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夕阳里

时间:2014-11-14 10:53:58 

文/宁新路

我们一老一小,坐在湖旁享受着夕阳的温暖。在这寒冬渐临的秋日下午,还有什么比坐在这暖暖的阳光下更让人愉乐的事呢?

夕阳和煦,还有两竿子高呢。我以为这下午还有很长的时光,但爷爷催促我,赶紧回家,免得到家就天黑了。是的,中午离家时奶奶交代我们,必须在太阳落山前回来,饭是按那个点做的,不然就放凉了。虽然我们还要赶着羊回家,而回家用不了一小时,太阳怎么会这么快落山呢?我觉得爷爷说得有点邪乎。我不走,爷爷说,太阳斜到了一竿子高,离落山就很快了,而且会落得越来越快的,赶紧走吧。我不走,我不相信太阳会落得这么快,我想证明爷爷的说法到底是对与不对。爷爷又坐了下来,我们一同看太阳向下沉落的样子。

我们小孩子,只知道一天的日子很长,太阳老在天上,盼到吃晚饭的时光很漫长,而如此仔细观察落日的速度,是第一次。的确,正如爷爷说的,夕阳偏到一竿子高的时候,沉落的速度明显快了,像是有人推似的。快半竿子高的时候,就越来越快了,快到让我惊奇的程度。我的一个苹果刚吃到一半,太阳就快沉到山顶了,而吃完这个大苹果,太阳就落到了山上。一眨眼的工夫,沉下了一半,再一眨眼,太阳完全沉落了,只剩下它的火红的尾巴,而且这火红的尾巴也转眼间消失了,傍晚的天幕降临了。

一路上,我问爷爷,落山的太阳,是不是它的肚子也像人一样饿极了,跑似地要回家?爷爷说,一天的太阳,从东海出门,到落入西山,快慢是一样的,只是从东升到落山,天路长,你很难看出来它紧跑快跑的速度,落山时像盏没油的灯似的,渐渐暗淡,所以它的沉落就容易让人觉得很快。这让我明白了,太阳每时每秒都在奔跑,只是对早晨的太阳和傍晚的太阳的奔跑,有错觉罢了。

爷爷问我,你喜欢早晨的太阳还是喜欢傍晚的太阳?我说,我喜欢早晨的太阳,因为看到早晨的太阳,天就不黑了;不喜欢傍晚的太阳,太阳落山,天就黑了,我害怕晚上。爷爷说,我也喜欢早晨的太阳,看到早上的太阳,人有精神;我也不喜欢傍晚的太阳,太阳到傍晚,一天就结束了,人就少活一天了……你这个年纪多好啊,正是日升的时候,会看到几十年的日落的,你爷爷就像这傍晚的夕阳,“落山”一时比一时快了。爷爷说得淡然,但他的话却让我想了很久。

爷爷近七十,我10岁,我认为爷爷会活到100多岁的,但他只活了74岁。爷爷的去世与我们爷俩一起看落日,似乎是昨天的事,生命真是像沉落的夕阳一样,在飞快地走向消失啊。在他去世时,我想起那次与他看日落后的伤感,才明白那时的爷爷把飞快沉落的夕阳,比作自己今后生命不很多了,落日勾起了他对生命匆匆的失落,他那时的内心是多么的伤感啊。

这种伤感,随着年龄的增大,越来越浓厚了。在20岁时,惊叹自己,怎么没活人呢,年龄竟然这么大了;到30时,惊叹自己,怎么没活明白呢,年龄竟然这么大了;进入40岁时,惊叹自己,怎么活得这么快呢!然后,40岁后的每一个生日,都会有长长的感叹,啊快奔50了,而且奔50,真如落山的夕阳似的,快如奔跑……这就是生命。生命就是飞快奔跑沉落的夕阳。

人在年轻时感受不到时间的飞快,因为你的时间还有很多;到年老的时候感到时间在飞奔,是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人的大部分时光,其实都活在飞奔的夕阳里。这就是“沙漏”的道理吧,一桶沙子,越漏越快,漏到越少的时候,就漏得更快了。

所以,少年时要做的事,不要留在青年时候,青年时候要做的事,不要留在中年时候,中年时候要做的事,不要留在老年时候。否则,就没有多少时间去做了。

要彻底明白这个道理,不妨去看那沉落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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