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斩后奏

时间:2016-06-08 15:24:29 

吴之孝把母亲气的住进了医院,老人危在旦夕,医生已多次下达病危通知书。吴之孝可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他的孝敬母亲的事迹,还上过报纸呢,他惹老娘生气,谁会相信呢,听起来有点儿不可思议。

前几天,老天下了一场大雨,村里的学校,由于年久失修,教室的屋顶漏雨严重,学生只好停课。作为一村之长的吴之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早一天让学生复课,跑里跑外找人修学校,修房队找到了,是一伙农民工,工头看了看屋顶,当场制定了修复方案,把教室屋顶铺一层油毡,然后再烫上一层沥青,屋顶就不会漏雨了。让村里准备一口大铁锅,用来熬沥青用,不然屋顶修不了。

吴之孝一听,心里有点着急,去哪里找大铁锅呀?都什么年代了,现在的人们都不烧柴禾了,家家户户做饭都烧气用电,原有的灶台都拆掉了,包工头要的这种大铁锅,市场上买都买不到,这不是猪八戒养孩子难死猴哥吗!吴之孝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

为了修学校,为了孩子,多难也得去克服,跑细了腿,也得去找大铁锅,情急之下,吴之孝忽然想起,自己家里就有一口大铁锅,吴之孝也犯难,那可是母亲的心爱之物啊!平时谁也不让动,要是跟母亲当面说声,村里修学校,搬出去熬沥青用一用,那是百分之百地不行,怎么办?吴之孝思来想去,当务之急,来个先斩后奏,把大铁锅偷偷地搬出去,学校修好了再说。

吴之孝说办就办,办事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有生以来,头一次背着母亲,做了一件欺骗母亲对不起母亲的事。把大铁锅偷偷地搬到了学校,架起锅灶,点燃劈柴,火苗舔着锅底,黑色的沥青在锅里慢慢熔化,经过几天的施工,学校修好了,没想到,大铁锅报废了,厚厚的一层沥青牢牢地粘在大铁锅的内壁上,再也除不掉了,吴之孝倒吸一口凉气,知道麻烦临头了。

大铁锅的事,吴之孝没敢马上跟母亲说,母亲这么大岁数了,身体又不好,先过一天算一天吧!常言道:雪里埋孩子是埋不住的。母亲知道大铁锅报废了,那是早晚的事,瞒过初一瞒不过十五。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快,这天,母亲去西厢房里拿东西,一眼发现大铁锅不见了,就心急火燎地问家里人,大铁锅哪里去了?这件事全家人都知道,唯独就瞒着母亲一个人,都摇头说不知道,从那天起,母亲就不吃不喝,里里外外念叨:“我家的大铁锅呢,我家的铁锅呢……”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不久,母亲病倒了,吴之孝内心万分愧疚,把母亲立刻送到医院,经医生诊断,母亲是思心伤神过度,肺心病加重,这种岁数了,是很危险的,告诉吴之孝要有个心理准备。

吴之孝日夜守在母亲的病床前,心里后悔死了,他心知肚明,这口大铁锅在母亲的心中,是多么重要,甚至比她的生命还重要,说起大铁锅,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心酸往事:这口大铁锅,是姥爷张鸿儒传给母亲的,传到姥爷手里时,就已经传了好几辈了,这口大铁锅和一般的铁锅不一样,一敲,那“嗡嗡”的声音,就像寺庙里的钟声,沉闷、悠扬、恢宏,多少年来,张鸿儒就像宝物一样珍藏着。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一场大炼钢铁的群众运动,风靡全国,上级来人驻村入户,动员老百姓把家里的铁器、铁锅……都要贡献出去,大炼钢铁,支援社会主义建设。张鸿儒看到几代人传下来的大铁锅,不忍心就这样毁在自己手里,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听到外面鸡不叫狗不咬了,就悄悄地起来,背起大铁锅向村外走去。

工作队进村后,先大张旗鼓地宣传大炼钢铁工作,然后像鬼子进庄一洋,挨家挨户地搜。张鸿儒家那口大铁锅,乡里乡亲的都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瞒天过海是不可能的,因张鸿儒没有把大铁锅交出去,被人给举报了,本来家里成份就高——富农成份,工作队认为张鸿儒不老实,反对社会主义建设,是死不悔改的地富反坏右,梦想复辟翻天。一顶顶罪名扣在了张鸿儒的头上,给戴上了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从此失去了人身自由,全家人被牵连,大人孩子都抬不起头来。在历次群众运动中,张鸿儒都是专政对象,被游街批斗。那次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张鸿儒已是70多岁的老人了,厄运如暴风骤雨向他袭来,天天戴着高帽,挂着“反革命分子”的牌子去游街,早晨早早起来,去扫大街掏厕所。在生产队里,累活脏活,队长派张鸿儒去干,分粮食最次的分给他家,柴禾个小的潮湿的分给他家。一次,张鸿儒自己套着枣红马架着耠子,去地里耠玉米松土锄草,快中午了,天气又热,拉着耠子耠地的枣红马也累了,有点耍脾气,不老实干了,张鸿儒心想,人欺负我,你个畜生也欺负我,抡起鞭子,把一肚子气撒在马身上,在枣红马的屁股上打了一鞭子,这一下,闯下了大祸,枣红马不愿意了,烈性大发,尥起蹶子撒腿向村里狂奔,张鸿儒在后面紧追,他哪里能追的上四条腿的马,张鸿儒被远远地甩在后头,望着远处路上飞扬的尘土,心里害怕极了,路上要是碰到人就麻烦了,罪就更大了,张鸿儒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还好,有惊无险,枣红马拉着耠子奔跑时,经过一片柳树林时,挂在了一棵树杈上,被拦住了,耠子拉烂了,枣红马的前腿卡折了,这事是瞒不住的,回到村里后,生产队长就知道了,当着好多人,把张鸿儒痛打了一顿。晚上,村里又召开了群众大会,以破坏“抓革命,促生产”为罪名,打倒坏分子张鸿儒的口号声声,拳腿相加,雨点般地落在张鸿儒身上,把张鸿儒批斗了三个多小时。批斗会结束后,张鸿儒蹒跚着回到家,那天晚上,拖着疼痛的身子,躺在炕上,思绪万千,一夜未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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