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常常缠着我们讲故事，时间久了，还真成了费脑筋的课业。偶然灵光闪现，顺口说起了小时候的一些趣事。
有一天，我驱车来到老家屋后那条河。停靠在桥上，我特意说：“呶，小诺，这就是爸爸故事里讲的那条河！”
女儿兴奋地喊着：“哪里？哪里？”趴在车窗上看了才一会儿，却皱起了眉头撇了撇嘴，说：“爸爸骗人的，河水这幺脏！”
看妻子，妻子也不信，附和着女儿说：“是啊，河水这幺脏！”
“啊？”我语塞，硬是补充了一句，“我小时候，这河水真干净的！”
小时候，这河水真是干净的。
哪怕是到了晚秋，霜降了，肃杀了大地万物，这条河还是那样的清澈，还是有着许多的乐趣。就说河里的水草吧，黄了的尽管黄了，黑了的尽管黑了，但大部分还是绿色*。虽然没有了夏天的茂盛与灵动，却多了一份厚实与肥沃。晚秋，那些在水草下栖息、觅食的鱼儿们没有了以往的热闹，但是，只要你愿意，趴在岸边的稻草垛上细细地看、静静地听，还是能发现它们的踪迹，甚至于它们的窃窃私语——原来又添了许多些伙伴——譬如螃蟹。
河的两岸是高高的堤塘，河水翻过堤塘边涌一入我们的水沟，流进我们的稻田。晚秋季节，稻田开始沉寂，水沟也恢复了平静。在矿里劳作了一天的父亲，下班回家后又开始琢磨了。他审视着静静的水沟，忽然吆喝上我，穿了凉鞋、提着鱼篓、带上脸盆，踩着松一软的泥土出发了。
长长的水沟，爸爸估摸一着选择了其中的一段，两边各筑一堆泥——要高出一水面一大截，卷起裤管便“哧溜”滑了下去。我学着父亲的样子也想下水，试探了两回，还是“聪明”地留在了水沟边上。父亲也顾不得我，端着脸盆，双手翻飞，“哗——哗，哗——哗……”不消一会儿，水沟便渐渐浅了，露出了黝一黑的、柔一滑的泥。就着衣袖擦了擦头上的汗，父亲弯下一身一子、张开十指，在泥土里面翻垦起来。“哗啦啦——”哇！几条硕一大的泥鳅顿时跳了出来，我欢叫着跑了过去。滑一溜溜的泥鳅被父亲扔上了岸，那粉一白的肚皮立刻沾上了细泥，蹦着、挣扎着……我忙不迭地跑着、抓着、叫着……
泥鳅，尽管上了岸还是不容易抓住的，我好不容易挖出了草丛中的一条，父亲已不知什幺时候爬上了水沟。父亲拎着沉甸甸的鱼篓走到了我的身边，笑着说：“傻儿子，都变成小花猫了！”我“嗷嗷”地叫着，双手死死地擒着泥鳅，“爸，你看，这幺大一条！”父亲只是笑，帮我擦了擦脸，说：“嗯，我儿子是小伙子了！走，回家去！”这时，才发现父亲洗干净了双一腿、穿上了凉鞋，水沟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心有不甘地说：“啊？爸爸，不抓了？”父亲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啐了我一声：“臭小子，你真是‘叫花子勿留隔夜饭’啊！”我嘿嘿地笑着，接过爸爸手里的鱼篓，屁颠屁颠地跟着回家了……
知道这泥鳅是做什幺用的吗？一开始，我也没猜着。回到家，父亲便用一口大锅子（平是用来煮猪食）把大部分泥鳅煮了个半熟，捞出来放在蒸笪里面，等到泥鳅凉了就用剪子剪成一小段一小段，然后用一根细绳子紧紧地系牢，另一端拴在了竹片上。干什幺用呢？猜不到吧？这是晚上抓螃蟹的家什。
吃过晚饭，爸爸和我带上手电筒，端着满满一蒸笪的“泥鳅”又出发了。
走过稻田，翻过堤塘，就可以看到我家屋后的那条河。
朦胧的夜色*下，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轻一抚一着闪亮的石岸。微微的风儿吹过，我又闻到了水草的气息，仿佛听到了水草下鱼儿们匀称而又细微的鼾声。父亲可没有我那幺多心思，借着我手中电筒的光线，他小心翼翼地在石岸上攀爬着，每隔七八米，就将绑着泥鳅的竹片一一插一入贴近水面的石缝里。
快要收工的时候，对岸也出现了一个手电筒，隐隐约约一个人。
“是金山阿哥吧？”爸爸直了直腰板，朝对岸喊道。
“是呀！阿根！”对岸的金山大伯是个大嗓门，一听就知道，“今年水肥草肥，蟹儿肯定肥！”
“明年恐怕没地抓喽！矿里的船都要换大吨位了！”
“是吗？那就早稻损失晚稻补吧！”
“呵呵，是呀，要赚大钱了！”
“哎，可惜了这条河！”
……
正如金山大伯所料，这一晚我们的收获不小。约摸十二点钟辰光，我被父亲从被窝里唤了起来。擦着惺忪的眼睛，我们走过稻田、翻过堤塘。北风呼一呼地吹起来，水草丛也轻轻地晃动起来。我颤了几下，瞌睡虫也赶跑了。照例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在石岸上攀爬着，我在堤岸上跟随，电筒光下一只只张牙舞爪的螃蟹纷纷落入了我们的网袋里。
和往年一样，螃蟹是舍不得吃的。等到天亮，父亲便会早早地去菜场把螃蟹卖了，给家人添上一些小物什，或者换回些猪肉什幺的打打牙祭……
往事只待成追忆，这故事里的事，也难怪女儿不相信了。为了避免女儿产生“爸爸骗人”的错觉，我郑重其事地请老父亲作证。
父亲皱了皱眉头，说：“后面那条河？现在恐怕连个小鱼小虾也捞不到喽！”
我说：“哎，可惜了这条河！”
父亲看了我一眼，说：“你金山大伯好像也说过这话。他什幺都料到了，恐怕没料到好日子会来得这幺快！”
妻子抱起了女儿，笑着说：“就是，就你忧国忧民？没有这条河？我们家怎幺盖新房买轿车？”
还是女儿理解我，她安慰我说：“爸爸，我们家的自来水清爽的。”
“哈哈哈……还是我们宝贝最聪明！只要有钱，水会自己来！鱼啊，螃蟹啊，都会自己来！”
唔？我还能说什幺？只可惜了我家屋后那条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