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美梦

时间:2022-02-11 18:46:57 

Plan A

昊二枕着我胳膊睡着之后,我偷偷翻她的手机。我当兵五年没回家,她微信上联系最多的人,竟然是我的好朋友小颖。说来小颖是我和昊二的共同朋友。昊二常和人说我和她是一起长大的,其实不是,我们只不过才认识了十一年。我和小颖才是真正意义上一起长大的。

小颖家里穷过,他吃到的第一块蛋糕,是我过生日,我妈妈拿给他的。吃完,我妈妈问他还吃吗,他舔舔手指又拿了一块。我妈妈说,以后你妈做饭不及时,你就来这里吃。

我想阻止他再吃,我爸用筷子敲了我的手背。

Plan B

小颖光溜溜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妈妈喊他穿衣服。他置若罔闻,痴痴凝望着马路尽头开车离去的爸爸。

这个没有太阳灰蒙蒙的早晨,原本爸爸搂着他睡觉的。就在十分钟前他突然哭着爬起来,抱住正在吃早饭的爸爸的腿说,爸爸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爸爸摸摸他圆不溜秋冒青茬的小脑袋说,这是要去挣钱,给你买大玩具。

他说,我不要玩具,我要爸爸不离开我。

妈妈是个迷信的家庭妇女,认为丈夫出远门,家里人哭,是诅咒。妈妈拧着他耳朵让他一声不许哭。他光着身子滑溜得像条泥鳅,一下子挣开了妈妈,光着脚丫跑到阳台哭得更大声了。

爸爸吃过饭,发动起车子,眼睛一直盯着小家伙。爸爸冲小家伙吐吐舌头,说着回来给你买大玩具。

他还没有到大人骗不了的年纪,但是他就是不舍得一年到头没有爸爸。他眼睁睁看着爸爸的货车开到了村口,一堆锈铁支撑起来的龙门下。龙门镇唯一气派的就是这扇偌大的锈铁龙门。爸爸拐弯时另一辆货车正好疾行,小颖听到了远处碰撞产生的沉闷声。

他眨了下眼睛像是按了下快门,目光凝滞了两秒,又重新张望。他光着脚跑到现场时,眼睛里只剩下金属极度扭曲后的夸张形态和一堆血肉模糊。

那天的太阳一直没出来,也没见它落山,直到看见月亮,他才死了心。

就这样小颖没了爸爸。妈妈怪罪他大清早哭号招来了霉运,即使用老虎钳拧他,他都没有再哭一声。

爸爸是个大个子,最后躯体在家里停了几小时,带去火化干净了,最后装进了几十厘米长的漆红色木头盒子。他站在桌子前,木头盒子和他视线平齐,他看到爸爸笑着的彩色照片。可他对于爸爸的最后印象,却永远都是那一堆的血肉模糊。

妈妈一星期没有下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吃不睡,头发一直往下掉。小颖自己坐在客厅,给自己放卡通片和香港喜剧。看着看着睡着了。等醒来时,他已经够得着餐桌了。吃饭再也不用站着,可以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可是这个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已经不是他的爸爸,而是一个上门打工的叔叔。

叔叔们在附近做工,村支书下的任务,每户人家收留一个,工程完了人就走。

住在他家里的叔叔,勤劳又大方,每天给他们家拖地洗衣,带着小颖逛小卖部,吃烤肉串。

小颖也不知道谁撮合的,总之,工程还没完,这个大山里来的叔叔便成了他的继父。

他经常坐在阳台上,看着楼底下忙碌的这个叔叔,他扔一块石子下去,打在叔叔黝黑的背上。叔叔停顿一下,并沒有抬头看,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他又扔了一块。叔叔冲他笑了,龇出了一口腐烂到牙根的大黄牙,叔叔说,是小颖这么调皮啊,我说头上落石子呢。

继父家里只有一个妈妈,不到半年继父的妈妈也跟着住了进来。

老太太爱唠叨,因为小颖五年级的时候和同学打闹,打碎了一块窗玻璃。老太太唠叨了一个星期,直到继父抽皮带打了小颖。那是小颖第一次挨继父打。妈妈当时已经挺着大肚子,她看见后就跟继父说,你滚吧。几个星期后小颖的弟弟洋洋出生了,洋洋跟着继父姓。

小颖妈妈出了月子,替继父收拾好了东西,说你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Plan A

我家里有游戏机,小伙伴来玩,不知谁把小颖带来的。我们当时都知道小颖没有爸爸,家里大人也一再教育我们,不要欺负小颖。但是这正是孩子欺软怕硬的天性。小颖黑黑的,其貌不扬。有一次我在游戏里丢了命,一拳打黑了他的眼眶,此后的很多年间,他那个要死又没死的奶奶,就站在胡同口骂街,我一出门她就骂。

初中时候我和小颖关系才好转,也是因为昊二。那时有高年级的痞子来我们班泡妞,昊二的模样总是让他们首先相中。我喜欢昊二,也自然为了她跟高年级的痞子在厕所里干架。几个痞子把我堵在尿池边,围殴我时只有小颖出手相救。干架也是个幌子,主要是我厚着脸去谈判,谈不拢就要挨打。我和小颖挨完打,小颖把昊二给他的情书给了我。那以后每次昊二红着脸找小颖散步,小颖都要叫上我,走一半的路,小颖就不见了。只剩下我和一脸不情愿的昊二把路走完。

Plan B

小颖学校的伙食尤其糟糕,早餐可以在咸菜条里吃到蜈蚣,午饭菠菜汤里有瓜子皮。学校强制住校生必须食堂用餐,可为难了这些少年。离家近的家长中午都往这边送饭,小颖的妈妈从来没有送过。他偶尔羡慕地看着同桌吃家里的炒菜,同桌吃剩下也会好心分他一点。

小颖有一次在食堂锅炉旁边洗头,看见员工衔着烟卷站在大锅旁边撒尿,尿完提上裤子,吐了烟头,掀着生锈的大铲子往锅里搅。

那以后小颖的妈妈也开始往这边送饭,只带着钱过来,买几个大包子,隔着学校的栅栏传给小颖。小颖拿回去自己一个不吃,都给同桌吃。

同桌是个女的,没几天,同桌发现自己爱上了小颖。小颖第一次得到异性的告白,是在体育课上。刚毕业的稚嫩的老师领着大家玩官兵抓贼。轮到同桌追的时候,他不忍心看着同桌一直跑,就故意放水让同桌抓到他。同桌追到手就说,我喜欢你。

那是他第一次牵手,就在学校垃圾场前边的跑道上。众目睽睽之下的牵手之后,他还是告诉同桌,我不喜欢你。

他喜欢谁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他真的不想欺骗像同桌这样善良的人。

几天后的英语课,他发音带着地道的农民腔,英语老师请他进了办公室。

他说,我以前没学过英语。

老师说,看我的口型。

窗外下着雨,他看见雨线密密地斜织着,雨丝悬挂在窗户,汇聚在玻璃片上的小水滴饱满晶莹。整间办公室弥漫着刺鼻烟草味,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和烟雾搅拌在一起。老师捂着肚子去了厕所。

有那么一刻,他是有些恍惚的。雨隔绝了这个喧嚣的尘世,办公室只剩下他和数学老师。他看了看数学备课本上的新鲜名字,唯衣。唯衣弹了弹夹在修长两指中的烟卷烧成的灰,招呼他过去说,英语老师肚子不舒服,我代他教你吧。他说,好。话一出口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嘴拙,他好像还感觉到了自己的脸很脏,他就是一个小丑。唯衣吐了口烟说,看我嘴型,你用不着紧张。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几天后他得到结论,他爱上了数学老师。

这可不是对于知识或者师长的敬爱,而是切切实实,深入发肤的挚爱。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小心翼翼的喜悦和不被察觉的陶醉。

而他的老师大他七岁,已嫁作人妇。小颖知道她是英语老师的妻子的时候很不开心。他像小时候那样,脱得光溜溜站在阳台上,看着不远处锈迹斑斑的龙门。

此后小颖的英语成绩突飞猛进,当他第一次参加市里的英语作文朗读,拿到优秀奖的时候,矮他一头的英语老师兴奋地抱住了他。虽然这个奖只是个安慰奖。他深情地亲吻了他的每一位老师,他本以为数学老师会拒绝,可是一切都很顺利。他永远记住了唯衣身上不散的烟草味。

Plan A

我中考前的最后一节英语课上,最后一次给昊二传字条,字条传回来,上面是昊二清秀的字迹:我喜欢的是小颖,你别耽误时间了。

一直到我初中毕业那年,都一直是李庆教我英语。我把字条握成一团,扔到了刚泡好的大碗面里。油汪汪的汁水四溅,香味也完全飘散出来。李庆过来管我的时候,我立正站好看着他,一下掀翻了桌子。

后面几天,我爸找人修了个纪念碑,捐给学校,我才得以继续留在教室上课。

Plan B

小颖的英语老师叫李庆,看上去瘦骨嶙峋,可是骨子里是个暴力狂。

下了场小雪,地上的第一排脚印让小颖踩了出来。他晚上偷跑出寝室,借着教师宿舍前的路灯复习英语。他单手抱着胳膊,读书累了便把书垫到屁股下面,揉揉眼睛,看着二楼唯衣宿舍的卫生间发呆。他运气好时可以看到唯衣披着睡衣趴在窗户抽烟。

现在李庆和唯衣吵的正凶。每次李庆抓唯衣的头发,唯衣的叫喊声都算得上撕心裂肺。但是从来没有其他教师过去劝架。

李庆抽学生耳光从来都是抽两次,正手一次接着反手一次。小颖仔细分辨着耳光声,他觉得李庆踢到了唯衣的肚子,唯衣吵架的声势弱了下去,声调苦闷不堪。

小颖提心吊胆看了会儿,踩着一片洁白,找到李庆摩托车的位置。他拧开了油箱,想点一把火,可是他怕最终会发泄到唯衣身上。他轻轻把摩托车放倒了。油水撒在了纯白的雪片上,刺激的味道钻进了鼻孔。做完这些他回了宿舍,可是他再也没睡着。他想起李庆打唯衣最厉害的一次。李庆把唯衣的半截身子推到窗外,唯衣头朝下悬在外面,李庆攥着唯衣的两条腿。唯衣的睡衣由小腿向下兜着。小颖在蜡黄的路灯下纠结地看着唯衣青一块紫一块的大腿,贪婪的眼神像是要活生生勾下唯衣遮羞的神秘的黑色的内裤。

第二天英语听力课,李庆的一盘磁带忘了拿。李庆的得意门生小颖一听便抢着去拿了。小颖进教师宿舍楼之前,匆忙地瞥了一眼,漏油机车的后事已经得到料理。但是雪地上往鼻孔钻的汽油味尚未散去,他满意地敲开了二楼的门。

唯衣休班,披散着头发,穿着星条旗的棉睡衣,毛茸茸的拖鞋。小颖说明来意,他看见唯衣脸颊上挂着一块红印子,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唯衣说,你先进来吧。唯衣把磁带递给小颖时,他看见了唯衣膝盖上的伤口。他拿到了磁带,但是没有急着走。他的个子已经很高了,比他爸爸还要高。他两只手搂住了唯衣,唯衣需要踮脚才能看清楚,他的眼睛里有泪水唰唰往下落。

至于李庆为什么家暴,小颖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李庆的爸爸在村里有地,镇上搞建设要征收,李庆爸爸不肯签字。镇长找到了校长,之后校长打电话给李庆,原本是要告诉李庆,这几天不用来上班了。李庆当时闹肚子,电话便是唯衣接的。校长叫唯衣出去吃个饭,唯衣喝得脸蛋红扑扑回了家。

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家暴。

小颖回教室就一直打瞌睡,索性趴在课桌睡了过去。昊二淘气地揪他的耳朵,昊二说,小颖,你可爱得都让雪融化了,让我酥软了,你是动物吗,需要冬眠吗?

小颖勾了勾昊二的手指,他睡意蒙眬地趴到昊二的耳边说,你帮我个忙好吗?他说完话,故意让自己的脸蹭到了昊二的脸,他感觉到了细微毫毛摩擦带来的舒适。他承认这种感觉很美,像极了一整块饼干浸泡、酥软在牛奶里。昊二说,到底什么忙呀,你快说。

到了第二节课,李庆随机叫同学起来回答问题。李庆问睡觉的昊二,是不是不舒服?昊二摇摇头,停顿了一下,最终下定了决心似的。昊二说,你讲课水平太凹了,听得我要睡着了。

小穎仔细捕捉着那一秒李庆眼睛里的怒火,他脑补着那种感觉,刹那间火柴在瞳仁划着了。李庆扯住了昊二的头发,问她说什么。

小颖看见昊二明显地紧张起来。他还记得自己刚来这里时,英语老师组织优生抽差生的耳光。而昊二那时并没有如老师的愿抽小颖,李庆便抽了昊二。小颖现在并没有紧张,他盯紧了李庆的眼睛。

昊二说,老师,你是野蛮人。李庆一把拽住了昊二,最后他像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踹了昊二一脚。昊二退到了后门,四仰八叉摔进了垃圾筐里。

很快传出了昊二的哭声。

李庆往垃圾筐走,小颖伸手轻轻挡住了他。李庆看他。小颖嘴巴已经顶出了浅浅的茸毛,手臂也每一日都在往粗了变。他拽住李庆衣领冲着李庆的嘴拍了一巴掌。

李庆挨了巴掌却并没有顺利逃脱小颖的掌控,小颖往回收手,李庆的腰跟着弯了下来。小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李庆的肩膀,往下一拽,李庆趴了下去。有同学反应过来时,小颖的手里已经多了把凳子,砸在了李庆胸口。第二下砸在了头上,第三下往李庆的生殖器砸时,反应过来的同学死死地攥住了小颖的手。

Plan A

小颖从看守所出来之后就辍学了,好多讲江湖义气的朋友都去找他。昊二央求我带她过去,我们去时,他的继父回来了。继父说,小颖不在家。我刚要走。小颖的弟弟洋洋出来说,我哥哥在屋里呢。我看了看小颖的继父,问他,你不是滚了吗,啥时候回来的?继父说,小颖不在家,你们以后别来找他了。

那一晚我把所有零花钱都用上了,我和昊二找了个酒店,我俩紧张兮兮地围着茶几而坐。我学着爸爸会客的样子给昊二沏茶。

Plan B

小颖的两只手都拷在了派出所的木头长椅上,拷了整整一晚。第二天一早,妈妈交了三千块钱,小颖剃了个大秃瓢出来了。

小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裤子上拴着铁链子的大哥来找他。大哥倒满了啤酒说,进去过就是自己人。小颖说,大哥,我不会喝酒。大哥一拍桌子说,我替你喝。喝完又倒上,小颖坚持不喝。大哥说,那这杯酒不用你的嘴喝,用你的脑袋喝。说着酒瓶子飞到了小颖脑袋上,四个中年人按住头晕目眩的小颖,小颖冲着离他最近的一张肉脸吐了唾沫,他们富有耐心地用弹簧刀割在小颖手臂上。

小颖忽闪着双眼皮,咬紧牙口一声没吭。

大哥把啤酒倒在手绢上,擦擦脸说,小子,见了血就是自家兄弟,有事你尽管来找我。大哥说完一挥手,四个中年人跟着走了。小颖抱着染了血的衣袖,目送没有买单的他们远去。

没几天他的继父回来了,带着弟弟洋洋。他没跟继父说话,赤身裸体披着毯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天。

继父花了钱,让他进了一家养鸭场上班。他下了班,有时会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去初中打篮球。每次他的出现都能引起学校的一阵骚动,原先的同学也更爱跟他玩。昊二也只有在这时才可以见他。

他会做饭之后,就带鸭血汤给昊二。半年后昊二去县城念高中,他的鸭血汤便只给离异的唯衣。

他再去唯衣的家,已经不是去拿磁带,而他的英语水平也永远停在了进看守所那一天。唯衣泡了茶给他喝,电视里放着成龙的录像。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问唯衣有没有再嫁人的打算。唯衣小口品着茶说,烟算是戒掉了,可是茶又上瘾了。他站起来,放肆地坐到唯衣旁边,他攥住唯衣的手说,你多等我两年,你再多等我两年,到时候我应该……

唯衣说,茶喝完了就走吧。

小颖成年这天去县城献了一次血,让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军医看中,忽悠去了西藏当兵。

走前小颖去找昊二,两人去县城最高档的餐厅吃了顿晚饭。饭后散步在大广场上,昊二抱着小颖买给她的毛毛熊,小颖从背后抱着她。

昊二说,你要走多久?

小颖心里知道也就两年,可他说,我不回来了。

昊二转过身抱紧了小颖,她踮脚想吻小颖。小颖拍拍她的头,阻止了她。

Plan A

小颖去当兵,给我们那块穷乡僻壤做出了榜样。我爸爸给我淘到了好兵种,说是服役的地方四季常青,不冷不热。

我陪着昊二过完她成年后的第二个生日,我跟她说,我要当兵去了。她问我,去多久。我说,就两年。昊二哭着抱住我的脖子,我感觉世间不会再有什么力量,能把我们分开了。传闻小颖要回来的那个月,我正好去当兵,就这样错开了。

Plan B

小颖复员回来后脱得一丝不挂,在阳台上坐了一天。他看得到的龙门已经老态龙钟,钢筋混凝土很快会把这个村子吞掉,整个小镇都要重新规划。第二天他凭借昔日军人的身份去银行贷款,买了一辆爸爸生前开的那种大车。

他比两年前又黑下去一层皮,倒是壮了,笑起来一脸抹不去的高原红。他就带着这一脸的红开起了大车,跑长途没工夫打理行头,没几个月就绑起了长头发。

他开车跑第一趟远门,回来经过龙门时,让一群叫不上名字的人拦下了。他们说,协助新农村的建设,每辆车路过龙门都要收费。长头发的黑汉子下车理论,笑起来时矛盾的高原红似乎也在出卖他,他说自己是在这个村子长大的。他们说,我们不管,每辆车都要缴费。

小颖一路省吃俭用攒了几个钱,实在不想这么花了。他看着他们人多势众,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打点了他们。他心里想着他的爸爸当年可曾受过这委屈。

在家歇了几天,每顿饭都是继父的妈送到床头。妈妈说,别管他了,爱吃不吃。老奶奶却狠了起来,跟继父说,家里可养不起这样干吃闲饭的大爷,还得我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伺候。继父大口咬着馒头,咬肌向外膨胀,带动了络腮胡上一圈浓密的胡须。吃完饭继父进了小颖的屋,坐在他床头说,平时都是你妈说你,我从来不稀罕管你。我也不想管你,可你这么大了,一点人事不懂。小颖两只手伏在后脑勺,不动声色听着。继父说,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小颖坐了起来,准备下床。洋洋今天请了病假在村里的小诊所打吊瓶,现在打完了,跑进了小颖的房间,跳起来一下子搂住了小颖的脖子,开心的鼻涕全蹭在小穎脖颈了。小颖抱紧了洋洋,继父离开房间了,而他的拳头也早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

就像在一夜之间,镇上的土楼全拆了。重新规划之后,遍地是未完工的高楼大厦。

小颖再次出远门时,家门口的地皮开发商已经量过了。继父撑在门口,一字一句跟开发商谈条件。老奶奶忙着给立在门口的人端水。洋洋上学去了,小颖走时没见到洋洋。他像是最后见他爸爸那天,不祥的预感在心间弥漫。他想着要不要回去再补一觉,他掉头时,老奶奶堵着门口,问他怎么还不走。

他没说什么,上了车,发动起来。这个早上灰蒙蒙的,太阳失约了。他隔着玻璃往外看,像是看见幼时光溜溜的他在门口哭哭啼啼。

他谨慎地把车开到了龙门底下,换了挡,刚要踩一脚油门,那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人把车拦下了。其中一个见他没熄火,并没多说,直接把手伸进没顶到头的车窗,拧了钥匙。他问你们干什么。那人说,进来知道缴费,出去就不懂规矩了。

他骂了句,点好了钱交给那人。那人比画一下数字,说出去是进来的两倍。

他开门下车,把准备好的棍子抽了出来。那人鄙夷地看着他,吹了口哨。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向这边聚拢。小颖照着那人的腿抡了过去,那群人一拥而上。小颖的棍子并没有在这次群殴中施展开,他绝望地想着年少时看的香港武侠片都是骗人的。他的手很快便握不住棍子,蜷在地上抱着头。

他能忍得住疼痛,他的肋骨肯定断了,他感觉到了,但是这只是开始。

那群人四散而逃时,他迷迷糊糊看到了那个大哥,那个让他用脑袋喝啤酒的大哥。大哥想扶他起来,他说,莽夫,我肋骨断了,你别动我。大哥说,你说什么,你醒醒。

小颖出院后,守龙门的那群人和他家门口量地皮的开发商都撤退了。

Plan A

昊二来信说,家乡的变化翻天覆地。霸道的开发商都让当地的老百姓赶跑了,最受益的还是老百姓,每个村子都留一块地给老百姓做居民楼。最惨的是镇上的事业编,他们住进楼房要交五万押金。昊二说,两年终于过去了,你快回来吧。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我当初以为在这里就两年,谁知道要五年。

B&A

唯衣住公寓的五万押金始终没有着落,碍于年纪,又不方便搬回娘家同住,最矛盾的时候是小颖给她送去的。

唯衣烧上水说,穷老师,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小颖看着为了这次见面唯衣刚清洗过的头发,或许唯衣是刚出浴,他的鼻尖敏感地捕获到了唯衣的发香。他想把唯衣拥到怀里,让湿漉漉的头发散在他胸口,让唯衣的体香在他身上炸开。可他没说什么,把钱送到唯衣手里,就打算走了。唯衣说,你喝点茶水再走吧。

那天晚上小颖都没有走。第二天,小颖回家时,看见那个大哥领着几个人卡在龙门,跟过路的外乡人收费。

大哥拦下了小颖说,兄弟,跟着我干吧。小颖说,去我家吃午饭吧,我要结婚了大哥。大哥说,兄弟,这次我要跟你好好喝一壶。

这顿饭结束后,喝高了的小颖跟大哥借了身西装,穿着和唯衣去领了结婚证。

小颖从小住到大的二层小楼终于拆了,只分了一套一百平的经济房。继父一家子和妈妈住了进去,小颖和唯衣住进了事业编的公寓楼。

小颖有了把大车卖掉的冲动,而他那几天也实在忙碌得没空开车。每天一睁开眼睛都要和大哥带领着一帮小兄弟去庄户地种树苗,期待着另一拨开发商占地后多给些补助。然而第一拨人撤了之后,第二拨迟迟未到。

计划落空的小颖借钱和大哥合伙开了家台球厅,一开始结交的兄弟们图个新鲜,生意还过得去。可不到两个月,大哥便招来一群狐朋狗友,硬是把台球厅变成了小赌场。他实在不想再参与到每天络绎不绝的赌徒中,打算和大哥谈谈,把钱收回来。谁知道小颖再没有找到大哥。

小颖出的钱让大哥卷走了,只留下庸碌无为的变成赌场的台球厅。

几天后的婚礼小颖心绪不高,进程也尤其寒碜。唯衣因为二婚的缘故,娘家那边没来几个人。因为妈妈找了继父,小颖爸爸的亲属也跟这边断了来往。

昊二目睹了婚礼整个过程,她打了十几个电话给她的男朋友,但是没人接。中午的喜宴她一口沒吃,坐在那里一个劲地哭。小颖过来安慰她,你的十万块钱现在没办法还了,五万交了公寓押金,五万开了台球厅。昊二擦擦眼泪,惦记着最美的一面要烙印在小颖的眼里。昊二说,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我休假的第二天上午,二十四岁的我同昊二领了证。正好小颖接到了台球厅转手出售的消息。他起了个大早,心情已经有所好转。我和昊二同小颖在路上偶遇时,小颖说他在策划着把大车卖了,还了银行,用台球厅的钱还昊二,再剩下的做点小买卖。

我不停点头,对他的想法大加赞成。可是这些事真的不是我关心的。我按昊二的意思盘下了台球厅,签完字之后,我抬起头长久地凝视着小颖。我真想告诉他,我自少年时期便希望他一直失败下去,希望他是一个抬不起头的人。因为我成长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我爱上了昊二。可我最后也只能笑笑,对着他一通虚情假意的附和,离开时不忘祝福他美梦成真。

责任编辑/何为

作者简介:

孙鹏飞,山东寿光人,在《上海文学》《青年作家》《解放军文艺》《莽原》《青春》《滇池》《青岛文学》《山东文学》《作品》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获第二届冯梦龙优秀作品奖,第二届志愿文学奖,第六届长征文艺奖,2018年度莽原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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