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于欲望 有多难?

时间:2017-04-01 10:00:49 

我与王大闳有一次偶遇。那是在二0一二年台北诚品书店的一个活动上。我的朋友徐明松有本王大闳的传记得了某项出版奖。他告知我,王大闳会出席,机会难得,我应该来见见名人—老先生已经高寿,且行动不便,出门极少。那天活动上,王大闳坐着轮椅,家人陪同在第一排。我坐在观众席里,只能远远看到他的后脑勺。活动开始前,徐明松跑到我身边,说,王先生今天状态不好,视力模糊,似乎连他也认不得,言语也不甚清楚,只能咿咿呀呀,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贸然过去,交流难以成功。我点头称是,老先生还是清净为要,我就不打扰了。活动结束后,我突然看到一个妙龄黑裙女孩走到王大闳身边,两人聊了起来,还不时发出笑声……大家一起离开书店时,我忍不住问起这事。徐明松有点歉意地说,老先生近来确实有些奇怪(之前不是这样)。平时昏昏然呈“老年痴呆”状,但是一见到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就会“醒”过来,耳聪目明言语利索。我哑然失笑,说,看来王老先生是个很坦诚的人,忠实于自己的欲望,率性而为,不浪费时间精力在我们这些“无趣”的中年男身上。

这算是现代主义者们秉持的“透明性”原则的人生版么?翻着厚厚的《建筑师王大闳:1942—1995》(徐明松著),我眼前晃动的是王大闳坐在轮椅上笑得合不拢嘴的开心模样,脑袋里浮现出这个问题。换个严肃点的说法,那就是,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对现代主义建筑师有多重要?

对于美国人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现代建筑四大师”之一)来说,答案显然很肯定。忠实于欲望,意味着生活和工作融为一体。众所周知,赖特的情感探险与空间探险密不可分。似乎每一出欲望的悲喜剧上演,都会引发一轮空间试验的变更。从日本浮世绘到玛雅文化,再到古罗马与外星文明,欲望的放任,点燃的是消解界限、探索未知领域的心火—现代建筑由此脱离出欧洲局限,成为一种无界的世界语言。对于德国人密斯·凡·德·罗(“现代建筑四大师”之一)来说,答案也是一样。但不同的是,欲望将生活与工作切开。在设计中,欲望被彻底祛除。这是对现代建筑概念的极限追求的必然结果,比如范斯沃斯住宅与克朗楼中的统一空间。欲望封存于个人生活,并不足为外人道。偶有花边韵事散播出来,也只是表明其多样性并不在赖特之下—大师间的竞争无处不在。

从书中可以看得出来,这两种欲望模式(连接/切断生活与工作),王大闳偏向后者。尽管建国南路自宅、弘英别墅中的中式元素的现代转译,不无赖特的“世界语言”的味道—甚至补足了他所缺失的中国版图,但在欲望的整体形态上,王大闳无疑更接近密斯。工作独立于生活,且以概念的绝对完成为目标。从早年的浴室设计到后来的那些住宅、使馆、登月纪念碑,王大闳对现代建筑句法的执著一以贯之。这在彼时的台湾尤为难得。那是一种孤独的自我实践,有点类似密斯在美国的状态。书中,王大闳本人在作品实录部分里出现了两次。他坐在虹庐客厅的方方正正的沙发上,斜靠在弘英别墅的一扇门边。发型简短清爽,身形削瘦笔挺,衣着(衬衣西裤皮鞋)一丝不苟,非常“现代主义”,与室内空间融为一体,其存在感与一件家具没啥差别,可说是密斯“零度(欲望)空间”的再现。

在建筑外,生活也独立于工作。书中第一部分收纳了大量王大闳的日常生活照。仪表、饮食、用具的精致考究,宛如密斯的翻版。与赖特式的自由放纵相反,这是另一种欲望膜拜。极端控制之下(据说王大闳有着瑞士钟表般的作息节奏),欲望被精确分类,严格管理,潜藏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即使是花边韵事,王大闳也对密斯如影相随。在虹庐中,他重现了范斯沃斯住宅的戏剧性事件,并且限定在“花边”的范畴内,没有对工作以及生活产生多余的影响。这种井然有序的欲望模式,其实快感无从谈起,它更像一件按谱演奏的苦差事。对欲望的严格管理,有时甚至还会以禁欲的形式出现。书中有一张王大闳的“裸照”。他光着大半身站在阳光之下,身体健硕,阳刚十足,颇有几分古希腊雕塑的味道。这显然是长期锻炼的结果,并非一日之功—这张照片是王大闳五十多岁时所拍。忠于欲望的第一步,居然是军人般地炼身体。并且坦陈于阳光之下,着实令人吃惊。

这张“裸照”是一个刺点。它混在整齐划一的社会精英影像图册里,显得有点怪异。它使书中标准的密斯模式发生微妙的变化。如此炫耀身体—可说是对欲望的赤裸诉求—已经偏离了密氏路线。它本该低调、隐秘,在沉默中享受有分寸的快乐。

这个刺点显现出该书的一个内在的主题。它暗示了密氏欲望模式的虚伪。这是作为中产阶级的建筑师群体的本来属性:欲望的隐晦目的总是戴着阶级的假面具。有分寸的享乐,看似理性节制,实际上是对欲望的破坏本性(以赖特为例)的悖离。这是资产阶级一贯的行为方式,就像布努埃尔的电影《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里的描绘。王大闳的身份(上流阶层的富家子、社会精英)决定他是这一行为方式的继承者。但是,其体内似乎有个声音在不时响起,要求他背叛这个“身份”。书中收入的王尔德《杜连魁》的译本是第一个信号。它并非王大闳的遣兴之作,而是一次下意识的反抗行动。对虚无病态之美的无尽沉溺、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做派,一向都是对抗资产阶级虚伪道德的武器。王大闳奉为圣经,其意正在于此。不过,这一反抗行为总是因失于力度而以失败告终。这也是所有唯美主义者的命运。第二个信号是那张“裸照”。斯巴达武士式的身体塑造将缺失的力量弥补起来。欲望掀开面具,走到阳光之下,申述自己健康的合法性。不无巧合的是,这张照片在虹庐屋顶上拍摄。它是王大闳的欲望宣言:忠于欲望,并且,要点不在于屋顶下的“花边韵事”,而是这副千锤百炼的身体。

“虚伪”的密氏欲望模式为王大闳有心翻转,但这并不容易。一则战后台湾社会环境复杂严苛,危机四伏。资产阶级的假面具是保障安全的常备用品。二则密氏欲望模式有着强烈的个人特色。那些旁逸斜出的“花边韵事”并不纯然是中产阶级的无聊游戏,它更像是密斯在工作中的极限投入(巨大的专业贡献)后的些微回报。所以,王大闳的欲望宣言空有志向,但难有作为。这两层现实魔圈他都无法挣脱。就像他在虹庐屋顶上,衣服褪去,身披阳光,尽现英雄气概。而到了楼下室内,他随即穿白衬衫,系领带,端坐在沙发上,瞬间变身为一个“零度欲望”的现代家具。这两张照片太难得(同一建筑,他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两度现身)。它们将王大闳的欲望宣言以及脆弱感一并托出—在屋顶意气风发,一进入楼下的现实世界便打回原形。

欲望宣言昙花一现。但是身体的打磨没有停止。它是王大闳对自己的一个允诺:忠于欲望,保持住它的原始活力。因为它不是资产阶级自我享乐的工具,而是冲破“魔圈”的武器。虽然外部的魔圈过于强大,难以挣脱,但是内心还有魔圈有待克服—在这个问题上,王大闳有点离开密斯,走向赖特的苗头。至少在文章开头的小故事中,王大闳宛如赖特附体。我们不妨假想一下他的心理活动—我已经老了,坐在轮椅上,时日无多,我已经不需要继续戴着虚伪的假面具,敷衍那些无趣的人,让那个跟着我一辈子的“资产阶级审慎的魅力”滚一边去吧!从现在开始,我只面对自己,听从自己的声音,只对我喜爱的人张开双眼……嗯,这个穿黑裙的小女孩很可爱!

(《建筑师王大闳:1942—1995》,徐明松著,同济大学出版社二0一五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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