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官秋

时间:2017-04-10 13:0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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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苑的秋天似乎都要比宫里任何一个地方肃杀得多。

是的,寒露苑没有辜负这个冰冷阴森的名字,这里是专收押罪妇的冷宫。而我这个宁馨宫的宫婢今日便是奉主子宁贵嫔之令,前来行训斥教导之令。

一阵腐烂酸臭味扑鼻而至,积满了灰尘和蛛网的角落里,我看到一张苍白如雪的容颜,身上的衣物看得出质地上乘却早已肮脏不堪,哪里还能见到一丝身为娘娘的高贵之姿。

深宫自古妒娥眉,沉沙皓齿寂无踪。

眼前的敏淑仪正勉强挪着自己纤弱的身体,爬到门口来听我训斥。她淡薄至有若无的嘴唇正困难地张着,胸口起伏得非常激烈。

敏淑仪有哮喘之症,这里满屋子尘埃又闭光不通气,她能在这里存活了半年之久,真正已属奇迹了。

我微叹口气将她拖到门口,而后迅速地将宁贵嫔斥骂她的话宣读完毕,又走回屋子,倒了半碗浑浊的冷水喂她喝下。

过了好半晌敏淑仪才缓缓睁开双眸,有气无力地望着我,虚弱的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前来执训斥之责的宫人没有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亦是不易,我这样充满善意的举止让她很不习惯。我明白她的想法,轻声叹道:“娘娘贵人事忙,自然不记得德灵九年时的事了。其实我当年也曾住在宜秀宫的。”

昏暗的光线下她费力地打量我,抬起手掀起我刻意留长垂至胸前的鬓角碎发,方忧伤地点点头:“同是深宫苦命人,你能审已度人,也算难得的心地纯正。”

是,我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才心生怜悯。德灵九年秋,我和敏淑仪都是芳华十四的秀女,同样天真青涩,同样学习繁琐的宫规礼仪,同样怀着一颗惴惴的心揣摸着如何才能获得天子垂怜,青云直上。

然而我们居住的宜秀宫发生的一场大火改变了我此生的命运

我低下头,无意识地抚摸着脸上半边坑洼不平的伤疤。我永远都忘不了德灵九年的那场如恶魔般狰狞残酷的噩梦。雄雄的烈火、呛鼻的青烟、煎灼刺骨的疼痛和满地焦黑难辨的残尸。

当年枉死了那么多的秀女,敏淑仪和其余几个一起替太后离宫焚香祈福的宫女是逃过一劫的幸运儿,而我却是大难不死留得一命,只是容貌已毁,在这以色侍君的深宫里,和一个废物再无任何区别。

训斥的半个时辰已至,我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我伸手入袖,指尖触摸到一只冰凉的羊脂小瓶。

那是我来之前,宁贵嫔交给我的柳絮粉末。不是毒药也没有任何危险,即使被人瞧见,也可以推托说是用以自娱的小玩意。但是这对有严重哮喘之症的敏淑仪却是一把极致命的锋利匕首。

柳絮本就是哮喘的诱因,更何况是在阴暗不通风的破屋子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就要拔去瓶塞,可是四顾左右,却发觉有两道灼灼的目光已打量了我许久。那是前面不远处站在阁楼上登高巡查的侍卫统领白展。

我突然便没来由地隍恐,将羊脂瓶握在手中,匆匆便离开了寒露苑。

那晚我受了宁贵嫔好久的斥骂,我双膝跪在冷冰冰的台阶上,眼角的余光扫过自家主子那张横眉冷目的俏脸。

“你这个没用的蠢东西。你就不会等白展走了再行事!”

我将头埋得更低,宁贵嫔那双嘴含珠穗的凤头鞋在香气氤氲中离我越来越近,她脚步有些零碎,正胡乱踢着地上的东西泄怒。

我在宁罄宫已有三个年头,宁贵嫔毒辣阴狠的脾性我怎能掌握不透。

这位主子在晋位贵嫔之前也曾有过青春光鲜的少女时光。那时甫为秀女的宁贵嫔妆容服饰也最张扬亮丽,每日变着花样修饰妆容。

敷最白的胡粉,染最红的胭脂,用金箔贴了花钿,束腰袒胸,这种浓艳的胡妆到了她身上,竞看不出半分的俗气,别人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大得圣心。后来便封了妃,从此扶摇直上。

可是虽然学不来,却依旧有大批的宫妃们只认为是自家的妆粉不好,于是千方百计地贿赂了宁贵嫔身边的宫人,托他们去窃得一些原料来。

不料东施效颦不成却反替自己惹来麻烦。那些宫妃们上了这些新妆后,脸上肌肤一日日红肿溃烂,竟有毁容之祸。她们这时方知是宁贵嫔从中动了手脚,设了局引她们入瓮。

就有不动脑子去向天子告状的,倒反被宁贵嫔先咬一口道对方偷窃自己宫中之物。偷窃是品行不端的重罪,何况那时那妃子毁了容貌,天子对着那张丑陋不堪的脸更是好感全无。

她的敌人便一个个这样被消灭殆尽,独霸后宫至如今。

宫中的生存法则便是遇危则退。我只能匍匐在地重重地磕头以求她原谅。

她怒发够了,终于哼了一声:“起来吧,本宫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每日去冷宫训导罪妇之职便交给你。你要放聪明点。”

我方松口气,不防一个白玉兽头小熏香炉适才已被她踢得摇摇欲坠,如今轰然倒了下来。

闪着火花的余烬尽数泼在我的手上,十指连心,深入肺腑地痛。

“你这是烫伤,得涂些白芨和果子狸油。”寒露苑内,敏淑仪那张如死灰般的脸上无丝毫波澜,“你可以去向内务库的采雯姑姑要一些来。”

我瞪大眼,指尖有一丝颤动,却绝不是因为疼痛。

我这时才想到一个问题,冷宫里的女子,吃穿都极粗劣又饱受折磨,能挨到现在决不是一个奇迹可以说明的。

敏淑仪半年前不过是因为殿前失仪才被罚入冷宫思过,却不料原来她是韬光养晦,保存实力。她在内务府都有心腹,甚至,还不止内务府。

我凝望了她许久:“娘娘不怕我去禀报给自家主子吗?”

她忽然笑了,温和若三月的春风:“本宫已是这般田地,再惨也不过一死,只是你上次相救之恩本宫一直铭记于心。”又语锋一转,“宁贵嫔难道不知素秋你的一双手是她镇宫之宝,怎么对你如此不上心?”

我哑然失语。

她句句暗藏机锋,点明了要我另择良主。难怪宁贵嫔以前总狠狠道这敏淑仪看似是个温和良善的菩萨,其实心却不知有多深。

可是只要是身处深宫,又有几人不在算计?

便是我,也在心里默默比较两个娘娘各自的优势,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择主另栖这件事自然是马虎不得。

我便不接口,她若有若无的声音飘荡在尘埃满地的破屋子里。

“素秋,采雯在进宫前本姓白。”

我屏息听她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解释完整。

“她有个堂哥在宫里当侍卫。”

窗上的木条在微弱的阳光照射下也会投下几丝斑驳的虚影,我怔怔地看得出神,不知自己是何时点的头,走出的寒露苑。

“这是白芨,这是果子狸;由,这是檀香,这是甘松……”

红墙之内可以私谈密事私递东西的地方很多,但即使如此也应当百般小心,哪有人像眼前这个,絮絮叨叨讲了半日。

但我知他是好意,便托着腮微笑着听他全部讲完。这阴郁森冷的深宫,唯有在他面前我才能松一口气,伸开双手才能感到温暖的阳光真正被自己拥进了怀里。

这几缕阳光在这凝铅般的天空中难得一见,所以于我更弥足珍贵。

敏淑仪果然是个心里极缜密的主子。

敏淑仪知道若是宫女采雯被我供出来,采雯的堂哥白展又如何会不受牵连。而我这个在宁贵嫔宫里侍奉多年的宫婢,若是瞒了此事,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宁贵嫔日后又岂会善罢甘休。

这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巧妙,我除了转而依附她这棵大树,居然再无第二种选择。

几片桔叶被秋风温柔地托着,轻轻地打着旋落在我们私谈的假山畔。我只字不提敏淑仪,继续笑盈盈地看他将所谓我好友采雯所托交予之物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腮旁浮起两朵桃花,我温柔地轻声告诉他:“你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在白展的面前,我只想做一个最温存善良的小女子,不想流露哪怕一点深宫女子的算计和阴暗。

所以,那日当站在临风阁巡查的白展望过来时,我才将那羊脂瓶收得如此匆忙。

其实即使是因为白展招了祸,我也是决无怨言的。因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替我捡回来的。

德灵九年宜秀宫的那场大火,本来我在滚滚浓烟中早已呛到晕厥,是当年身为普通侍卫的白展,不顾一切地冲进火场中冒险在断梁残垣中穿梭,最后救了我这个已被毁了半边脸的秀女出来。

我后来才知,他之所以如此奋不顾身,是因为从宫人的嘴里听到我的名字。

秀女葛素秋。菱花照素颜,深宫锁清秋。

他灼灼的目光如璀璨星辰一般望着我,我的心便如微漾起的一池春水,又像被打破了的蜜罐,温暖而汩汩地流着。

这深宫中原来也是有不掺杂阴谋的巧合的。说起来也是缘份。我初进宫时尚不懂谨慎处事,无聊时也做了首宫闺小诗,有两句暗藏了自己的名字进去。

写着诗句的那方锦帕,没来由地却被一只乳燕叼走,我追至树下看着它衔去了筑巢,唾液叶子混合,大概是再也辨不清了。

怎料那次有宫中的公公上树去清理鸟窝,这张被啄得混沌不清的锦帕却正好落他脚边,整首诗只有最后那两句能依稀认出了。

菱花照素颜,深宫锁清秋。

白展后来告诉我,所谓千里鸿雁传情,深宫春燕牵线大也如是。他初见那娟秀小字便动了心,待见我本人后,他只轻轻说了几个字。

“果如我之想象。”

既然是天赐良缘,这温存体贴的英俊男子又不嫌弃我的容貌,我怎能不好好珍惜?

我为白展甘愿当敏淑仪的一枚棋子。

一月过后,我手背上的烫伤终于痊愈,宁贵嫔自然也差人送了些烫伤药给我。

“你要受伤也不看个时候。”

长长的黄金缕护甲掀开珠帘,我垂下眼睑,规规矩矩回了一句:“奴婢日后定当小心。”

心下却低叹一声,宁贵嫔如今是独霸后宫,又仗着是世家大族之女,这骄纵蛮横的性子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了。

同样一句话,在敏淑仪的嘴里出来便是如春风般的关爱,而到了宁贵嫔那儿却只有埋怨和作为主子的盛气凛人。

恭敬而退之际,眼角余光看到宁贵嫔正喜滋滋地在盘算着如何在七日后的盛宴上一鸣惊人,再获帝心,便和德灵十年初一般。

那年我这个脸被烧毁的丑八怪原本只配发落到浣衣坊花坊那种地方去做个粗使宫女,只因为爱吃甜食的天子厌倦了宫中御厨的甜点,而我得母亲传授,做得一手好点心。

这才能入得了宁贵嫔的宝殿。

七日之后摆在宁罄宫的筵席,是宁贵嫔作东,几个皇亲贵胄和诰命夫人相陪。天子进殿时,众女眷忙跪拜相迎,一地的珠翠满头,钟鼓齐鸣,歌舞喧天。

我垂首站在角落,默然看宁贵嫔笑嘻嘻地用象牙筷夹起一个汤圆吹凉了送入天子的口中,白嫩的糯米皮只咬破一点,便有汨汩的红豆沙渗了出来,在辉煌灯火下便如一颗颗红艳艳的玛瑙。

“果然还是宁馨宫的点心别具一格。”皇上轻轻点头,唇含一丝微笑。

金口玉言一出,举座自然一齐附合。我稍抬起头,看到宁贵嫔朝我这里轻轻钩了钩手指,娇笑便如一朵艳红的罂粟:“这都是出自宫人素秋的巧手,她今日还有新花样,看看合不合皇上的心意。”

我微怔,顿生一种不详的预感,我因毁容宁贵嫔便从来不让我在圣上面前出现怕污了君皇的眼。今日为何有此特例?

此时已有宫人端着一盏青龙白瓷茶碗子我,我不及多想只能恭敬奉上。也稍瞥了一眼,是我适才在后厨亲制的芳华双艳酒酿鸽蛋圆子。所谓双艳,是事先用芍药和牡丹花蕊细细地煎过,花香融入女儿红,格外的芳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皇上果然点头,只是才接过脸上的笑容却已凝结,瞬息神色便大变。

“啪”的一声,白瓷茶碗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举座大惊,我瞪大眼,转身看到宁贵嫔那双妩媚的凤目中有凛冽的笑意一闪而过,不动声色地瞧着我。

我慌忙匍匐在地,一眼便瞧到地上一粒粒油光发亮的黑色芝麻碎渣,忽然便心中雪亮了。

为锦上添花,这酒酿圆子上要撒一层煎炒过的芝麻碎,而今日宁贵嫔还特地仔细嘱咐我说芝麻一定要碾得粉碎入口方细腻。

然而皇上是九五至尊,几时见过芝麻碎,只怕是当成黑土之类的脏东西,自然就动怒了。

看来我是低估了宁贵嫔,我与敏淑仪走得近她可能也有了些猜疑,难怪没来由地突然就要在宁馨宫设下盛宴,宁贵嫔你为除掉我真是煞费苦心啊。

我不能向皇上言明这是芝麻碎,因这是摆明了讽刺圣上见识少连寻常芝麻碎都不知,也不能让圣上先将脏东西三个字说出口,天子是金口玉言,我便不能再为自己翻案了。

电光火石间,我有了主意,上前惶恐磕头道:“是奴婢的错,奴婢不晓得皇上不爱吃芝麻碎。”

此话一出,天子的脸色果然缓和了,微笑道:“无妨,你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众人便皆松了一口气,宁贵嫔的脸色却有一刹那的铁青,她不防我将话说得这样巧妙,解了皇上的心结,自然也轻松地解了一场轩然大波。

那么主子,你既让我有了这面圣的机会,我怎能不好好把握。

我便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轻声道:“皇上,其实这道点心还是奴婢向敏淑仪偷师学来的。”

宁贵嫔手中的杯盏哐当落地,我低头无视,只管平静地听着皇上着人将寒露苑的敏淑仪给宣来。

宁贵嫔,你大势已去,我也的确是该换个主子了。

敏淑仪的东山再起看似是一夜而起的传奇,其实私底下不知动用了多少的人力物力,暗线眼梢几乎是倾巢出动。

面圣时仍是穿着那身肮脏不堪的宫衣,一张脸却有人替她刻意打扮过,清新淡雅的一脸病容,一眼便惹人怜爱心疼。何况天子只知她在冷宫思过,哪知原来暗地里竟受了这样的凌辱和折磨。

宫里爱嚼舌根的宫女们像民间说书先生一样眉飞色舞地描述,那一日啊,宁贵嫔可是被皇上罚得不轻,又是扣了俸银又是令其闭门思过。真是风水轮流转。

“素秋,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重回敏萱宫的淑仪娘娘是备受皇上爱宠,穿的是圣上新赏的金丝大袖百花裙,她端坐在在窗口,朝我慈眉善目笑得就如一尊菩萨。

我在心里斟酌再三,既然她熟知我与白展之事,不若就干脆向正在盛势中的她讨个恩典。

“你看,本宫这样安排你满意吗?”一张素笺递至我面前,我稍瞥过去一眼,只看到上面列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宛然有一个名字是新添上去的,墨迹尚未干,清清楚楚可看到是素秋两字。

我心里一热,忙俯身而拜。早便听说依今年贯例放出宫的宫女名单已拟好许久了。那些宫女大都是年满三十的姑姑们,偶尔有几个是主子特别恩典。

我不料我居然还赶得及这趟,眼眶都有些泛红,忙低头抹干了那几滴清泪。又听得眼前淑仪娘娘轻声道:“你放心,只要那边的不从中做梗,本宫自然让你如愿以偿。”

我的心猛地一凛,目光朝她伸向北边的纤弱手指望过去,想起宁馨宫那个手段狠辣的昔日主子,便不由自主地蹙了眉头。

宁贵嫔为人,宁错杀三千不肯放过一个。我不是不知当年宜秀宫那场大火是她这个见不得新人爬到自己头上的娘娘所为。我也从来不是个轻易肯忘却仇恨的大度之人。

只是后来阴差阳错与白展有了交集,这毁脸之仇便被浓烈的幸福冲淡得不知还剩几分了。

然而,我能忘却,有人却会睚眦必报。宁责嫔即杀不了我自然也会时刻想着如何来整我,又何况我自那日盛宴后被重获圣宠的敏淑仪找了个借口要了过去。

一直抵防的仇人是因我之故重见天日,她焉能不恨我。

在这深宫之中有些事是很奇怪的。有时你会不经意间便获得一个小小的惊喜,有时你用尽手段千防万防到最后却还是会迎来噩梦一场。

宁贵嫔出事的消息传来之时,我正在敏萱宫的后厨里细细挑选着一颗颗饱满圆润的青梅。淑仪娘娘近日有了喜脉,身怀龙种。子嗣单薄的圣上龙心大悦,这段时日燕窝人参像流水—般一箱箱往敏萱宫搬过来。

满宫的人都在忙,我更是每日要为食欲不佳的主子精心准备甜点,譬如酸梅汤,不能用冰镇,得用去年埋在坛里的雪水,再合着玉泉山上的泉水细细地煎了,而后待冷却后,放入秋季刚采摘的桂花,再加上一勺子新蜜。

有酸有甜,细腻芳香,淑仪娘娘如今身子贵重,自然要这般讲究。

只是饶是这样忙,我依旧不敢放松对宁馨宫的半点警惕。然而这半月来,完全不见她对那张新拟就的宫女出宫名单有所非议。我原本以为她是顾不得来对付我了。

“宁贵嫔娘娘胆子确实是大,竟敢在皇上的点心里下毒。”

“不过天子到底是百神呵护,不然怎会逃过这一劫。”

我静下心,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中,原来天子桌前那碗点心是敏萱宫这里送过去的,仍是白糯米粉的汤圆,只是酿心却换成了金黄的柿肉,香滑可口,色泽又明艳。这是我这几日想出来的花样。

皇上本来是极爱吃的,怎料那日正好有外臣贡上了极鲜肥的太湖清蟹,又喝了点酒,一旁的侍卫忙说今个皇上不能再吃这点心了,怕侵了寒气伤了龙体。

谁都晓得秋柿和蟹是犯冲的。

这碗点心便被天子随手赏了给身畔的近侍,那是宫里的侍卫统领,他姓白……

一颗颗青涩的梅子麻木地被扔进我的口中,我咀嚼了半响,竟尝不到一丝又苦又涩的味道。

“素秋,你这是怎么了?呀,你怎么不言语动都不动,这不会是着了魇了吧。”

恍惚中,我是被几个侍女宦官们拖着抬出去的,待他们抬着我走在长廊时,我瞥见着一身百褶金丝石榴裙的淑仪娘娘高贵大方地缓缓走来。

她身上的衣裙是鲜红的,宫人们脸上的神情也都是喜滋滋的。

是啊,如今敏萱宫大敌已除,再过些时日龙脉又能诞下,我们这些宫人自然也是鸡犬升天,这往后的日子不知该过得有多么顺风顺水。

可是独有我,如傀儡般僵硬的脸上有一道道浑浊的泪水淌下,纵横阑干。

此次圣上险些中毒,敏淑仪自然也逃不了干系,可是这碗汤圆搁在龙桌上后,当中有宁贵嫔单独去过一趟,而宁馨宫里又恰好搜出了与点心中剧毒一模一样的鹤顶红。

淑仪娘娘望向我的时候,眼中竟是无奈和劝慰之色,我轻轻阖上眼,将苦涩的泪水尽数咽了进去。

我李素秋,在这宫中整十载,钩心斗角算计陷害的事也做过了许多,只是既然苍天要罚我,让我一人担这痛苦便足矣,又何苦要牺牲一个白展。

我的白展大哥。

敏萱宫内的春天今年似乎来得格外早。满宫都插满了娇艳粉嫩的桃花,燕鸟莺啼,春风满面。

淑仪娘娘今日临盆了,诞下了一个玉雪可爱的皇子。天子喜不自胜,当即便为两母子拟了封号,从此前途不可限量。

皇子被皇后抱去赐福赏礼时,我安安静静地为敏淑仪挽起青纱帐蔓,而后替她轻轻地擦拭额上的汗水。满室的宫人都被我以娘娘要安静休养的借口赶了下去。我如今是淑仪娘娘眼前第一位红人,自然谁都对我的话没有异议的。

她缓缓张开眼,正要说话,却被我用食指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我温柔地对她道:“娘娘现在身体弱,不易激动,先听奴婢说些话吧。”

她有些惊骇地望着我,心思慧黠如敏淑仪,刹那间便明白我想做什么,苍白的嘴唇微启,声音佯自镇定:“你,是如何得知?”

你是如何得知,那碗汤圆里的毒是她亲手下来嫁祸给宁贵嫔的。

我当然知道了,因为我甫助她重获圣恩时,便是借的向敏淑仪偷师的名头。敏淑仪曾向我学过各种做甜点的技巧,只是她到底是速成,她将我做的那碗秋柿汤圆换成了她做的那碗。

里面放有鹤顶红。

我后来突然明白,敏淑仪在那段时日原来是刻意误导我去盯紧宁馨宫,她却偷偷摸摸地在背后下手。偷换汤圆,又特地安排她娘家人的外臣在那一日上贡清水蟹。如此一步步精心安排,滴水不漏。

可是她忘了,我平常和那些糯米粉打交道的时日要更多过与宫内叵测的人心。我特地去查过那半碗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汤圆,白色的糯米粉剥开来,里面的柿汁稍点一滴,便毒死了十几只蚁虫。

那便是说,这毒不是下在表层的,而是和在酿心里。

当初敏淑仪想得周到,唯有下在里面,才能吃死人,唯有出了人命,皇上才会对宁贵嫔下狠心。

后来宁贵嫔当场便被三尺白绫送了性命,敏淑仪最大的敌人铲除了,既安了心又报了仇,果真是一记妙招。

可是主子,你又何苦要来牺牲掉对你毫无防碍的白展?

也许我和白展只是她心底最不起眼的两枚棋子,只是我们在这深宫里虽是如草芥如蝼蚁,她却不知草芥也能带刺,蝼蚁也会蛰人。

我看了她有些惊惶的神色,知道她想去唤人来,我便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冰凉幽绿的羊脂瓶,它本来在最初的时候已被我放弃了。不料,最后我没想到仍是要用宁贵嫔交给我的东西来害人。

害的还是同一个。

柳絮在寝宫里飘荡开,我眼前虚弱的敏淑仪痛苦地在喘着气,狠狠地瞪着我,听我一字一句告诉她:“娘娘,你可知人世间什么最痛苦吗?”

最痛苦的,莫过于好不容易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可是当你才伸出手,幸福便化为泡影,眼睁睁地从你的身边溜走。你最想守护的那个人,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与你越离越远。

譬如娘娘死后,你的皇子会被皇后收养抚育成人,你再也享受不到以后以太后之尊权倾后宫的荣耀。又譬如我的白展,他当年曾许给我的诺言,如今也皆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敏淑仪本来狠狠抓着我发丝的手终于松了力气,整个人倒在了榻上,而我缓缓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羊脂瓶来,那里头装的也是鹤顶红,是皇后亲手交给我的。

我光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去查清白相,那半碗汤圆是皇后派人替我取了来。她知我欲与敏淑仪同归于尽却怕我失手,故特地将鹤顶红塞进了我的手里。

这宫里,原来到处都藏着最剧烈的毒药,到处都匿着毒辣阴狠的阴谋算计。

可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我将那鹤顶红一半倒进敏淑仪的嘴里,一半便自己一饮而尽。忽然便想起在德灵九年大火后,那个俊朗英勇的侍卫,在原本心灰意冷的我耳畔说,素秋,这一生我决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子,再娶别的佳人。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安然出宫,等我娶你。

而现在,我好好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唇畔浮起一丝微笑,我轻轻阖上眼,白展,我终于能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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