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夏天悄悄过去

时间:2014-11-14 10:21:03 

小时候,我做的唯一家务是擦席子。

暑假的每个下午4点半,我开始准备:从阳台收回专用的毛巾,在塑料盆里兑好温水,将毛巾拧成把,再摊开、对折,在席子上擦擦擦。

我妈的要求是每床席子擦三遍,每遍要换一盆水。

有时我偷懒,但敌不过她敏感的手——她只消在席子上轻轻一抹,感到黏,便厉声问:“今天擦了几遍?”

我妈最珍爱的一床席子是托人从安徽舒城买来的,号称贡席。

它看起来很完美,平整,如熨过般;贴合,有它的大床,像一块切好的豆腐;凉爽,竹篾子泾渭分明编在一起,躺在上面,做梦都带着一缕清新的竹林风。

但这床席子并没给我太多好的回忆。

首先,它价格不菲,我被不止一次地警告,不许手欠,折它的边边角角。

于是,一旦它遇到外伤,便都算在我头上。破罐子破摔加上越不让越想,我常捏起一个稍稍露头的竹篾子,“啪”一声折断,或慢慢抽,慢慢抽,直至抽出很长的一根。

那个年月,物资仍不充裕,我曾因用钥匙在洗衣机的外壳上留下一道划痕而挨过一顿揍,这床贡席带给我多少皮肉之苦,提起了,泪滴满江河。

等过了几年,它渐渐老化,竹篾子的缝隙慢慢变大,我又多了一重苦痛——总在汗流浃背的午后醒来,发现脖子后的碎发夹在席子缝里,越急于挣脱,越会觉得撕扯。

我高中毕业,这床用了10年的贡席才退役。

我妈却让它退而未休——合肥的夏天酷热难当,地板都泛着暑气,贡席被直接铺在地上,我喜欢将沙发座当靠背,歪在贡席上看书或看电视,但甭管在忙什么,我妈都会启发我,“手闲着,不会把伸出来的竹篾子编进去吗?”于是,我像一个热爱工作的篾匠,手不停,眼不停,每天一遍编席忙。

那年夏天,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9月,赴江边读书,秋老虎肆无忌惮。我的下铺来自舒城,自然,我们的话题之一就是贡席。

寝室有两扇窗,是推拉式的,没法同时打开。

隔壁宿舍敞开门睡,一天半却遭了窃,从此,再没人敢说不关门。于是我们改用凉水冲地面,每人铺位上摆一个小风扇。

我夜里三番两次起来去水房接水拧毛巾,爬上上铺擦席子,刚得到片刻清凉昏昏欲睡,又被适才掀开帐子溜进来的蚊子叮醒。

我们把热的一部分责任推给身下的草席。

它和印着校名的床单被套、宿舍钥匙一起发到我们手上。

草席看起来那么粗糙,草是粗而软的,席子的边没有经过任何装饰性处理,只在结头处拧成一个个小辫。卧谈会上,我说,我家铺地的席子都比这好,下铺骄傲地附和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破,那也是舒城的贡席啊!”

军训过后,统一化管理的风声渐弱,统一配置的草席被我换了下来。

直到离校前夜,要带走的东西打好包,没用的扔了满地,那几床卷成卷靠在墙边的草席,才重新回到我们的视线。

我们将草席铺在操场,仰躺着,枕在曲起的胳膊上。星星很大,晚风很凉,草席也显得不那么粗劣了。

次日清晨,青草渍顺着露水将我们的衣服不同程度地染上色,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夏天被冻醒。

现在又是铺席子的季节。每个傍晚,我在塑料盆里兑好温水,将毛巾拧成把,再摊开、对折,在席子上重复擦洗动作,与之相关的时光碎片在这一刻重合——

想到小时候,我在贡席上蹦,“喀嚓”一声,一排竹篾子断了,我赶紧跳下床,客串篾匠做活儿;

想起大学最后一个清晨,躺在草席上,看裙角被青草渍染绿,我们豪迈地相约“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正如那首早年间的歌:“夏天夏天悄悄过去依然怀念你”。

我想念你们。(林特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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