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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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赵雪文

翻故纸堆,不少书已经随着落脚地几番辗转,面目憔悴。可是舍不得丢,在陈旧的气味里,有物是人非,有似水年华,嗅来都是流光抛人的感慨和怀念。

有时随手拈来一本,拈出一封信。是自己的笔迹,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寄出。信是写给至亲的,细碎叨念,和同学去了哪里,遇到好笑的事,吃了什么美味,在图书馆借了小说。“背上长颗痘痘,不小心碰到,生疼生疼的”,类似这样琐事。

当时年少,懵懂涉世,天地初开,无处不新鲜。眼睛睁得大大,恨不能够宽纳百川。所见所得,即使鸡毛蒜皮,献宝也似,话与人知。并且未尝过切肤痛,好好的清净人一个,偶尔学人说愁,带点乔张作势,非“心凉”“受伤”这样的沉重不能表达。眼见是不活了的,其实哪里至于呢。隔日醒来就海阔天空,浑不记得前世秋风落叶。

如果是给亲近的人写,爱在信尾签名处画一个丑怪的鬼脸,或者盖上卡通印章,活色生香。好像武士家纹,独门的标识(倒是老姐那时有枚朋友刻送的石头章,满月莲花,比我高明不知多少,深深羡慕过一番)。加上买来的信纸往往带水印和图案,甚至会散出香气,使得平常家书变得相当繁琐。好像半路暴富的老财,披挂了满头身破铜烂铁,而沾沾自喜一般。

搁笔折信,信封都写好了,忽起一茬念头。竟然漏了好玩的话题。想要说给对方听,唉,忍不下。忍不下何须忍,在纸边加个注,顺坡下驴。然而三言两语难以刹车,洋洋洒洒一路拐到纸的反面,又半篇过去了。□唣不休,“力透纸背”。

终于能够收尾了,折信纸却有花头,或者折成心型,或者纸鹤,或者蝴蝶结。我向来手笨,只叠过一只鹤。见别人收过几颗心,压扁了,山长水远递来,并无“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的风雅。拗造型拗得辛苦,拆信人拆得也辛苦,轻手轻脚,拘谨地“剖心”。

摊开来依然是张纸,而经过波折,早已沧桑。

最早的联络,是老实的一笔一画写信,后来,我用电脑打好塞进信封投递,再后来用电子邮件。到如今,联络旧识新知,多用短信和电话。可有谁还记得纸墨?谁还愿意执笔?伏案疾书,很久远的事了。

当我断了家书,只用电话报平安之后,我那长期练字的老爸失落了。一身武艺,遭遇冷场;满腹诗词,难觅知音。他寂寞地暗示过两次,希望能收到“书面报告”。在单位里被收发叫住说老赵,有你姑娘的信,在父母一辈人看来,是瞬间闪亮登场的荣耀。白纸黑字,于他们譬如信物,温润摄心,有情有义。

而我,当耳旁风,没听到。

于是他在电话里给我背《古文观止》,说《出师表》,之乎者也。平白少却许多龙飞凤舞的颜色。

夹在人群中,急吼吼地望前奔,不知何处是归程,碌碌而茫然,是包括我在内的诸多众生的活命方式。吊铛红泥小炉,温吞地煎出一壶茶汤,这份细致,难得有了。因为不够“方便”。

朋友中,有作习老派的姑娘,出游远方时寄明信片,说我就在片片上这地方吃喝玩乐,开心啊,哈哈哈哈。三言两语,正文字数没有收寄的地址长。快意人生的。

也只限于这样了。像沈从文写给张兆和,徐志摩写《爱眉小扎》那样,将岁月磨墨,以情意润笔的时代,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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