掉落出一粒金子的碎屑。

——他活得多么赤裸,身上不会挂任何饰物,手上从来没有戴过任何一枚戒指,金光闪闪的大项链在梦中也不会挂到他的脖子上:披挂着金银的父亲永远不是我的父亲,将脸洗得净白、涂抹着护肤霜的父亲永远不是我的父亲。他婚后独立生活,传给他的只有一片土地、几把农具,土地是赤裸的,农具的尖端是钢和铁,被荒凉粗粝的土粒磨得无比光滑、耀眼,比人还要赤裸。

我说父亲始终两手空空,绝不是说他不够勤劳,没有创造出一笔财富,而是说生活的黑洞太大太深,它吸走了父亲这辈子创造的所有心血之物。当他一步一步迈向老年的时候,这个黑洞还在。我上大学的学费,念的还是更昂贵的美术,在他成为一个咳嗽不停的老人时方才还清:他们隐瞒着孩子们,偷偷还清。他终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却使他显得更加赤裸。

两手空空的父亲啊!这也是说他劳动时从来没有想过戴手套,或其它任何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他直接将手伸向麦芒、刀片般的玉米叶片、被晒得滚烫的石头、河岸边诡异的鱼洞和螃蟹洞(在我眼里也是怪物洞,千万别有蛇!),泥土像砂纸一样刮擦着他的双手,生活也像带刺的灌木刮擦着他的双手。他赤裸的双手斗过冻雨和冰霜,屡败屡战,不是英勇,而是无奈。打煤球的时候,媒水将他的双手染成乌木,指甲缝里的黑剪掉指甲后仍旧黑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皮肤当做手套了,那种粗硬的皮肤说不定真是他的铠甲,他毫不犹豫地伸向化肥水、农药水和炕烟叶的火、炕小鸡的火,还有埋着瓷片、玻璃片、贝壳片和槐树刺、酸枣刺、野玫瑰刺的泥土。

我的父亲不是傻瓜,他的文化程度在村子里大概是最高的,我从大学毕业的时候,他也不是第二,我永远承认他高于我。但在劳动的时候,他同样成为一个傻瓜,恨不得全身赤裸着去劳动,一是满身子的热汗太难受,二是糟蹋不了衣服和鞋子。在泥土之上,在庄稼的丛林当中,他既不戴手套,也不戴护目镜、头盔,既不穿袜子,也不穿护膝、护腰。这些东西他想不到,想到也买不起,劳动时更嫌麻烦。干到燥热时,他会踢了鞋子。干到兴奋时,他会脱了衬衣或秋衣。夏天,他甚至只穿一件大裤衩从田间的这头奔到那一头,去锄草、拔草和割草,去采摘茄子、黄瓜、辣椒和水果,竟然在喷药的时候也想光着膀子,母亲将他骂回来,方才穿了上衣。我不知道父亲在藕池里劳动的时候,是不是曾经全身赤裸过?一边劳动,一边洗澡,是不是舒服得情愿变成藕池里的一条大鱼?

其实那时候,在土地上,在果林里,在青纱帐内,在山间水中,选择局部赤裸着劳动的人不止一个。他们不是不知羞耻,而是万物均赤裸着生长和死去,也因为穷困,也因为阳光的直射和风的宽容。我常常看到男人胸膛上的长毛和伤疤,还有痱子和皮疹,有的像大黑熊,有的像瘦猴子,但没有人认为他们很丑很反常。人们在闲而无聊的时候才会评头论足、说短道长,大家都忙着挣扎和将自己献祭给土地的时候,美和丑似乎又浑然起来,他们无暇区分,也无法列出什么清单。水面是赤裸的,天空是赤裸的,镜子是赤裸的,生活是赤裸的,他们也是赤裸的。因为也懂遮盖,他们只不过是局部的赤裸,最终走向全部的遮盖,也是有可能的吧。

听一个作家讲,她的母亲在夏天劳动时,独自在遥远的向日葵地,是“锄一块地就脱一件?路瘸降刂屑洌腿蚜?rdquo;。这可是母亲啊,竟比父亲们还……我找不到那个合适的词来赞叹这位难以相比的母亲。“她没有衣服,无所遮蔽也无所依傍,快要迷路一般眩晕”,这位作家写道,“……我妈却赤身相迎,肝胆相照。”

“赤身相迎,胆肝相照”,有这八个字献给在大地上劳动的母亲和父亲们就足够了。我们说得越多,遮盖得也越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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