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网络拯救春晚

时间:2016-03-23 10:58:20 

这一届春晚热闹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元月中旬,那只疑似从红绿灯获取造型灵感的名叫“康康”的吉祥物一亮相,就凭借满身槽点立刻将今年的春晚提前带入高潮,一溜的微信公众号文章将这只猴子的每个部位都吊打一遍最后吐得渣都不剩,造成朋友圈刷屏围观集体讪笑。这几乎预示了本届春晚播出时将要面临多么壮观的吐槽场面。一边看一边吐槽,才是春晚在当下正确的打开方式。甚至对于一些人来说,看的过程可以免去,参与吐槽却是难免的。

一边是对作为吉祥物的猴子的各种取笑,另一边则是呼吁让六小龄童再次扮成美猴王登上舞台,可实际上早在1987年,还在拍摄中的《西游记》剧组就登上春晚提前亮相,唐僧师徒合唱拜年歌曲,红孩儿、观音菩萨、高小姐等配角也各有节目。那时候老百姓娱乐生活单调,电视晚会领域成为一块待开垦的处女地,于是总会出现一些出彩的创意让人眼界大开,观众被动地接受创作者的所有设计安排,一片其乐融融;而现在,春晚早已不再是潮流引领者,那些创意平平、陈腔滥调的节目往往会在吐槽刷屏之后变得丰富立体。所以,过去的春晚叫“联欢”,现在的春晚却可以称作“狂欢”,是台上台下共同创作完成的庞大作品。在春晚收视率和美誉度不断下跌的过程中,正是社交媒体的出现,及时止住了春晚没落的窘境,使其依然能够成为华人世界最大的话语场。而经过这几年社交网络的发展,吐槽春晚这一行为也完成了自己的进化。

春晚吐槽前史

在“吐槽”这个词经由日本动漫进入汉语体系之前,我们也有类似的词形容这种抓住对方漏洞发表刻薄评论的行为,比如抬杠、拆台、找茬。而这种行为,本来就是春晚节目,特别是语言类节目的看家本领。

1987年春晚,马季和四个徒弟一起表演相声《五官争功》,实际上就是吐槽大会,五个人分别扮演脑袋上的五官,互相可着劲儿拆台,比如“嘴”找“鼻子”的茬:“你在最中间,我们全在边上围着你转,你还不知足,今儿伤风、明儿感冒、后儿闹个鼻窦炎什么的,也搭着他手懒点儿,流点儿清鼻涕全漏我嘴里啦!你拿我这儿当痰盂啊你?”然后“嘴”又被群起而攻之:“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是不是嘴的责任?”“口若悬河、信口雌黄,就是你嘴!”

实际上,相声中的“捧哏”与吐槽在意思上已经很接近了,但春晚上的那些捧哏们总体而言还是过于温和,犀利的比较少。这其中,以和牛群搭档的冯巩最为牙尖嘴利,生生让捧哏达到了和逗哏平起平坐的地位。两人在春晚搭档了十年,每次在台上都要互损一通,刺刀见红,比如那句大家耳熟能详的“冯巩的排骨、冯巩的口条、冯巩的下水、冯巩的猪脑”。

和牛群散伙后,冯巩开始往相声剧上发展,实际上就是小品的变种。他开始习惯用“我想死你们啦”这样以不变应万变的套路讨好观众,还有那些陈旧生硬的网络流行语的运用,让他自己也成了被观众找茬的对象。

其他语言类节目,因为内容审查等种种原因,抬杠力度也都越来越弱,直到近两年才有蔡明以“毒舌女王”之姿出现。2013年和潘长江合作的小品《想跳就跳》,蔡明在其中的表现简直可以当做一台人体弹幕机:“你人是微缩的,心还是猥琐的”,“七个白雪公主和一个小矮人”,“你在这电线杆子底下留记号了?”“就你那舞跳得,那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这个小品显然是在迎合年轻人,其编剧束焕正是《泰囧》的编剧之一。

但仅仅是这样,还是很难满足时下年轻人多元化的趣味。当春晚依然被大量的刻板套话、伟光正形象、歌颂型节目统治,导致大批年轻人意欲抽身而去时,社交网络崛起了。

微博时代:碎片化吐槽

从可以查到的公开数据我们可以看出,最近十年的春晚收视率,最高的一届是在2010年,达到了38.26%,在这之前,春晚收视率连续几年都在35%以下。而新浪微博上线,恰巧就是在2009年,中国的公众舆论场从此进入了微博时代。

一开始玩微博的肯定都是年轻人,他们本来只是冲着表达春晚有多么无聊发发微博,没想到很快就从网友的各种“神截图”、“神评论”、“神最右”中找到乐趣。其实天涯论坛和豆瓣小组在多年前就开始了每年一度的春晚直播帖,上千层的高楼中多是冷嘲热讽,但论坛终究还是属于小圈子的交流场,微博则在受众广度和参与速度上都打破了限制,一切讨论都是即时进行,无数网友的智慧和恶趣味被集中起来展现。


世界上最遥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王力宏和李云迪中间插了19个节目外加个刘谦

从这时起,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变成一年一度的全民吐槽大会,成为段子手的跑马场、宅基腐的新乐园、二次元与三次元会师的光明顶。

第一个被密集吐槽淹没的春晚演员,是魔术师刘谦。他第一次上春晚是在2009年,那时还没有微博,观众兴趣点大都只是探究魔术背后的奥秘,到了2010年刘谦第二次上春晚,焦点就变成了董卿到底是不是托儿。2013年,刘谦和李云迪一起表演,“找力宏”仨字儿一出,焦点就彻底偏离了魔术的轨道,而转移到了王力宏和李云迪的暧昧关系上面,各种添油加醋的场面都出来了,甚至有人声称亲眼目睹在后台看到王力宏愤怒地抽了刘谦一个大嘴巴。

如果说“找力宏”还有些设计的痕迹,那么还有大量吐槽就完全是违背了创作者的初衷,甚至会盯上创作者完全想不到的细节。刘谦之后,另一位魔术师Yif也登上春晚,他的魔术表演其中一幕是将一根法棍面包从口袋里掏出,然后越掏越长,于是网友就在法棍面包截图打上码,让春晚秒变限制级,再配合毕福剑在一边的陶醉状,段子手如此点评:“原来山形老师也拍GV啊。”

虽然春晚总是号称要贴近老百姓、要接地气,可在现实社会问题的表现上总有种种掣肘。机智的网友吐槽则往往会弥补这一短板。2014年春晚,董卿和张国立围绕着一座目测近十层的巨型彩色蛋糕说起吉祥话,网友配的文字却是“终极切糕”,紧接着又出现了“神最右”:“感觉国库都在这儿了。”同样是此届春晚,小彩旗连轴转了四个多小时,有网友心疼道:“小彩旗,快停下来吧,微博上‘不转不是中国人’都是骗人的。”

朋友圈时代:吐槽也要讲三观

微博火了没几年,风头就被微信抢去了,这两年再看春晚,人人手下刷着的都是朋友圈。段子式吐槽虽然还在,但势力已有减弱,这是因为朋友圈都是熟人交际,在槽点积聚上不如微博那么有效率,也少了微博上的“神最右”,但微信公号的流行造成了一个新现象:将槽点升级成价值观的争论。过去微博上零敲碎打的吐槽,现在有了更系统更深入的持续打击。

这一现象在2015年春晚蔚然成风,具体表现就是对歧视性言论的的大举声讨。春晚刚播出没两天,网上就出现了一封主要针对春晚歧视女性的公开信,信中指出,这届春晚共有“44处针对未婚女性、家政、全职妈妈和其他人士的歧视现象”,比如贾玲、瞿颖主演的小品《喜乐街》诅咒剩女、嘲笑胖女人,开心麻花的小品《投其所好》暗示女官员得到升迁是因为和男领导发生了性关系。这封要求央视和晚会导演道歉的公开信,短时间内征集到了数千个签名。另一封公开信打击面更广,题目干脆就是“抵制毒春晚”,其中列出的问题囊括了歧视女性、肥胖者、单身人士、南方人等各色人等。其实对于春晚歧视弱势群体的指责早已存在,但过去只是零星发言,从未像去年闹出这么大的响动。这个话题借助各种微信公号的文章在朋友圈疯狂传播,很多人借助春晚节目试图捍卫自己所认为的正确价值观,也有人觉得这是上纲上线,喜剧表演就是图个乐,过度追求政治正确没有必要。

耐人寻味的是,当蔡明在小品中恶毒攻击潘长江的身高时,却很少有人觉得这是在歧视矮个子。那些被批评的节目,恐怕不只是错在三观,还错在不够有趣。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吐槽与反吐槽的战争。

最后的全覆盖平台

虽然2015年春晚的收视率创下新低,只有28.37%,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春晚观众人数的下降,因为央视还把直播权卖给了视频网站。爱奇艺的数据显示,去年羊年春晚网站最高同时在线人数超过1400万,而在4个多小时的直播中,总播放次数超过7000万,弹幕量更是突破一亿。

所以现在看春晚,父母在电视机前嗑瓜子磕到嗨,孩子们则在网站上发弹幕发到嗨。在这个各种趣味已经高度分众化的时代,还有哪一台晚会、哪一项活动,可以像春晚这样辐射到所有人呢?你六十岁的父母可能不知道《琅琊榜》和《太子妃》,你也对抗日神剧也没啥兴趣;平时都是你看你的“跑男”,父母看父母的《星光大道》。只有春晚可以在除夕夜让所有人关注同一事物,尽管每个人关注的点并不相同,反应也不一样,但代际之间终于可以找到共同话题了,这也值得欣慰一把吧。

春晚团队梦寐以求的一个目标,就是要讨好各年龄层观众,没想到这个难题阴差阳错就被社交网络给解决了。可也很难讲这个局面到底是不是节目组愿意看到的,毕竟这还是一台国家庆典式的晚会,各方面不出岔子才是更高一层的目标(所以“找力宏”这个梗在重播时被剪掉了)。春晚是不会像《太子妃升职记》那样主动制造槽点的,但被动接受吐槽则是这台晚会在当下必须承受的命运。为什么人们在社交网络中这么热衷于吐槽?因为赞美不但乏味而且无意义,毕竟对象又不在你面前,而吐槽却可以安全便捷地显示出我们的智力优越感,用吐槽高手毛姆的话说就是,“要抬高一个人,最容易的办法是贬低另一个人。”而在持续贬低一样事物的过程中,我们很有可能会情不自禁迷恋上它,正所谓,黑到深处自然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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