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从乡下打来电话，告诉我家里的旧木房已经变成三层楼的新砖房，要我在新房落成庆典之日带上老婆孩子回去一趟。从表哥的口气中分明听出了兴奋和激动。我也替表哥高兴，表哥有三个孩子，表哥想在自己还做得动的时候给子女们创置一份家业——建房就是表哥最大的心愿。
好久没见到表哥了，也好久没跟表哥联系了，我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地方经营各自的雀巢。表哥生活一直比较艰苦，虽然表哥浑身有的是力气，虽然表哥最能吃苦耐劳，虽然表哥起早贪黑春种秋收从年头忙到年尾，但除了穿衣吃饭供小孩读书开支外，日子照样过得紧巴巴的。
看到一群群涌进城里淘金的农民，看见打工回来穿新衣一抽一纸烟的老乡，尤其是看见村里一栋栋新楼房拔地而起，表哥终于动心了，表哥终于对一直钟情眷恋的土地失去信心了，表哥终于加入到熙熙攘攘的打工行列了。表哥和表嫂，加上初中未毕业辍学在家的儿子南下广东打工三年，辛辛苦苦透支体力，出卖廉价劳动力，冒着高污染致病毒的危险，总算积攒了一笔大几万的血汗钱（表哥做的工是打水箱，一些老板偷偷摸一摸从国外进口来废弃的金属垃圾，包括冰箱、空调、发动机、水箱等，请人用大锤砸烂分拣出金银铜铁等回收物，以铜为主，据说里面的一些放射些元素能导致白血病）。
手头有了笔钱，表哥首先想到就是要建房，了却自己的心愿。虽然表哥知道建一栋三层楼房，手头的钱可能还不够，可能会差个三万五万的，但表哥有力气也有信心，等房子建好后再带上一家三口南下广州打个三五年的工，不仅欠款全部能还上，说不定还可以把房子简单装修一下。表哥跟我算过帐，如果天天有水箱打的话，多加点班，一个月平均可以拿到3000元左右，扣除生活费和日常开支，一个月可以净挣2000元左右，那幺一年下来积攒2万元不会有多大问题。
“可是现在听说什幺他妈的金融危机，许多公司工厂关了门，我还没来得及出去，外面打工的却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跑。”老表话题一转，脸上的幸福憧憬一下子消失殆尽。我赶忙端起碗邀老表干一口包谷烧，以转移他的注意力。“没有工打，可以回家耕地种田，可以发展经济作物。”我安慰表哥。“种田有个屁希望，你见到有谁靠种田发了财的，有谁靠种田建新屋的，有谁靠种田顺顺当当娶上儿媳妇的？提到种田我就来气。发展经济作物？烤烟种过了，黄姜栽过了，椪柑更是大面积开发，折腾来折腾去，农民照样没有脱贫，农民还是没有小康。尤其是椪柑，今年受四川广元柑橘蛆虫和金融危机影响，请不起人工没有采摘的在树上熟落，采摘回来的销不出去一天天看着烂掉，一两一毛一钱一斤，光请小工的开销都收不回来。去年冰冻灾害，今年广元蛆虫，说什幺‘椪柑红了，果农笑了。’‘椪柑红了，果农哭了。’倒是事实。所以做田种地充其量只能是填饱肚子，要想有余钱要想办其他事是万万不可能的。”表哥一口气说完后，端起酒碗仰起脖子猛灌一口，抹了一把眼泪，也不知是喝急了酒呛的还是触到了伤心处。
安慰是空白无力的，表哥在农村干了几十年，表哥最有话语权。田头地角山上山下，表哥伺弄了大半辈子，也没见刨出个金元宝什幺的。表哥现在最需要的是金融危机早点过去，城里早日有工打。表哥想趁现在还有一把子力气的时候拼死拼活地多挣些钱，等到老了动弹不起的时候也好有个保障。
表哥的新楼房共花了14万，自己投入8万，欠账6万。看到满目沧桑的表哥，看到忧心如焚的表哥，我的心隐隐作痛，我主动提出借给表哥二万元让他先把催得急的一些欠帐还上。表哥千恩万谢过后，非要把半碗酒干了以表敬意，我无法阻止。喝完后，表哥又一次流下男儿泪。
我要回城了，表哥燃放了一大串鞭炮，把我送出家门好远好远。我回头看了一眼硝烟中缥缈的楼房，我的眼泪也禁不住滚落下来，不知道是硝烟熏的还是为表哥欠帐而又无工可打的深深忧虑，抑或为表哥一样千千万万勤劳善良吃苦耐劳的农民命运和前途的同情和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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