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工厂

5月,飞往广东。从农业氛围浓郁的北方,到工业发达的南方,中间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在西北,黄土高原之上,我的故乡,一望无际的麦苗正发芽抽穗,在南方,我要去的地方,加工制造业热气腾腾。

面对将要开始的事情,我所做的是不要任何准备,竭力腾空自己,把自己拧成一块儿干海绵。

车行驶于莞珠高速,之前这是东南亚最繁忙的一条高速公路。早晨,一辆辆集装箱货车满载东莞生产加工的产品,运往香港码头,下午,被卸空的集装箱货车浩浩荡荡返回——载我的泽光兄如是描述。这蔚为壮观的场面背后是东莞加工制造业不分昼夜的繁忙。“之前”,指的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前。眼下,左行道迎面而来的高大沉重的集装箱货车还是络绎不绝。

泽光兄是东莞土着,是一位企业家,也是位作家。他的讲述让我想起这个说法——如果说中国是世界工厂,位于南方的东莞就是工厂的主要车间。在东莞,新型产品制造业,工厂产业已经形成大、中、小型企业分工合作、上下游联动、配套完善的网络体系。这是个令世界吃惊和瞩目的辉煌的产业集群。产品从电子浆料、覆铜板等基础材料到彩色显像管、线路板、电脑刺头等零部件加工,到计算机整机制造,规模系统的生产囊括了除CPU、内存和硬盘外的电脑整机所需的全部零部件,也就是说电脑装配所需零部件的95%以上都可以在东莞配齐。

车间的繁忙,在我儿时便有真切的记忆。母亲所在的被纳入轻工业范畴的针织厂,夜以继日生产多种花色的尼龙袜子,流水线上,机器催着人跑,马达轰鸣,围着白围裙的女工三班倒作业,入夜,高大的车间灯火通明这是我对机械化工厂的最早感受。

东莞被誉为“世界电子制造中心”,而被中国电子商会授予“中国电子信息产业重镇”的长安镇又是东莞电子制造业的主要组成部分。

我要深入其中的正是长安的一家电子厂:长安品质电子制造厂。

泽光兄问我想住几个人的房间,我知道这是对我的优厚待遇。一人间、两人间、四人间、六人间、八人间。我选择住两人间,希望与一位品质厂的员工同住,以便随时了解情况。之外,晚上看书写东西又不致干扰到更多人。

珠三角的日常生活,哪些是必需的日用,我没有概念。坐在一边兀自看泽光兄帮我挑选的东西:一张竹席、一床被子、一个竹枕、一个塑料桶、一捆衣架。泽光老师一再问,真的不要蚊帐?我毫不迟疑地作答,真的。因为旅行箱里带了一瓶足够用一个月的驱蚊液。

穿过长安镇繁华区,车在品质厂厂外逡巡许久才被允许进入。泽光兄的朋友陈厂长派一个员工带我到一幢宿舍楼6楼的一个房间。之前,厂长指着一个穿露背黑裙的女孩的背影,说是我的同室,姓郭。领我的这位员工叫龙燕萍,是品质厂后勤管理。她指点了给我的床铺——一张木板单人床,上面方方正正蛋糕一样搁着一块儿暗旧的席梦思。另一张床上,严丝合缝扣着一个粉红色的蚊帐。小龙不苟言笑,没一句多余的话。她在前引路,领我到食堂边一个屋子门口,屋里几个人正打麻将。小龙说,她是记者,吃饭不用打卡。我不是记者,但又觉得没纠正的必要。几个人一边打麻将一边没表情地上下打量我一番。再跟小龙到厂门口,她让一位叫阿秀的员工发我一张VIP过塑卡,阿秀说,出入厂门时要出示。

找回宿舍。下午时分,宿舍楼空无一人,风吹来吹去,宿舍木门上一缕缕破旧的贴皮纸哗哗地刮着门板。屋里几乎找不到一个合适写字的地方。在席梦思上铺开席子,摆上枕头和被子,看看另一张床,我的铺昭然若揭。屋里能用的桌椅基本都在使用,从阳台搬进一个小桌靠到床边,摆上我的笔记本电脑。电视空调冰箱都是坏的,抵阳台门的是一个装满水的大可乐瓶子,透过百叶窗能看到对面房子活动的人影。郁闷的是,偏偏昨天感冒了,找不到喝药的开水,头痛欲裂,心里有些难过。插上网线,用QQ和《长安文学》的编辑严泽接头,严泽先生编辑过我的好几篇稿子。他说:“明天周末,带你去周围看看。”听到这话,几颗眼泪跌了下来,这是我没想到的。

酽酽的困倦袭来,盖上被子熟睡一觉,醒来满身是汗。仔细听听,屋外是亚热带南中国工厂的声音,热风、干燥的机器声和莫名的轰响。

五点半开饭。食堂负责打卡的人认出了我。米饭,素菜,红烧大鸡腿。大鸡腿一人一个,素菜自选一个,米饭管够,还有菜汤。厨师特意夹给我一个很大的鸡腿,我说我要最小的,又要了份清炒小白菜。食堂地面油滑,双手端着公用金属快餐盘,小心翼翼找到一个视野比较开阔的位置。正要啃鸡腿,忽然想起这两日南方正流行禽流感。家禽市场门可罗雀,而工厂食堂大饭盆里摞成小山的红烧大鸡腿,油光发亮、叫人垂涎。可是,在这个被水泥墙紧紧围裹的工厂里,禽流感和我、和这个饭堂吃饭的人感觉上似乎没任何关系。我很快吃净了鸡腿、饭菜。这时,吃饭的工人才陆续进来,饭堂里热闹了起来,头顶一大朵一大朵蒲公英一样的风扇全都转了起来,“嗡嗡嗡”,食堂里各种声音闷闷地混响成一片。

整齐划一的厂服,是集体化管理的一个明显标志。我记起儿时工厂密布的兰州,每个工厂的工人都身着特定的厂服。母亲所在针织厂的女工,身系白围裙,红色厂名和“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在围裙中心弯成一个圆;而父亲所在的木器厂,工人们身着深蓝色粗帆布工装,耳朵后别一根扁扁的红蓝铅笔。

品质厂的每位员工能领到两套厂服,两条黑裤子、两件白衬衣。另一个统一符号是每个工人胸前挂的厂卡,厂卡显示最简洁的信息:照片、姓名、职位、部门、入厂日期。厂卡上不同颜色的挂绳,表示不同含义:绿绳表示试用期、嫩黄绳职员、蓝绳普工、橙黄绳意味着已经申请离职。

工人们吃得很安静,每个人认真翻弄着手里的大鸡腿。他们中间上晚班或者需要加班的工人,有一个小时的吃饭和歇息时间。

精心布置的小花园是厂院的中心,花园边立着一排宣传栏,几个西式的镂空攀花金属吊椅,让品质厂有了某种奇怪的华丽。这儿是员工来往车间的必经之路,小径上铺的鹅卵石油光黑亮。

出了饭堂的工人,一下子显得懈怠轻松了。吊椅上坐的基本是男工,他们悠闲地用身子晃着椅子、一边看着来往的姑娘,椅子吱呀吱呀叫着。女工大都行色匆匆,白衬衣收出腰身,显出鼓鼓的胸脯。大都正值青春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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