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火明灯(2)

时间:2017-02-08 10:14:45 

章一棺椁

桐花镇人心惶惶的当口,蔡平生却又在做什么呢?

他自然没有死,只不过昨夜好端端在家里睡觉,醒来却躺在个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手脚酸软不能动弹,想要出声,却如骨鲠在喉,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也不知过了多久,面前方才亮起了一盏红灯,灯后面站着一个人,瞧不清模样。这人仿佛打量了蔡平生许久,手微微抬起,指着蔡平生,低声道:“你叫做蔡安?”

蔡平生伸手摸一摸喉咙,竟觉得可以说出话来了,隔了片刻,方道:“你……你是什么人?捉我来此地是何居心?”

那人阴恻恻笑道:“我不是人,我是赤火大神,你来此地亦一年有余,总该听过我的名号。”

蔡平生手脚微微一颤,惊呼道:“大仙饶命!”

这赤火大仙,在桐花镇上确是大有名头。相传百十年前,桐花镇仍是个村庄,有个猎户于一日在深山里得遇一只赤狐,见其毛色鲜亮、乖巧可爱,便将之放生。逾月后,一日夜里,山中忽起红光,众人上山救火,却见山上只不过挂了数盏红灯,除此之外,竟再无半点火光,他们于山下瞧见的火光,不过转瞬,竟全然消失不见了。

便于此时,薄县周遭发生地动,桐花镇地处低谷,被山石砸了个干净,倒是众村民尽数被引至地势平缓的山头上,得以幸免。

传说百日年来,凡有强盗贼寇、奸邪作祟,山中必燃起红灯,红灯灭后,再大的灾祸,也消弭于无形了。

也因为这个原因,桐花镇人,尤敬鬼神,更笃信赤火大仙。蔡平生虽不是本地人,但终日里耳濡目染,此刻又如何能不惊怕?

那大仙似乎饶有趣味,盯着簌簌发抖的蔡平生左右打量了片刻,道:“你叫蔡安,蔡平生?听说你原来是个秀才?”

蔡安浑身冷汗涔涔而下,低声道:“是……”

那大仙道:“你能识文断字,料想是个明白人,可知你今日为何在此?”

“小……小人不知。”

大仙在灯的那头冷笑一声,不见什么动作,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甩出一包东西来,正砸在蔡安脑门正中,那东西原先用纸包着,如今纷纷扬扬撒了蔡安一身。

蔡安猝不及防,吸了几口,顿时呛得说不出话来。

那大仙冷眼看他,道:“如何,你自己调制的仙人散,味道可还合意否?”

他全然不等蔡安答话,语意一转,复又冷冷道,“你再看看,可认得此人?”

他说话间,身后倏忽又亮起一盏红灯,灯光之下,有一方石台,石台之上,赫然躺有一人,形容消瘦,面貌英俊,着缎面长衫,皮肤惨白,于红灯映照下,十分诡异。

蔡安一见此人面容,脸色亦是惨白,忍不住低呼道:“蓟二少!”

要知在这桐花镇上,蓟二少蓟垣丞的名声就算是较之赤火大仙来,也没有半分逊色。

这名声得来的因由有二:

一是有钱。蓟家于薄县,是排得上名号的富户,在都城中也有不少商铺。米油柴粮,但凡搭得上民计民生的,都有他们家的生意。

二是顽劣无赖。这位蓟少爷生在这么一个家里,父母兄长自小宠爱,杀鸡斗狗、欺行霸市,虽不至伤人性命,但小奸小恶乃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还得了个名号,叫做“蓟子隐”,意喻他同古时候的周处一样,是乡里乡间的祸害。

红灯转瞬即灭,那纨绔子弟蓟家二少的身影亦重新没入黑暗中。

大仙的声音缥缥缈缈传来:“上个月初九、廿一,此人是否来找过你?向你索要仙人散?你是否给了他?”

蔡安的声音几乎已带上哭腔,断断续续道:“是……是……”他通晓医理,方才一瞥间,已知蓟家这位二少爷肢体僵硬,再没出气,断无活理。

他死前服了自己调制的仙人散,这一笔人命账,莫非就要清算到自己头上来了吗?

大仙沉默片刻,忽而轻声笑道:“你何必这样害怕?我又没说是你害死了他。”

蔡安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了命扑到地上,道:“大仙耳聪目明,自……自然不会冤枉了小人……”

这赤火大仙低声道:“你这人倒也识趣,不过我知道不是你害人,旁人却未必知道,你卖药给蓟二这件事,以为能瞒得了一世吗?倘若蓟家的人知道了,又将如何对你?”

蔡安听他话意,重重又叩了两个头,道:“请大仙为我指一条生路!”

赤火大仙瞧了他半晌,道:“蓟二死前,曾托梦于我,说他并不是吃了药死的,也并非得病致死,而是另有隐情,怕有蓟府中人牵扯其中!我本已炼成仙身,不得再干预尘世之事,也不欲多与人接触——但蓟家于我有旧,我不忍见其死得不明不白。你制毒卖药,虽不曾置他于死地,却到底亏欠于人,你可愿待在蓟家,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既能洗脱自己嫌隙,也好叫蓟二安心。”

蔡安听完他一番话,大喜顿首道:“小人自然愿意!却不知我一个外人,如何能在蓟府查……查证此事?”

赤火大仙神秘一笑,道:“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将府中众人,一一送至你眼前。”

说也奇怪,他甫一说完这话,蔡安便开始觉得头晕手软,不久慢慢失去了知觉。

再度醒翻,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四周一般昏暗,触手是厚重的木板,鼻间是浓重的松木香味。

他手脚并用伸直了摸摸四周,心里盘算:八尺长、两尺宽,可不是口尺寸标准的棺材么?

他将脸上的泪痕擦了个干净,叹了口气,翻过身正打算再好好睡上一觉,便听见外头隐隐约约有人正在说话。

他勉力将耳朵贴到棺壁上,听声音有两个人,年纪都不大,说话时似怕人听见,将嗓门压得很低。

其中一人道:“好端端正过节,也真邪性了,如今二爷去了,大爷不在,家中没个正经办事的主子,家大业大的,也不知会怎样……”

另一人则低声笑道:“蓟九啊蓟九,你这岂不是实实在在的杞人忧天?不说大爷是朝廷封下的昭信校尉,恩威并在,便是咱们三舅爷、表少爷、侄小姐,哪一个又是一般的人物?有他们在,旁人谁敢来动蓟家?”

先前那人叹口气,道:“你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倒是没旁人敢来动蓟家……哎,你不觉得二少此番去得……有些蹊跷?”他欲言又止。

另一人语气轻佻,回应道:“蹊跷便蹊跷,你又待如何?这位活宝二少爷,平日里难道没少给我们气受么?别说梧桐镇上,便是这蓟府上上下下,又有几个人不将他恨之入骨,盼着他早登极乐的?”

外面安静了片刻,只余些拨动火盆的声音。

蔡平生在棺材里也暗暗跟着叹了口气——空气里有些焦味……别是烧纸钱的味道罢?他是怎么从那黑漆漆的房间里,跑到灵堂上蓟二的棺材里去的?那蓟二的尸首,又去了何处?

外头簌簌响动了一会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先前那蓟九二人似乎匆忙起身,齐声唤道:“侄小姐。”

一个略带疲倦的女声道:“行了,都退下罢。”

只听蓟九小心翼翼地道:“表少爷嘱我等二人在此守夜……”

那侄小姐闻言冷笑道:“你倒也记得他是个表少爷?他说的话作数,我说的话你们便可随意违逆了吗?”

这位侄小姐听上去年纪不大,说话声音也不大,却字字有力,显然平日里在家中也是说得上话的,蓟九与那同伴二人显然不敢同她辩驳,诺诺应了几声,便告退了。

蔡安在棺中,只闻两人脚步声渐远,不消片刻,便已听不见了。

堂上复又是一片静谧。

那侄小姐人应当仍站在灵堂之上,却不知为何,许久都没有移动脚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蔡安才听见她慢慢走了几步,却是在棺材近旁停下了,低声叫了一句:“蓟垣丞——”

蔡安被唬了一跳,赶紧放慢呼吸,心中只默默想:这位侄小姐,想必是个胆大包天的角色,一个人跑来灵堂上,凑得这么近对着棺材说话,可不是寻常大家闺秀做得来的事情。

那侄小姐叫了这么一声,隔了半晌,又轻声道:“赤火观的老道士说,你年纪轻轻便去了,怕是心有怨怼,教我们几个亲眷轮着替你守灵,不得由旁人代劳,好慰你心安——他真是不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做的事情,有哪一件又后悔过呢?”

她似乎是叹了口气,接着又道,“可是你怎么死得这样急?莫非你终于感知了我的心意,知道我想要你死,故而自己早早做个了断?你这一生,样样都背拂我的意愿,怎么偏偏这件事上如此乖顺呢?”

棺木上轻轻几响,仿佛有人将身子靠了过来。

四周静悄悄的,这侄小姐声音清亮柔美,说话轻声细语,絮絮叨叨,都在说些陈年往事。

“你今日又是这般安静,不肯答我的话。是了,我初次见你,你也是这般安静的。我捧着姨母家里摘来的鲜花,跑到了你的院子里,你就坐在楼上,靠着窗,瞧见了我,就好像没瞧见一样。

“世上怎么有你这么讨厌的小孩?我拼了命地讨好你,送你好吃的好玩的,有珍贵的东西,必然双手捧着送到你的面前——即便如此,你仍旧不肯多看我一眼。长大之后,我亦央求过姨母要嫁给你,你却当着我的面拒绝我。你说,阿缠这个名字不好,阿缠阿缠,如此缠人,怎好讨来做老婆?你这样讨厌我,后来却娶了她……她从小便最喜欢跟着你,难道就不缠人吗?

“我从小与你也是一齐长大,却半点也不明白你的心思。你二人成亲之时,我以为你虽对我弃如敝屣,对她却仍有一二分的真心。但你又为何那般待她?她嫁给你的时候那般得意,后来从赤火山上跳下去的时候,又不知道作何感想?”

她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简直轻如蚊呐,再后来翻来覆去,也就是讲些少年时候的琐事。

蔡安在棺中听得冷汗涔涔,顿时明白了那赤火大仙的用意:这世上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比躲在死人的棺材里,还能听到更多的秘辛与实话?

但光是躲在死人棺材里,打探到的始终有限,他难道就要躺在这里,等着知情者自己跑来将实话说出不成?

他正惊疑间,棺身忽而震动起来,竟似有人合身扑上,正用手拼命推那棺盖。

蔡安吓得魂都快没了,只听外面那侄小姐阿缠咯咯笑道:“罢了罢了,你既死了,前尘往事便全当散尽,待我再瞧上你一眼好么?等过几日你皮肤发青,脸庞发涨,可再不复昔日模样啦——”

她手上力道奇大,棺盖本就未钉死,被她这么一推,吱呀一声,慢慢便要滑开了。

蔡安心中叫苦不迭,又无处可逃,眼睁睁见棺盖开了半寸来长一道口子,一丝光线投入棺中。

但他眼里刚进了一点点的光亮,外头忽而狂风大作,本来这微末的一点光亮,忽而又不见了。

蔡安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灵堂上的灯也灭了!

侄小姐阿缠显然也吓了一跳,手上动作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蓟垣丞,我做过的事情,到如今也没有半点后悔……但我却不知道你这样恨我,连单独见我一面也不肯了。”

她似乎把头靠到了棺盖上,轻轻抚摸了一阵,忽而跳了起来,道:“我明白啦,你这人最喜爱朋友,最讨厌冷冷清清,莫不是怕此去路上寂寞,无人陪你饮酒?我这就去将那卖药给你的蔡安杀了,送到你身边来陪你,可好?”

她这边话音刚落,蔡安忽又见到了一丝微光。

外面的灯,竟晃晃悠悠又亮了起来。

这灯火实在诡异,无奈那阿缠胆子却大得很,浑然不怕,柔声道:“你果然要的便是这个!且等着我,我这就去杀了他来,待我杀死了他,你可记得,当见我一见。”

蔡安听她脚步渐渐远了,才敢慢慢呼出一口气来。

棺口一线仍开,外面烛火摇曳,他目不转睛瞧着这火焰,不过半晌,人竟又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

他同一日已迷迷糊糊这样睡过去三次,第三次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个普普通通小房间的床榻上。

他动了动手脚,此番倒是行动自如,身上不知何时被人换了一套衣服,青灰颜色,再摸摸脸上,竟还摸到了一脸细粉。

他正惊疑间,外头推门进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约摸十七八岁的年纪,高高瘦瘦,手中端了个洗漱用的黄盆,见他起来,笑道:“小道长醒得可早,小人蓟九,做法这几日,梁管家着我来服侍小道长的,小道长饿否?要用什么早点?我且去准备。”

蔡安眼见外头烈烈阳光,只觉得头痛欲裂,翻身起来,道:“这是何处?”

那蓟九笑道:“小道长莫非糊涂了,此地乃是蓟府后院,您昨日连夜下山,要给我们蓟二爷连做三日法事的,还是我引你入的府呢,昨日夜深了,没顾得上跟你说话,无怪你不记得。”

蔡安心里慢慢清明起来,忙敲了敲自己脑袋,道:“是我糊涂了,多谢小哥,烦你随便弄些粥点便可。”

那蓟九笑道:“有什么需要的,我就住道长隔壁,唤一声便听见啦。”说完便放下铜盆出去了。

蔡安见状急忙起身,就着盆中之水照了照自己模样,果然已经大不相同,似是年轻了七八岁,变成了个面黄肌瘦、双目无神的小道士,头上还被梳了个中规中矩的道士髻,说不出地可笑。

他伸手摸了摸脸,似有细微粉末,看样子却看不出什么异样,哪里还敢去洗脸?只略微整了整身上衣衫,回身再看方才栖身的床榻之上,却留有一方纸笺。

他连忙拿起来展开,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日入之时,速回此地。

下方落款,乃是小小一簇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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