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影师之瘟疫

时间:2016-12-16 16:59:54 

  “我欲为遗表,惟庸在,无益也。惟庸败后,上必思我,有所问,以是密奏之。”

  ——刘基

  明洪武八年,四月,御史中丞刘基刘伯温因病逝于青田。后因世人对其死因纷纷深表怀疑,帝遂令右丞相胡惟庸彻查此事。

  同年十二月,参与为刘基诊病的三名太医涉嫌毒害御史中丞刘伯温,获罪问斩,但因事先走漏风声,其中一名夤夜离京,遂不知所终。

  明洪武十三年,右丞相胡惟庸因谋反罪名被洪武帝赐死,而帝王于诏书内词所连及,坐诛者达三万余人,二国公二十列侯均不得幸免。

  同年三月,贾府——

  “老爷!老爷!少夫人生了!”

  “哦,是男是女?”

  “这……这个……”

  “吞吞吐吐作甚?”

  “……禀老爷……少夫人她……不知道生了个什么……”

  “你放肆!”

  五十年后——

  明宣德五年,六月

  一

  贾府很大,贾府的厨房也特别大,巨大的灶台上飘着浓白厚重的热气,遮挡了伙房丫头贾兰那张油腻腻的脸,也遮挡了她那双总是冰冷暴躁的眼睛。

  她一边切着肉,一边斜睨着蜷缩在灶台下的青锁,好像看着一只可怜又讨人嫌的老鼠:“十天里来了三四回,你当这地方是你家粮仓么死丫头?”

  青锁急忙对她用力磕了两个响头:“一次,再给一次就好,求求你贾兰姐,我娘实在饿得不行……”

  “屁!你娘你娘,早说了,怕你娘饿死,不如卖身去当丫环,眼下天灾人祸的,你爹在外头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趁你身子骨还算结实,赶紧寻个正经主子投奔了,好歹你跟你娘都能有口饭吃。”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还怕委屈了你不成?”

  “……不是……只是现在又是闹灾又是闹病,到处都不要人。”

  “既然这样,前些时候咱老太爷遣人跟你家提亲,你索性应允了便是,现在早就穿绸子吃肉了,何必再来这里为讨口饭跟我们这些当奴婢的下跪。”

  “青锁只想给娘挣口饭吃,不想嫁人……”说到这儿,她抬眼见贾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忙又道,“若像姐姐一样能找到贾大善人那样的好东家,倒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只是青锁听说,前些时候瑛儿姐和其他几个姐姐被您家总管从府里撵走了,是么?”

  “瑛儿那是……”贾兰脱口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窗外猛传来“啊”的声尖叫,把青锁惊得一阵哆嗦,生生将她到口的话给吞了回去。

  那声音来自一个女人。

  不知出了什么事,在这样安静的午后,突然冒出这么可怕的声音。仅仅叫了一声,就再没任何动静了,以致四周好像一下子格外静了起来,静得人后背一阵发毛。青锁当即往灶台下用力缩了缩身子,压低了声颤抖着问:

  “贾兰姐……刚才是谁在叫……出什么事了……”

  贾兰没有回答。

  她抬头一动不动朝窗户方向望了阵,随即低头,狠狠将手里那比她胳膊还粗的切菜刀剁在面前的肋条上,一下一下,直到呼吸声粗重起来,她才渐渐住了手。握着那把刀呆站片刻,她转身从灶台后取出一只油腻腻的包裹,丢到青锁手边,冷声道:“眼瞅着要变天了,拿着它赶紧走,这些天甭再来了,免得叫管事婆子瞧见了把我俩一顿毒打。自个儿找死,难道要连累我陪着你一块儿受死。”

  青锁哪还敢存着再来的念头。

  她早被刚才那声惨叫和贾兰的话吓得面如土色,当即点点头,一把抓起地上的包裹,头也不回朝外跑去。

  才到门外,突然听见吱嘎声响。

  正对面那处院子内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她忙停下脚步往边上花坛后匆匆一钻,迅速将身子朝里藏了进去,随后屏息止气,看着一行人从那扇门里慢慢走出来。

  那是一群身强力壮的粗使丫环,拖着卷湿漉漉的油布包,在离青锁十来步远的西墙边,沿着那条小径往后花园方向走。

  一路走一路有一些液体从包里滑出来,拖在地上长长一条,黑幽幽透着点黏稠的红。

  青锁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她膝盖和肩瑟瑟抖个不停,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生怕被人发现了把她两条腿给打断。

  一见她们身影消失在小径的尽头,她立刻跳起身拔腿就跑,像逃离龙潭虎穴一般,用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逃出了贾府那片被头顶阴云层层覆盖着的奢华大宅,因而完全没听见贾兰在她逃走瞬间,发出的重重一声抽泣。

  那个粗壮结实得像男人一样的丫环在哭。

  贾兰一边哭一边瞪大了两眼,透过被青锁推开的那道门,看着对面小径上那条长长的液体,面色苍白,神情恐惧得活脱脱像白日见了鬼。

  二

  第一声响雷从云里滚下来的时候,青锁跑回了远在村北的自家茅屋。

  那间塌了半堵墙的茅屋在风里孤零零地站着,像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她伸手推开吱嘎作响的破门板,低头把肩膀上的包裹解了下来,靠着门板用力喘了两口气。

  她觉得有点缓不过劲来,屋里的空气很闷,闷得像团湿棉花似的。湿闷的空气里隐隐响起了张瘸子的唢呐声,断断续续,从西山一直到村口。

  青锁记得两个月前第一次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村口可以看到很长的送葬队伍,他们抛洒着大把大把的纸钱,纷纷扬扬,好像落雪似的。可是现在再也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一团团黑烟从西边的坟山坳里升起来,有时候会升腾一个晚上,连空气里都沾满了烟火的味道。

  死的人太多,尤其是这个月,短短二十来天死了几十口人,村口的棺材店都来不及打棺材。

  她解开包裹,里头滑出只黄灿灿的馕,满月似的一团,散发着浓浓的油花香。青锁咽了咽口水朝里屋喊:“娘,我回来了。”

  屋子里没人应。

  自从村里闹了水灾,青锁爹就离开村子去外面谋生了,那之后,青锁娘一直卧病在床,家里只靠青锁把持。这一年格外难熬,水灾过后,村里开始闹起了瘟疫,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除了送葬的时候。

  不过这跟青锁没有任何关系。家里已经穷得只剩下几堵空空的墙壁了,穷人命贱,连阎王老子都懒得多看一眼。朝碗里舀了勺水,青锁把饼小心翼翼分成两半,大的一半收进橱里,小的一半捏手上,转身往里屋走了进去:“娘,吃饭了。”

  依旧没人应。青锁有些奇怪,她从没见娘睡得那么沉过。

  “娘?”她掀开帘子朝里跨了进去,随即被冲鼻而来的一股臭味逼退了一步。

  屋子里很臭,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几乎叫青锁干呕了出来。“娘?!”她惊叫,手里的饼和碗一齐落地,砸在地上乒乓作响。

  青锁娘僵硬着身体斜躺在床上。

  眼睛朝着窗户的方向,瞪得大大的,像是见到了什么令她无比恐惧的东西。

  但她已无法告诉别人她究竟看到了什么。自她眼睛以下直到嘴巴处,有道碗大的伤口,将她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苍白如纸的脸,生生撕成了两半。

  三

  埋葬青锁娘的时候是隔天早晨。

  雨下得很大,透过窗上的木板条,被反锁在柴房里的青锁咬着唇,看着那些人把她娘的尸体从屋子里钩出门。没有人询问尸体上那可怕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仵作来验尸,只是匆匆把她丢进了门外的火堆里。

  火一下子把青锁娘的尸体点燃,然后散发出刺鼻的臭气。青锁用力拍着窗上的木条,用力对着那群避得远远的官差尖叫:“青天大老爷!我娘死得冤啊!我娘死得冤啊!”

  没人理会青锁。

  直到青锁娘的尸体在火里烧成了一堆蜷缩的焦炭,直到青锁喊得喉咙里吐出血来,依旧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早在看到青锁娘尸体第一眼的时候,这些人就确认青锁娘染上了瘟疫,她脸上和身上全是瘟疫感染后才会出现的水痘。无论是青锁娘脸上那道巨大到不可思议的伤口,还是青锁的哭喊,他们都无心理会。更不用说去验明尸身,追查害死青锁娘的真凶究竟是谁。

  这瘟疫如猛虎般肆虐的鬼地方,谁还有心思去管一个小小的杀人凶手?

  试问什么样的凶手能比瘟疫更为可怕?

  雨很快把火堆打湿,那些人又丢了更多的火把进去。

  他们离得尸体远远的,好像惧怕那些已经随尸体沉默了的病菌随时会醒转过来,飞扑到他们的身上。

  事实上,那些无处不在的病菌已经侵蚀了这村子的所有角落,逃得过逃不过,无非一个运气而已。

  青锁用她刺痛的双眼冷冷瞧着,最终沉默下来,跪在窗边呆呆看着火里那堆变了形的尸体,一动不动。直至有人丢了张饼子进来,才猛地惊醒,趴在地上抓起来就啃。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碰过一点食物了。

  啃着啃着,忽然听见远处隐隐的唢呐声,吹的是和以往一样的调子,只是不知为什么,听起来似乎格外悲凉。

  青锁想起来,自从爹走后,那个会吹唢呐的张瘸子常会借着送东西的机会来看她娘,有时候送些面粉,有时候送些柴……忽然手腕有些痒,挠了几下,她发觉那地方钻出了两个绿豆似的小疱疹。

  入夜,青锁浑身酸疼了起来。

  疼得睡不着觉,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了雨的关系。柴房外雨还在不停地下着,伴着一阵阵闷雷,雨水透过窗缝钻了进来,打湿了地上。屋里没有一点落脚的地方,青锁不得不在这样潮湿的地上躺着。

  “咳咳……”喉咙一阵刺痒,她忍不住用力咳嗽了一声。

  肺里火辣辣的,嗓子眼干得好像随时会分裂开来,很难受。她摸索着在黑暗里爬起身,挪到窗口处,忍着冷风将脸朝窗缝处贴了过去,伸出舌头在空气里探着,试图沾上一点雨水,好滋润一下自己快要烧起来的喉咙。

  几滴冰冷的雨刚刚碰到她舌头的时候,她忽然嗅到一丝奇特的味道。

  外头散发着浓重雨腥味的空气里,有一股又酸又臭,好像腊肉放久了开始腐烂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将头缩回去,忽然眼前有团白色的东西倏地一闪,突兀间将她惊得一声尖叫。

  叫声被头顶轰然落下的一声炸雷给吞噬了,与此同时,她在闪电稍纵即逝的亮光中看到了一团影子。那是团无比巨大的影子,大得似乎将窗外半边天都遮住了,但青锁却无法说清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可能是闪电骤然亮起的强光下,她眼中一刹那所生出的幻觉。这时,她忽然听到有人在拍门:“青锁?青锁?”

  她脚底一软,跌坐到了地上:“谁……”

  “我,张瘸子……”

  “张叔叔……”一认出张瘸子的声音,青锁立刻扑到门背上,用力朝那扇被反锁得牢牢的木门撞了两下,“张叔叔……”

  “嘘,小声点……”张瘸子从旁边的窗缝里塞进一张饼,“给。还想吃些什么,跟叔说。”

  青锁接过了饼,却没有吃的胃口。

  自从身上开始酸痛之后,原先胃里饿的感觉就没了,只剩下喉咙和肺里火烧火燎的干。她摇摇头:“张叔叔,我娘死得冤啊……她是被人杀死的……”说到这里,双眼不由再次刺痛起来,她低头使劲忍着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泪,用力吸了口气,“求叔叔替青锁伸冤,求叔叔替青锁向官爷伸冤!”

  话音未落,一阵咳嗽没能忍住,从她喉咙里猛地呛了出来。闻声张瘸子立即朝后退了几步,朝她仔细打量了两眼:“你……咳嗽了?”

  青锁点点头。

  他目光微闪,压低声道:“还有什么不舒服没?”

  “身上……很酸,疼……”

  “把你的手给叔看看。”

  见他引开话头对伸冤一事避而不谈,青锁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说什么,只依言从窗里伸出一只手。

  张瘸子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给别人看过没?”

  “没有……”

  “那好,别跟其他人说,知道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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