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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冷兵器的人,大约没有不同时也喜欢马的,设若挥刀舞剑,盘弓发矢,而少了胯下矫健如龙的良驹,那威风,那杀气,怕只剩得下至多三分之一吧。不过我喜欢的马,自然不是寻常那种垂头、大肚、短腿的马(滇、川、黔的马大都如此),而是军马。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军马,是六七岁时,某日中午随父母上街,途经贵阳一中操场,正碰上一队骑兵逶迤而出(估计是借一中的操场训练),蹄声得得,顺大路一侧朝火车站方向渐行渐远。我立在当地,如触雷电,如堕梦幻,直到它们完全失去踪影,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抬头看父亲,试图表达一下自己的感受,但突然失语,觉得无以言喻。它们如此高大神俊,远远超乎我平素的想象,寻常之马与它们相比,简直可以说就不是同一物种。尤其是那匹棕黑毛色的领头马,长宽高都更胜其余,筋腱突露,蜂腰修腿,整个体态精简如几何形;左胸、右腿,各有一处巴掌大的血痂,尘土遍身,扬头缓行,从距我不到十步远处施施然而去,那情形,事后想来,真有点“王者百战归”的味道。

那之后,我就迷上了马,迷到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晚躺在床上,就专心致志地想马,想各种毛色的马,觉得是莫大的享受;但无论是哪种毛色的马,其原型,都还是那匹在一中操场上看到的领头马:同样高大精瘦,同样在胸前腿上有巴掌大的血痂,还有遍身的尘土——在我看来,那正是战马的标志。我每每想象自己骑着这样一匹大马,飞渡关山,冲锋陷阵……直至神志困乏,渐入梦乡;而睡着之后,常还能接着睡前的情节,继续梦见马。只是睡前的想象可以随心所欲,睡着之后却由不得自己。某次我梦见自己进入一个操场,里面全是高头大马,任人选骑,但每一匹都高到几乎入云,根本没法骑上去,我只能在那些桅杆一样的马腿间徒劳地转来转去,心情遗憾之极、沮丧之极、焦虑之极,以至像受了惊吓一样猛然醒转过来。成年之后,无意间看到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的名作《圣安东尼的诱惑》,不禁十分惊讶:如果画中没有那两头大象似的怪物,而马的数量再多一些,简直就是我的梦境毫发不差的写照。读高中时,父亲给我看过一本他平生最喜欢的小书,美国亚美尼亚裔作家萨洛扬的《我叫阿剌木》,其中第一篇《漂亮的白马》,起首就有这样一个情节:某个夏天的早上,九岁的阿剌木被堂兄叫醒,“我跳下床,朝窗户外边一看。我简直信不过我的一双眼睛……我的堂兄摩剌德骑在一匹漂亮的白马背上……”看到这个段落,我恍惚觉得这也是我曾梦到过的一个情景,尤其是那种突兀而令人惊喜不置的氛围。

八九岁时,开始随父亲的好友、画家杨国勋杨伯伯学国画,先是青蛙、大雁、公鸡,继而是马。也许是因为太过喜欢马,观察既仔细,画得也比别的用心,所以没画多久就得到杨伯伯的表扬。我很得意,写信给重庆的二舅,大言炎炎,扬言决不受徐悲鸿的影响,具体措施是:他写实的地方我写意,他写意的地方我写实。以为如此就和他划清了界限。多年后二舅都还记得此事,曾当作笑话说给父母听。那几年我画马画得上了瘾:宣纸上、毛边纸上、报纸上、蒙了灰尘的玻璃上、学校的黑板上,走廊的墙壁上、作业本上、课本上……哪里都在画。记得有个同学过生日,我用铅笔在作业本上画了一百零八匹姿态各异的马作为礼物送他,每匹马都只有指甲壳大小。几天前和表弟邹欣聊到这件事,他还补充了一个细节,说那一百零八匹马中,有几匹我还画了长长的生殖器,差不多跟马腿一样长,问那是什么,我说是马屙尿的东西……

我曾画过的那些马,如今留在手上的只有两张照片,原本有一幅水墨的斗方在重庆,那是某年外公到贵阳来住了数月,回渝时要我画一幅带回去,说要裱好了挂在墙上。外婆病危时,我和母亲去重庆,发现果然挂在外公的客厅里,只是装裱质量极差,已经干缩起皱,还蒙上不少灰尘,让我暗自不高兴了好一阵。几年前外公过世,和外公同住的三舅新近又搬了家,那幅马就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前几天突然想起这事,就让母亲和三舅通电话时记得问问:如还在,他们又不喜欢了的话,就请寄还给我,算是留个童年的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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