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复杂如谜——桑贝的美妙世界

时间:2016-03-30 16:18:17 

“桑贝笔下的典型人物,身躯小得像鸟,却无法自由翱翔,是受到日常琐事牵绊的理想主义者——梦想着自由开阔的空间,却被牢牢地绑死在地上。”

在桑贝的漫画集《不简单的生活》(Nothingis Simple)中,有一组画面是这样的:院子里有一棵树,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飘然落下,落到了隔壁的院子里,然后一只手伸出来,将那片叶子扔回了原来的院子里。

从桑贝的眼中望出去,一切简单事物,似乎都包含着不简单的因素,看一片落叶的飘落,再简单不过的一个事件,仔细揣摩,却仿佛隐隐有深意,自然的意念,命运的差错,人的幽微心理,好一个复杂的游戏。

所以,有人说:“桑贝对世界最大的贡献,是提供了一双桑贝的眼睛。”

我对桑贝的热爱是从一只猫的背影开始的。一只黑猫,从图书馆高高的窗口往外看,好奇的,审慎的,优雅的;而窗外是桑贝式的人间风景,蜘蛛腿一样的线条乱成一团,勾勒出小小的男男女女,为他们人生中小小的悲剧或喜剧而挣扎……

桑贝,既是那只黑猫,也是窗外的人类。

让-雅克·桑贝,1932年出生在法国的波尔多,一生大部分时间在巴黎的圣日耳曼德佩度过。从他的公寓窗口望出去就是巴黎市中心的令人窒息的城市街景,从圣叙尔皮斯教堂和圣母北蒙马特山丘。这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他的漫画中那种独特的广角视野,总是从高处或者远处,呈现绵延壮阔的风景。在摩天大楼的映衬之下,人显得很小很小,小到让你觉得世界对他们来说未免太大了。

有时候你会担心他的幽默会被淹没在这样巨大而混乱的背景里,但这似乎就是桑贝的本意,他喜欢将笑点藏在庞杂的细节里。密密麻麻画了一大群人,只是为了一个很小的笑话,比如一场愤怒的游行,浩浩荡荡、正义凛然的标语(支持共和国联盟!自由第一!打倒!)中夹杂着一个租房广告——“公寓出租,两卧一厨一卫。”

有时候,他以航拍的笔法勾勒出一个极为宏大的场景,比如一场环法自行车赛,一幢幢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层层叠叠的远山和露台,人流和车流像两条黑线蜿蜒在城市的街道上。没什么笑点,也没什么道理,仿佛纯粹是为了在大场面的宏伟与小人物的庸常之间形成某种对照。

作为“法国国宝级的漫画大师”,他的漫画中弥漫着一种可以媲美碧姬·芭铎和查尔斯·阿森纳的法国味。

他笔下的巴黎是巴黎人梦想中的巴黎,斜坡式屋顶、高高的窗台、漂亮的铁艺阳台、优雅的灯柱,所有的车看起来都像是上世纪50年代的雪铁龙。

他笔下的男男女女也是典型的法国式的小人物,挤公车的上班族、爱抱怨的家庭主妇、狡黠的心理医生、做作的知识分子,商人在饮水机边上谈论哲学、宇航员在去月球的路上谈论婚外情……

男人总是发了福,秃了顶,大鼻子,小胡子剪得整整齐齐;他们的太太顶着双下巴,发式摩登,穿着圆点花纹连衣裙。他们以法国人特有的方式被生活抬举,也被生活羞辱,然后,全世界的布尔乔亚都从中认出自己的悲欢哀乐——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权力斗争,装点门面的日常需求,小规模的胜利与中等规模的挫折之间的无尽循环。

《不简单的生活》里有这样一组漫画:一个人从自家陋室走出来,看到邻居从漂亮的别墅里骑着漂亮的自行车飘然而过;不知过了多久,他骑上了自行车,邻居则开上了漂亮的小轿车;又不知过了多久,邻居换了一辆又一辆高级的老爷车,他依然骑着那辆小小的自行车;最后一幅画面是他终于坐上了自己的小轿车,却堵在拥挤的马路上,看着有钱的邻居骑着自行车畅通无阻。

一开始没看懂,看懂了以后只觉得一阵心酸眼热,立刻意识到自己也是桑贝笔下的一员——桑贝式的人物没有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所谓激情、灵感、喜悦、永恒,这些都与他们无缘,他们能向生活所寻求的,只是维持、安全、焦虑、愤怒、恐惧、不确定……

法国的《哲学》杂志有一期关于桑贝的专题,称他为“庸常人生的探索者”。现代人过着一种平庸的生活,充满了陈词滥调,但在桑贝的画笔下,平淡无味的日常生活呈现出深刻的矛盾、暧昧和复杂的意味。

他的漫画集《复杂的意味》,每一幅画都是一个关于庸常生活的荒诞剧。

马尔特?我是苏珊娜。

我在圣欧拉丽救赎教堂。

你想要我帮你求点什么吗?

这是格吕斯泰因医生诊所。

如果您在诊疗中,请按2。

如果您已在其他诊所接受过诊疗,请按2,再按#。

如果您因住院而终止诊疗,请按3,再按#。

没有特殊原因,请按4,再按*。

如果您想进行一次新的诊疗,请按5,再按6。

否则请挂机。

他从不跟我说“你真美”,而是说“今天你看起来还不错”。

他也从来不说“晚餐很好吃”,只说“你做的菜还行”。

总之,我想回敬他一句“我走”,说出口的却是“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来”。

在《我的另一半》中,他画的是现代生活中最陈词滥调的一个主题——爱情。爱情中的渴望、孤独、算计、等待、失望,每一个情感横断面都黏稠、荒诞、充满怀疑。

胡子拉碴的丈夫一脸忧郁地望着窗外,他的妻子站在一旁说:“舒缓的空气对你说:加油;花儿齐声对你说:加油;鸟儿和群星以及生命的律动对你说:加油;而我会对你说:去看心理医生吧。”

如果葛莱蒂肯接受我继续维持与苏珊娜之间的良好关系,那么我乐意为她付出70%的感情。

显然,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性了。“伊丽莎白,你还记得吗?”离开之前,我对她说,“你还记得吗?从前我们总是喜欢幻想,幻想身边有一匹威风凛凛、热血激昂的马儿,准备载我们去遥远的地方,非常遥远的地方。但现在呢?我该怎么处置这匹马呢?”

《兰伯特先生》则完全是法国艺术电影的做派,一个叫Chez Picard的小酒馆里,同样的男人每天聚在一起,吃着同样的东西,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政治、足球和女人,就好像法兰西男人的世界里就只有这三样东西。主角兰伯特先生则从来没有出现过。

桑贝曾说他在这本漫画小说中试图捕捉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简单关系,尤其是男人之间的。这样的关系在今天大概已经不存在了。“今天的人们同样说着愚蠢的话,但用的却是更假大空的语言,这就变成了讽刺,而不再是幽默了。”

桑贝强调自己的漫画是“幽默”(humor),而非“讽刺”(satire)。因为他笔下每一个小小的人,都有他自己的影子。“我跟我笔下的人物很亲近,他们是我的同伴。通过开他们的玩笑,我嘲笑的是自己。”

这是幽默与讽刺的区别。讽刺是通过嘲笑别人而获得一种优越感。幽默则是温和的、善意的,讲笑话的人是被取笑的一分子。

桑贝最初以为“小淘气尼古拉”系列画插图出名,以上世纪50年代的巴黎为背景,讲述一个孩子温情脉脉的成长故事。但他极少谈到自己的童年。只有一次在接受Marc Lecarpentier采访时,他谈道:“自己的童年并不快乐,甚至可以说是凄惨和悲剧性的。”

他的养父是个推销员,每天骑着自行车到郊区的小卖店里兜售各种肉罐头,遇到生意好的时候就独自去小酒馆喝酒,回到家则跟老婆吵架,见什么砸什么……所以,硝烟不断、负债累累以及像逃跑一样频繁地搬家,这些都是他童年最为熟悉的剧情。

从14岁被学校退学到18岁只身来到巴黎画画之间,桑贝做过很多奇怪的工作,挨家挨户推销牙膏,骑着自行车穿越吉洪德(Gironde)山脉给人送酒。他的笔下经常出现骑自行车的人,他们骑自行车的架势有一种特别的决绝,好像再踩一脚就会把自己摔死。

也许正是这些经历,让他学会了以幽默、反讽作为应付生活的手段。看他的采访,你会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害怕严肃地谈论问题,无论多严肃的问题,都会被他以狡黠的玩笑淡淡一笔带过。

问:你笔下的人为什么总是吹萨克斯风?

答:因为他们不会吹笛子。

问:为什么避免谈论政治?

答:我当然思考政治。但没人听我的!看看这个社会给整的。

问:为什么不更尖刻一点?

答:有好几次我试着要尖刻一点,结果被人重重扇了几个耳光,到今天还只能戴帽子出门。戴一顶帽子,会让你跟谁打招呼都显得很有礼貌。

文 陈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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