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干麂子
民国年间，黄河岸边有个西山煤矿。矿主马大牙四十多岁，是个独腿。除了矿，他家在城里还有间祖传的牙箸坊，专营高档的象牙筷子，被省城的阎督军定为送礼佳品，深受南京政府达官贵人的喜爱。马大牙天性嘴馋，为吃喝方便，他还傍着矿开了家饭馆，不对外营业，只供自己和招待各路神仙之用。
这天，马大牙带着手下喽啰来到饭馆，叫过大厨：有什么好手艺尽管拿出来，不然老子把你扔回黑矿洞。大厨姓余，年近五十，看上去有点弱智，非常胆小，落片树叶都怕砸破头，打个喷嚏都能吓他一溜跟头。
去年，余大厨稀里糊涂自个撞进矿区，被马大牙强留下来，扔进矿洞挖煤。那天，马大牙因患口疮饮食无味，无意中从矿洞边过，却闻到股异香。循味一搜，在浅巷子发电房里发现了余大厨。他可能饿急了，正偷偷用瓦罐弄吃的。瓦罐下倒扣着破脸盆，脸盆下放着个通了电的电烙铁。马大牙一瞧，罐里炖着只剥了皮的老鼠，汤里不过几样野菜，硬是被余大厨小火慢炖，煨制得香气四溢。马大牙舀了口汤尝了下，顿时惬意得连连咂嘴，于是将他提到饭馆做菜。这姓余的厨艺一般，可做出的东西正对马大牙胃口。马大牙曾问他是否当过厨师，他一个弱智，比比画画说不清，问急了就蹲在地上打哆嗦。众人猜他以前在大户人家干过，受了惊吓才变成这样。于是，马大牙每次吃饭前，都要吓他一吓，希望能把他的好手艺吓出来。
往日一听黑矿洞，余大厨就不停地打冷战，可今儿个他默默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厨间。不一会儿，他端上了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马大牙喝了口，额头上的汗水刷就下来了；尝了块肉，香得差点连舌头都嚼了。
马大牙三下五除二吃了个汤干水净，剔着牙，意犹未尽地叹道：老子几十年的羊算白吃了，这他娘真是羊肉吗？
余大厨点点头：这是破脂羊肉。
破脂羊肉是在一群羊中挑只肥羊，每次杀羊时，都把它牵到跟前看着。久而久之，这只肥羊因为恐惧，浑身的肥油吓破，全渗入到了肌肉中。最后把这只肥羊宰了，它的肉肥而不腻，瘦而饱满，肥瘦相混却无一丝脂油，堪称绝味。
马大牙疑惑了：矿上不养羊，饭馆隔三岔五
从外面买上两三只，你从哪儿给我变出破脂羊呢？
余大厨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干麂子。
在场的人闻言，惊愣得差点全蹦起来。马大牙瞪大了牛眼：什么，你遇着干麂子了？
余大厨微微点了点头。
干麂子是矿山传说中的一种怪物。矿工在井下遇难，尸骨死而不腐，被矿脉上的灵气所养，数百年后，会变成一种僵尸，虽然身体不败，能言会语，但实际上已经死了。挖矿人在井下，冷不丁遇到个赤身裸体的干瘦人形，就是遇到干麂子了。干麂子遇人会高兴地求烟吃求酒喝，然后跪下来求人带它出去。挖矿人就会与它讨价还价：我是来挖矿的，要是你把矿脉告诉我，我就带你出去。干麂子久居地下，对矿脉了如指掌。挖矿人得知矿脉后，会假意拉它出井，待到半空中再把系竹篮的绳子弄断，干麂子就会坠地而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干麂子已习惯地下，到地上见风就会化成臭水，使人染上瘟病而亡。
余大厨说：知道矿主来要吃饭，我一时没留意，让羊跑进了个黑洞。我追进去，发现它站在巷口抖若筛糠，吓得连叫都不敢叫。我刚捉住它，就感觉对面刮过一股阴风，然后出来个人形，向我讨烟抽。我知道遇见
干麂子了，于是依规矩，问它哪儿有矿脉。干麂子到底井下呆愚了，头脑简单，递给我一块矿石，说是矿苗。我假装看矿石，慢慢找好退路，趁它不注意，抱着羊扭头就跑，回来后发现羊已吓破了脂，才做了这碗汤。
余大厨绘声绘色地说着，声音古怪，说不出地诡异。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历年历代，矿井因为处于地下，属于另一个幽闭世界，所以发生任何事都不足为奇。矿井中的神怪传说和忌讳多了，众人也听腻了，但今儿个有人亲自碰上这事，还是让人觉得有些悚然。
见众人将信将疑，余大厨递过那块从干麂子手里讨来的矿石。马大牙接过来一看，黄乎乎的，也说不清是什么矿苗，不由得沉思道：干麂子不迟不早，偏这时出现，难道是我们这几天下井干活，惊动了它？正说着，马大牙突然捂着腮帮子大叫，哎哟，痛！他好嘴贪吃，患有口疮，刚才羊肉汤喝得痛快，一时忘了这茬，现在口疮犯了。
众喽啰有的拿药，有的端水，忙得不可开交，却不能减轻他丝毫病痛。马大牙正涕泪横流，哭天抢地，又见余大厨从厨间端出个酒盏，盏中是糊状的药粉。马大牙病急乱投医，不管三七二十一，抢过酒盏一口吞尽，立时两眼发光，说：咦，奇了，凉飕飕的，不痛了，好了。这是什么灵丹妙药？
余大厨说：这是筷子头灰。省上阎督军曾到咱矿上视察，吃饭时用过这双象牙筷子。后来地方官爷们知道了，到咱这儿都点名用这双筷子，好沾沾督军的福贵气。这双筷子经各级官爷和贵人一用，就有了神气。《本草品汇精要》说，将百家用过的筷子头烧成灰，可治口疮。狗受了伤会用舌舔，是因为狗唾有消毒化肿的功能。人的唾沫也一样，长期使用的筷子浸透了人唾，烧成灰后，就有了医治作用。
众人听他话中有话，似有不敬之意，都觉他今儿个有些反常。马大牙一笑，故意端起酒盏舔了舔，不屑地说：我知道你被我欺负得够呛，一直暗中咒我，可一咒十年旺，你越咒，我的事业才越旺。你今天这么大胆，故意恶心我，暗讽我食人唾余，让我感到像换了个人似的。哎，让我想想，你今天说话的声音好耳熟啊。
说到这里，众人好像都悟到了什么，惊恐地望着马大牙。马大牙明白过来，指着余大厨凄声大叫：你是干麂子！
据说，碰到干麂子，如果不把它弄死，就会被它纠缠不休。如果人多干麂子少，众人一拥齐上将干麂子绑了，封进土堆，再在堆上点一盏灯，就能使它们不再作祟。人少干麂子多，
就有可能被干麂子附体。如果余大厨在洞内遇到干麂子扭头就跑，干麂子知道对方胆怯害怕，反而会气焰大涨，追上来附在他的体内。
可是，干麂子说话的口音，怎么与马大牙一模一样呢？
二、人骨筷
果然，余大厨发出一串阴恻恻的笑声：呵呵，不错，我就是干麂子。我被你埋在井下十多年了，好不容易借了余大厨的人身重见天日，就是想找你说道说道。
马大牙听后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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