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楼诗案

时间:2016-12-16 09:56:19 

清朝统治者入关后,开始强化思想控制,对出现悖逆和讥讽文字的著述一概收缴销毁。这场运动愈演愈烈,自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起,乾隆更是以编纂《四库全书》为名,鼓励臣民献书,不少有“违碍”的书籍因此落网。一些人看到其中有机可乘,便主动献书求功。这不,大名鼎鼎的“刘罗锅”刘墉就收到了“献书”……

缘起“刘罗锅”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八月,时任江苏学政的刘墉收到两本“献书”:一本是《一柱楼小题诗》,作者是名不见经传的徐述夔;另一本是《徐述夔传》,作者是沈德潜(清代诗人)。刘墉粗略地翻阅了一下,发现书中“语多愤激”。他不敢小视,便将此事呈报给了乾隆皇帝。在奏折中,刘墉称,这个徐述夔遭际不平,可能“因愤生逆”。

乾隆接到奏报后,粗览几页,感觉确如刘墉所言,于是便诏谕江苏督抚杨魁“严切查究”,务必急速查明回奏。不料这一查,还真查出了大问题。

孝子替父出书

茶,是江苏东台县的一个小镇。镇上虽然人口不多,却以盐场名扬远近,不少盐商成了大户人家,当时就出了“缪”、“徐”、“蔡”、“余”四大家族。在这四大家族中,徐、蔡两家的关系很是一般。

徐述夔出生于康熙四十二年(1705年),自小聪慧,17岁就中了秀才,35岁考中举人,前途一片光明。但就在他踌躇满志时,礼部在校阅乡试试卷的过程中,发现他的卷子中有“礼者,君所自尽也”一句,认为他讥讽朝廷,处罚他停考进士,永不录用。

在学而优则仕的年代,不让考试无疑是断了前途。徐述夔在苦闷压抑之后,不得不接受现实,断绝功名念想,转向诗书著述。之后,他在自家院中建了一座设计精妙奇特的小楼,中间一根圆柱撑起,顶部梁木四散分开,就像一把雨伞。他给这座小楼取名叫“一柱楼”,称它“鹤立鸡群”,还写了不少诗描绘它。郁郁不得志的徐述夔终日在楼内饮酒品茗、赋诗作文,度过了20多年的光阴,其间只做了很短时间的县官。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60岁的徐述夔病逝。

他的儿子徐怀祖体会到父亲一辈子孤苦无奈的心境,为了悼念父亲,就将父亲的著述稍作整理,将其中一部分雕刻付印。书稿刊印之后,在茶小镇迅速传开,时常有人购买或者借来一读。在人文荟萃的江浙之地,刊印书籍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了,可谁也没有想到,十多年后,它竟成了一桩大案的引子。

仇家手握逆书玩敲诈

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徐怀祖也去世了。此时,朝廷征缴违禁书籍的声势越来越大。与徐家向来不睦的蔡家似乎从中嗅到了什么气息,忽然向徐家提出赎回田地。

原来在很多年前,徐怀祖曾用2400两银子买了蔡家的数十亩田地。这时,蔡嘉树以田地中有祖坟为由向徐食田(徐怀祖的儿子)提出赎地,价格却只有960两。蔡嘉树还威胁说,如果徐家不同意,就要到县衙控告徐家刊印、私藏违逆书籍。不料,徐食田断然拒绝了蔡家这一无理要求,这让蔡嘉树很是恼火。

之后,徐食田心里发虚:与其等着被人控告,不如主动呈缴书籍。次年(1778年)四月,徐食田就将两部刊刻出来的书籍送到了东台县衙。

几天后,蔡嘉树到东台县衙指控徐家刊刻逆书,还将手中掌握的书稿呈给县衙,同时附上了两家的田产纠纷,请县衙帮着要回田地。最终,东台知县涂跃龙对徐、蔡两家土地纠纷作出判决,判徐家低价拨给蔡家带祖坟的田地十亩。蔡嘉树原想借机狠狠地敲诈一下徐家,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遂认为是徐家与县衙勾结。

这年(1778年)六月中旬,蔡嘉树越过县衙和扬州府,直接跑到省会江宁(今江苏南京)指控徐家,内容有两个:一是列举出徐述夔的诗句“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认为其书中有很多类似的“非常悖逆之词”;二是称自己呈缴书籍在先,徐家呈缴书籍在后,而徐家却买通县衙,反倒成了主动交书。

江苏布政使陶易虽已年逾六旬,但还算世事洞明,一眼就看出是蔡嘉树挟私报复。加上当时江苏大旱,陶易忙着到处抗旱,对这类小纠纷并不在意,便随手批示:“书板已经呈县,如有违碍,应行销毁,该书自当交局,与尔何干?显系挟嫌报复。”

此时距徐食田呈缴书籍过去了四个多月,已是八月中旬。而就在八月下旬,刘墉向乾隆呈上了“献书”,一场始料未及的大案箭在弦上。

乾隆颠倒是非

九月初,江苏督抚杨魁将初步调查结果拟成奏折呈递给乾隆。杨魁奏折中的一个情节引起了乾隆的注意:蔡嘉树在呈给江苏布政使陶易的控告信中说,徐食田贿赂东台知县涂跃龙,篡改呈缴书籍时间,妄图减轻罪责。见此,乾隆大发雷霆,他认为不呈缴书籍是不知违逆,尚可原谅;可贿赂官员篡改事实则是玩弄法条,罪大恶极。他当即下旨,将徐食田等涉案人犯押解来京严讯。

经刑部审讯,案情很快明晰:徐食田呈缴在前,蔡嘉树检举在后,此系确凿无疑。蔡嘉树也供认,对徐食田贿赂知县一事,“只系心疑,并无行贿凭据”,为扳倒徐家,才去诬告。

案情奏折呈到御前后,乾隆皇帝头痛不已:此案已经闹得举国尽知,如果以此收场,岂不让老百姓认为朝廷神经过敏、草木皆兵。是尊重事实就此处理,还是抛开真相以此案震慑全国,进一步推动搜缴禁书的行动?乾隆最终选择了后者。

上头调子一定,接下来就是大学士、九卿和刑部依照法律条文对涉案诸犯定罪量刑了。东台知县涂跃龙因玩忽职守,杖一百,徒三年。江苏布政使陶易因在处理逆诗重案时“怠玩错谬”,又企图反坐控告之人,依照“故纵大逆者”罪处斩立决。

主犯徐述夔编造狂悖诗词,其子徐怀祖将逆书公然刊刻流传,二人虽已身故,仍依“大逆凌迟”罪锉碎其尸,枭首示众。徐食田藏匿逆书,处斩立决。对于徐氏家人,不论辈分,16岁以上的男子一律流放,15岁以下的男子及所有女子永为旗人奴婢。

原告蔡嘉树虽然挟私告发,且捏造事实,但因举发逆书有功,将功赎罪,从宽免议,即予开释。

自此,这场案子才画上句号。

选自《老年文汇报》20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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