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刘子丹

时间:2022-02-11 18:46:05 

作者简介:

郑武文,青州市作协副主席,潍坊市签约作家,山东省作协会员。在《北京文学》《作品》等期刊发表作品三百余篇一百余万字,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和收入年选。出版小说集《满庭芳》《琉璃冰块》等四部。

我新接了个活儿,画一百幅柿子,是四尺斗方,要求在柿子树底下画上一头或者两头鹿。这让我怎么也找不到感觉,客户显然不大懂画,画面太满,既不便留白又不好构图。尽管焦头烂额,还得咬牙坚持。谁叫咱穷?这都是钱的面子啊。

正在我大汗淋漓工作的时候,崔红风尘仆仆走进我的画室。先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完了我凉好的水,又跷着脚逡巡了一下挂满的墙上的画,然后问我:“怎么都没有署名?”

我说:“客户不要求落款,反正给钱就行。”

崔红选了一张,说:“给我署名,上面写‘事事如意。”

我说:“这可是人家定好的,每张三百呢。”

崔红说:“三百算个屁,为了钱你把灵魂都出卖了。你的才华都葬送在这铜臭里了。你继续给人家当枪头,画上署人家名字,你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看到我抬眼瞪着她,她莞尔一笑:“好了,我不会让你吃亏,为了回报你,我请你吃饭。走吧,王婆大虾,给你补一补。”

我虽然在画室冒汗,但画室还是安装了空调的。一出门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画室在书画城的二楼,下面紧邻熙熙攘攘的马路,热气在马路上蒸腾,继而翻腾跳跃。崔红的车就在路边的阴凉处,却也有着比外面更热的热气充盈着。

崔红先打开车门,让车内的空气流动一下,然后打开空调。在此期间我在树荫下抽掉一支烟,抹抹头上的汗,钻进车里。

王婆大虾虽然是火锅吃法,店里的空调却是给力。我们两个坐在角落里,倒也凉爽惬意。崔红是一个专职家庭主妇,老公在外面做房地产生意,能量很大的一个人,有钱,却很少回家。崔红有个儿子,住校,只在周六、周日回家,平时就只有崔红独守空荡荡的一所大房子。年初的时候闲得难受,突然就想学画画,通过我的同学赵刚,算是介绍到了我的门下,我们却从未师徒相称过。我呢,独居画室,彼此落寞孤独,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孤男寡女相拥着滚到了床上。

中年男女大都这样,尽管只有一次,却感觉比一般的朋友亲近了许多,谈话、做事感觉无所顾忌了。今天的午饭,玩笑开得就比较厉害。一上午的劳动,尽管腿脚站得生疼,那话却在宽松的内裤里晃来晃去,据说这种运动有助于制造生命的种子,反正我现在感觉已经热血沸腾了。何况崔红穿了丝袜的光滑的脚,一直在我裸露的腿上游走呢。

于是匆匆吃完午饭,驱车直回我的画室,在挂满各种图画和混合着墨香的斗室里,我们毫无顾忌地翻云覆雨。外面是炎热的天气和喧闹的人流,不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各种喧闹叫卖声,为了防止走光,在薄薄的窗帘上我又挂了一些画,可依旧能隐隐看到门口走廊经过的行人,还好没人往里瞅。

崔红尽管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呻吟,还是偶尔会忍不住喊一两声。期间崔红的老公曾经打来一次电话,崔红尽量平息情绪,粗重的喘息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我屏住呼吸,伸长耳朵倾听。

崔红的老公问她:“怎么听到你气喘吁吁的,鼻音很重啊?”

崔红说:“这么热的天,我刚从楼下步行上来,自然会气喘吁吁了。”她老公不耐烦地说:“好了,快回来吧,有事。”

她老公曾经和崔红一起来过我的画室,理的是郭德纲式的锅盖头,胸前后背文着青龙白虎,一看就是混社会的。也难怪,做房地产的,整天面对钉子户,做的事绝非我等良善之辈能做到的。

崔红说:“我要回去了。这家伙看来又要找事。整天不回家,回家見不到就疯。”

晚上吃过晚饭,我正准备挑灯夜战,传来崔红的微信:“今天下午舒服吗?”

我马上回:“当然。”

刚要继续说点情意绵绵的骚话,突然电话响了。是赵刚,又给别人要画。我说:“现在不行啊,我接了个订单,正在赶活呢,估计要大半个月。”

其实我是很烦人家要画的,画得不好拿不出手,画好了那是要功夫的,有时候一站半天,累得腰酸背疼完成一幅,人家嘴一张,要去了。珍惜还好,不珍惜随便弄个角落一扔也许就忘了。你要是稍微表现出不高兴,他们也许会嘴一撇:要你的是瞧得起你!不给你宣传,你一辈子也出不了名。反倒成了我不识抬举。

农民工啥都不会,半天工夫还要挣一百块呢,我们这半天,是几十年流汗水吃着咸菜馒头来的,还不算笔墨纸钱,送到那些附庸风雅的人手里浪费了实在心有不甘。赵刚和我在学校的时候就一起办过文学社,后来我不写作了改画画,他却没丢弃,现在县报当记者,我跟他半开玩笑地瞎扯了半天。

期间他也问起崔红:“我给你介绍那学生学得怎么样啊?孤男寡女你小子可别有什么想法,她老公了不得,分分钟让你灰飞烟灭的……”

我打着哈哈:“就你小子不正经,我可是听说公安局正在抓你呢……”

挂了电话我继续去看崔红的微信,已经留了好几条。

“我现在很想你。”

“明天你到我家来吧,我等你。”

记得崔红说过,她的老公疑心很重,家里安装了好几个摄像头。让我去她家,我感觉不对劲了,我试探着给她回了一个:

“你咋了?我是说你给我挠了下痒痒很舒服。”

她马上回:“别来这一套,难道你不认账了吗?”

这不是崔红的说话方式,肯定是她老公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我。感谢赵刚,要不是他的电话我不知要说多少不该说的话。我马上调整姿态,发过去:“崔红同学,你怎么了?”

那边也不客气了:“你等死吧!”

崔红老公凶神恶煞的样子立即出现在我的眼前,就我这小身板,我的心一哆嗦,装傻回复了一句:“你疯了吗?”就关闭了微信。

我害怕下一步崔红的老公来我的画室,也不敢给崔红打电话,急忙收拾了东西,放进我的面包车里,驱车回家。

夜已深,却依旧燥热难耐。面包车没有空调,开着车窗,热气滚滚涌进来。路边的树木疯长,黑魆魆的样子,在我不明亮的车灯两侧摇摆,装扮着一些恐怖的造型。

车到门口,却是大门紧锁,老婆翠花肯定又去园子里睡了。我家种了一个园子,有花苗也有菜,老婆翠花负责打理。

和翠花的结合,属于讲究的婚姻。那一年我三十岁了,家庭条件不好,却梦想当作家,经常在县报发一些豆腐块文章。翠花算是我的粉丝,长得还算漂亮,经常拿着我发表的文章来请教我。据说她有家族精神病史,也一直没找到对象,我们于是这样走到了一起。

刚结婚的时候也算夫唱妇随,甜甜蜜蜜,后来我放弃业余写作改专业画画,耗费精力多,耽误赚钱养家,日子每况愈下,最后捉襟见肘,我们的意见也有了分歧,我认为画画与文学一样,都是艺术,都是追求精神的高境界。而她却认为画画是二流子的行当,根本换不来财富,是用来骗人的。真正的劳动是流着汗去种庄稼,收获累累的果实。一个对文学认同的女人却不认同绘画,简直是不可思议、无理取闹。

于是争吵慢慢增多,更因为经常有朋友来我家交流,大家一起喝杯酒聊聊天,这也是她不能容忍的。她认为庄稼人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虚伪的吹吹捧捧上,汗流在地里,劲儿使在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才是真生活。当我在县城开画室以后,更是经常不回家。她自己还种着一大片地,每天卖她自己种的菜、树苗,尽管没挣到几个钱,却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几天前,我回家的时候她平静地跟我说:“咱们离婚吧。咱们根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与其这样走下去,不如各自寻找自己的幸福。”说得还很文艺腔,可是我不知道她真实的想法,我也不敢跟她离婚,我怕她想不开,可是没想到的是不离婚她也想不开,她的手里拿着一瓶农药,她说:“你要不离我就喝下去。”我有什么办法,我给我的舅子李强打电话,李强在那头嘿嘿笑。

我早就知道他们家族有精神病史,我的岳母就是患抑郁症去世的,可是李强好像一直没发现症状,如今还在镇上开了一家餐馆,卖特色烤鱼和鱼锅,生意红红火火的。李强说:“离就离吧,不就是一张纸。我知道你多大本事,把那张纸扯来,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呗。只是别叫小杰知道就行。”小杰是我的儿子,也在县城读高中,每月回来一次。

我闻了农药,是真的,而且是剧毒,瓶子上画了一个恐怖的骷髅图像。翠花已经把瓶盖拧开了,我有什么办法,离吧。办事大厅,一站式服务,离婚比结婚容易多了。我心里也没当回事,只是那个本本换了个颜色而已。家还是那个家,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就当是陪着她过个家家罢了。

可是翠花当回事了,晚上她就赶我走。她说:“我们离婚了,你再在家里不合適。况且我已经有了心上人。”翠花每天都在我的视力范围之内,根本没有和别人接触的机会,况且那些现代的QQ、微信她也根本不会玩,手机还是个只能打电话的老年机。

我还是问她:“你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我帅,可不可以介绍给我认识?”

翠花说:“你认识的,他叫刘子丹。”我翻转记忆,并不曾记得一个叫刘子丹的人。我就没理她,去院子西边我的简陋画室画画。

晚上翠花却赶我走,说是孤男寡女离婚了再在一起不合适。我赶了一下午活,肚子饿得“咕咕”叫,看到翠花炖了一大锅鸡,我想吃两口,可是翠花怎么也不让,说是给她的男友刘子丹吃的。没办法,我只好去县里的画室,自己在路上喝了碗馄饨。

半夜里,翠花给我打电话,问我把刘子丹的电话号码弄到哪儿去了。我睡得正香,就跟她说:“号码都是你存着,我哪里见过。”

她说:“可是我现在找不到了,一定是你偷去了。”

我懒得搭理她,就说:“你问问李强吧,大概是他给你藏起来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刚刚睡着,电话又响,是李强打来的,说:“姐夫,你不厚道,跟我姐瞎说什么呢?”

我说:“好兄弟,你让我睡一觉行不行,你姐就够我烦的了,我哪知道刘子丹啊?况且你姐都不让我在家睡了,婚也离了,你也别叫姐夫了,以后你该叫刘子丹姐夫了。”

李强“扑哧”一声笑了:“姐夫,虽然离婚了,可那就是一张纸,你可不能有什么想法啊。我姐姐,你顺着,又勤劳又能干,还是不错的。”

第二天我回家,发现锅里的鸡还在,翠花没在家,我急忙把鸡腿鸡翅我喜欢的部分吃了,打着饱嗝去画画。顺便说一下,我虽然有了画室,但画画一般还是在家里,那么一间屋,人来人往太乱,根本不能安心工作,还是这农家院清净。

一会儿翠花回来,拿了一件衬衣和西服,都是新的。我说:“翠花嫂子,给我买新衣服了?”

翠花说:“滚一边去,这都是给刘子丹买的。”又跟我说,“老文,你这个人虽然不爱干活,油腔滑调的,可是也不是太坏。现在咱俩离婚了,我看你也别太抻着了,我表妹秀红不错,要不我给你们牵牵线?”

我说:“得得得,你还是先忙吧。”

翠花进到屋里,肯定是发现鸡少了,就在院子里大声问我。我没出门口,就在西屋里喊:“可能是刘子丹吃了吧!”

现在回来,虽是半夜翠花却不在家。因为我偶尔会在家过夜,翠花就把园子里的房子收拾起来去住了。我自己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想着崔红那边的战争火焰燃烧到什么程度了。忍不住打开手机看了看,有试探也有威胁,还说要来找我。

我突然想到我的家崔红的丈夫也是知道的,他们要是打上门来咋整。想到这里感觉天气更加热了,家里没有空调,电扇吹出的风也是热的,汗像虫子一样在脸上、身上爬。

我一骨碌爬起来,没办法,先把车开出去,然后悄悄来到园子里,敲翠花的门。翠花在里面喊:“谁?”我答应了一声,还好,翠花开了门,把我放进去。说实话,翠花还是长得挺好看的,皮肤白,眼睛大,灯下一看,其实比崔红还要漂亮,可就是在大脑内部有一根神经在原来的轨道上稍微有了一点偏离,想一出是一出,让常人无法忍受。我怕她不让我在这里待下去,就在沙发上斜躺下跟她聊她感兴趣的话题。

我突然推想她心目中的刘子丹会不会是甄子丹,甄子丹自从演了《叶问》系列电影,那英俊的外表、绝湛的武功,还有那对妻子细心的呵护,成为无数少妇心中的偶像。我想翠花心中的刘子丹也一定跟甄子丹有关系吧,就顺着这个话题聊,为了不激怒她赶我走,说话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还好,恍惚中竟如同我们新婚时候甜蜜的状态,彼此美美地睡去,一觉醒来,天都大亮了。

起床,翠花做了早饭,我也没说话,跟着吃了。她去侍奉她的庄稼,我回家开上车去了李强的饭店。

找了一个僻静的单间,画画的用具我都放在面包车里随身带着,就在圆餐桌上铺了毡布,继续我的工作。画催得紧,到时候完不成会有一大笔违约金的。心里想反正也找不到我,打开电话吧,要不还耽误事。一头午接过几次电话,都是些业务上的事,看看微信,崔红的丈夫倒是没再说啥。

十点多的时候,崔红来了电话,说她丈夫虽然有所怀疑,但是不确定,要来找我,死不承认就是了。话说得很匆忙,大概是偷偷给我打的。该来的终归会来,还好只是有所怀疑,事情并没败露,我的心里也就有底了。

一个小时后,崔红又给我打电话,这次说话很阳光,笑眯眯的。她丈夫肯定是在旁边了,她说:“老师,为了感谢您的谆谆教导,我老公要请你喝酒感谢你呢,你在哪儿啊?我们在你的画室门口发现门关着呢。”我说:“我在我内弟的饭店画画呢,你来吧,咱这里饭菜都是现成的,我请你们。”我用手机给他们发了饭店的位置。我心想李强也是一个大块头,到这里来,万一发生冲突,我也不至于太吃亏。为了给他夫妻一个完好印象,我还去把翠花接了来,翠花这次没反对,反而好好梳妆了一下。

一会儿崔红电话打来,说是到了门口。我和翠花出去把他们接进来。崔红的老公还是那副打扮,脖子上是小指粗的金链子,裸露的胸部能看出文著的青龙白虎,胳膊上也有文身。我的心跳得厉害,强装镇定,热情跟他们打招呼。崔红也一口一个老师叫着,他却眼睛高挑,嘴角耷拉着爱搭不理的。

饭桌上,崔红的老公倒是不多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喝闷酒。我和崔红假装聊了聊昨天的功课,言外之意是我们一直在干正事,从侧面对她老公做了交代。我又画蛇添足讲了一些我和赵刚在学校时候的一些糗事,意思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说:“和赵刚,我们是过命的朋友。他介绍来的,打死我也要好好教啊!”为了壮胆,我也跟着喝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翠花这次倒是安静地坐着,说话也非常有分寸,竟然起身给我们倒了几次酒。

李强忙一阵来敬酒的时候,我们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李强也挂了一条小指粗的黄链子,胳膊也文着,两个人看起来倒像都是道上混的,一人一大杯,酒也喝得猛。

两杯下去,李强攀着崔红老公的肩膀,说:“哥,感觉咱兄弟挺有缘的,可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崔红的老公说:“我姓刘,刘子丹。”

我和李强含在嘴里的酒同时“噗”一声喷出来,都拿眼睛去看翠花。崔红两口子奇怪地看着我俩,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眼睛却没离开翠花的脸。翠花出奇冷静,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李强却一巴掌拍到大腿上:“姐夫,我想起来了。你当年写过一个小说,叫《刘子丹的爱情》,而且是第一人称写的。我姐当年也是文学青年,曾经拿给我看过……”

李强还把小说的主要情节复述了一下,我拍一把脑袋,我怎么把这茬忘得一点儿影子也没有了。

随着李强的叙述,翠花的眼睛明亮起来,对着我说:“对,你就是刘子丹。可是你学坏了。”

崔红的丈夫已经喝多了,在那里嘟哝:“不对,我才是刘子丹嘛……”

整个事件以一个完美的结局结束,这是我没想到的最好结果。因此去洗手间的时候遇到崔红我有点儿得意忘形了,忍不住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崔红打开我的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老公还是在乎我的,这一页翻过去了,就当没发生过。以后请你尊重我。”

我还想说啥,翠花在屋里喊:“刘子丹?”我急忙答应了一声,同时听到崔红的老公也在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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