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猛的宝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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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晓松吃完午饭,把碗往水槽里一扔,推起靠在墙头的破“银鸟”,就吱咕吱咕地往学校里跑。这银鸟牌自行车跟他跑了好几年,落下了全身伤痛似的,一踩就吱咕吱咕地呻吟。韩晓松也关照不上它了,下狠力地踩着,只想早点跑到学校。

前天开学了,正好新教学楼落成,本来学生可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课,但县里的拨款没有下来,学校还欠了包工头白华祥50万块钱工程款。白华祥气冲冲地把教学楼的门锁上了,把学生们挡在教室门外。看着白华祥和他三四个手下人高马大、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赖校长、韩晓松还有阮美莉三个老师束手无策,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他们只好把教室外面的空地当作临时教室,学生搬来一些石头断砖坐着,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这样开始上课了。韩晓松教的是一、二年级的二十几个学生,一些学生来自几公里外的小山村,中午自带干粮在学校吃午餐,他怕这些学生因为进不了教室而到处乱跑,所以急着要赶到学校。

正午的阳光照着土路,这是条田埂路演变过来的村道,多弯而又坑坑洼洼。韩晓松蹬得气喘吁吁的,满头冒出豆大的汗粒。这时,前面驶来一部白色小车,扬起了一片尘土。他认出那正是包工头白华祥的宝马车,虽说是来路不明的旧车,却是比书记乡长的坐骑还要高级,时常在乡间土路上耀武扬威地窜上窜下。

宝马车横行霸道地直冲过来,韩晓松慌忙避让到路边,但是路太窄了,没有减速的宝马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像是一头莽撞的凶猛野兽。韩晓松身子晃了一下,把握不住车把,连人带车跌落到路下的菜地里。砰的一声闷响,韩晓松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银鸟车散架一样压着他的腿。他想,今天真倒霉呀。他摸了一下脸,还好,眼镜还在眼睛上面,便用手撑着地坐了起来。

一辆摩托车开了过来,那车手是乡医院的邱文科院长,他见状喊了一声:“哎,晓松,你被宝马车撞倒了?”他连忙下车,跳到菜地里,把韩晓松扶了起来。

“没撞到,怪我不小心。”韩晓松忍着痛说。

邱文科惊乍地说:“我在宝马车后面,明明看到它把你撞倒的。这田埂路至少有半米高,从上面摔下来,这可不得了呀,快,我送你到医院检查一下。”

韩晓松咽了口气说:“没事,不用了,我要到学校……”

“怎么不用了?你这一摔,要是脑震荡、颅内出血怎么办?”邱文科着急地说,“走,我送你到医院!”

韩晓松很感激邱文科的好意,他觉得这一摔并没什么了不起,邱院长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但是邱院长硬是把他推到了摩托车后座,用命令式的口吻说:“你坐好,我送你去检查,回头再找白华祥的宝马算账!”

看着躺在地里的银鸟车,韩晓松只是嘟哝了一声,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被邱文科送到了医院。邱文科亲自带着韩晓松做了检查,X光、脑电图,这是乡医院所能做的最高级检查了,还给他碰伤的大腿涂了红药水。

“没事了吧,我要赶回去了,新教室被白华祥锁住,学生全在外面不安全……”韩晓松忧虑地说。

邱文科皱着眉头,心里狠狠地说着三个字:白华祥!检查结果出来了,均未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但是他把报告单扔进了抽屉里,像是很沉痛地叹了一声,转头对韩晓松说:“看来有些麻烦了,你要住院观察。”

“住院?”韩晓松愣住了。

邱文科劈头盖脸地说:“不住院怎么找白华祥算账?这姓白的坏得流脓,这回要让他出点血才行!”

说起来,邱文科和白华祥有过节。当年邱文科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乡医院,看中了白华祥当护士的妹妹,才跟她有过一次约会,就被白华祥拆散了。白华样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当众呵斥他:“你是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一照?想娶我妹,做梦去吧。下回看到你找她,我就叫人打断你的腿!”

不久,白华祥通过关系把他妹妹调到城里并改了行,那薄情的姑娘很快就嫁给了建行行长的弟弟。一想起这难堪的往事,邱文科就对白华祥恨得牙痒痒的,今天他觉得机会来了,可以借韩晓松的事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邱文科不由分说就把韩晓松拉进一间空病房,板着脸说:“要是落下什么后遗症,谁对你负责?你就给我住下来!”

“我、我……”韩晓松咧着嘴嘘着气说,“可你也不用把我当小孩呀,把我的手都捏痛了。”

邱文科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把韩晓松拎进来的,这也怪不得,晓松太瘦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说:“你躺下来休息,我去给你办手续。”

邱文科刚刚走出病房,就看见晓松的父亲韩天明和赖校长神色慌张地小跑而来。赖校长手上牵着韩晓松摔歪了车把的银鸟,一见邱文科便问:“邱院长,韩老师呢?要不要紧呀?”他们跑了上来,一人拉着邱文科的一只手,急切地询问:“怎么样?要紧吗?”邱文科故意沉下脸来,缓缓地说:“情况不容乐观,需要住院观察。”

“啊!”韩天明猛吃一惊,就往病房跑去。赖校长也想过去,邱文科拦住他说:“是白华祥的宝马把他撞到菜地去的。”

“白华祥?”赖校长倒抽了一口气,把银鸟车靠在墙上,气鼓鼓地说,“这个为富不仁的包工头!”他想起新教学楼的门被他锁上,学生们只能在空地里露天上课,这事情还不知怎么解决呢?现在好了,他又开着宝马把韩老师撞进医院里了,这可不是小事啊!赖校长又生气又焦急,茫无头绪地踱着步,说:“这个姓白的,太可恶了!”

前两天,白华祥以欠款为由,将新教学楼的大门锁上了,赖校长找他,他避而不见,电话也不接。赖校长只好到乡里找领导,可是谢书记和胡乡长出差了,在家的副书记、副乡长们都说这事太棘手了,他们做不了主。赖校长知道白华祥平日里经常请这帮领导吃吃喝喝的,关系很不一般。当他灰头土脸地走出乡政府大院时,白华祥正好开着宝马车来到大门口,他摇下车窗对赖校长说:“你最好到县里找县长要钱,要到钱再来见我。”赖校长一愣一愣的,恨不得捡块石头砸烂他的宝马。昨天赖校长打电话找到在市报当记者的老同学,请他来曝光一下,可是人家听他说完,叹了一声说:“这不好办呀,包工头锁门肯定不对,但他要工程款也是正当的……”赖校长一听心就冷了。

这时赖校长想了想,还是掏出小灵通拨通了白华祥的手机,过了很久对方才接起电话,尖着嗓子说:“你是不是要到钱了?没钱就什么也别说。”赖校长沉住了气,说:“现在我找你是比钱更大的事,你知不知道宝马撞人了?你把韩老师撞到了田埂路下,你知不知道?现在韩老师在医院抢救,你知不知道?”

“别来唬我,我的宝马根本没碰到他一根毛。”白华祥在电话里大声地辩解。

“要是你没撞到他,他现在需要躺在医院里吗?反正,你麻烦大了。”赖校长说着,把电话挂断了。

邱文科办好住院手续,带着赖校长进了韩晓松的病房。韩晓松一见赖校长,连忙说:“其实,没什么事……”

“怎么没事?”赖校长严肃地说,“我已经正式通知白华祥了,看他露不露面!”

“赖校长,学生能进新教室上课才是大事,我没什么。”韩晓松诚恳地说。

赖校长脑子一转,也许,借助韩老师被撞的事能够化解新教室被锁的危机呢,所谓坏事变好事,说的就是这回事。他安慰了韩晓松几句,让他安心住院好好治疗,自己匆匆赶回了学校。

空地上,近一百个学生像赶集一样乱哄哄的,有的在捉迷藏,有的在猜石子,现场只有阮美莉一个女教师,根本压不住阵脚。赖校长走了过来,故意咳了几声,学生们见到校长来了,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各就各位准备上课。这时,家住附近的一些家长也来了,有的困惑不解,有的气愤不已,纷纷指责白华祥的不是,有个家长怒气冲冲地说:“干脆,我回家提只斧头,把门锁全砸开!”赖校长劝住了他,说这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只能使事情更糟。赖校长一边想着对策一边对大家说:“乡亲们都知道,白华祥号称我们土楼乡首富,却为富不仁,锁教室的事就先不要说了,刚才他还开车把韩老师撞伤了,现在韩老师正在医院里观察治疗。”

现场一片哗然,大家骂开了。韩老师在家长当中很有口碑,大家都说这次不能便宜了白华祥,要到乡里反映情况,同时给县里、市里的电视台、报社打电话,请他们来曝光。大家说得群情激愤的,赖校长要的就是这一效果。就在这时,赖校长的小灵通响了,他一看是白华祥的号码,心想,你到底是沉不住气了。

“赖校长,你别乱嚼舌头,我的宝马根本没有撞到人。”从电话里可以听出,白华祥已恼羞成怒,赖校长淡淡一笑,说:“有没有撞到人,让事实来说话吧。”

韩晓松在病床上躺了几个小时,感觉全身哪里都是好好的,一丁点不适也没有,他坐起身对邱文科说:“让我出院吧。”

邱文科绷着脸说:“这怎么行?白华祥还不承认撞了你,你一出院他就更不承认了。”

韩晓松叹了一声,只好又躺了下来。这时,有几个亲戚和学生家长来看望他,他宽慰大家说没事,可是他越说没事,大家越感觉事情大了。你想呀,宝马车把人从田埂上撞下来,怎么会没事呢?

傍晚,邱文科让医院食堂送来了一份最好的病号饭,又亲自买来了脸盆、毛巾之类的日用品,还从医院里开了许多保健类的口服液,他对韩晓松说:“放心,这些账肯定是要记在白华祥头上的!”

韩晓松坐在床上吃完了饭,觉得这饭菜味道不错,比家里老母亲做的要好得多。他正悠闲地剔着牙,病房里突然窜进一个人,一看正是白华祥,不由愣了一下,神色慌乱地坐也不是,躺下也不是。

白华祥冷冷地打量着韩晓松说:“我撞了你吗?看你气色挺好,伤在哪?”

韩晓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白华祥高声地说:“你们别唬我了,以为唬我一下,我就会吓怕了,给你赔钱……”

“我不用你赔钱,我只要你把教室门打开。”韩晓松打断他说。

白华祥眯着眼说:“你想得美!”然后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邱文科后脚就进来了,连忙问白华祥来干什么,韩晓松黯然神伤地说:“人家也不是傻瓜,没那么好唬的。”

“你放心,我有证据的。”邱文科趴到他耳朵边说了一句。韩晓松瞪大眼睛说:“这行吗?”邱文科笑笑说:“你呀,太书生气了,对付他那种奸商,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不过,你要好好配合才是。”

韩晓松心事重重地躺了下来。第二天一早,邱文科就拿了一罐葡萄糖粉进来,挤眉弄眼地说:“看你吃了几年粉笔灰,吃得瘦巴巴的,这几天正好给你补充一点营养。”邱文科为韩晓松泡起了葡萄糖水,韩晓松面露难色,他却是一脸诡秘的笑意,说:“这样一来,你挺有伤病员的样子了。”

上午又有几个亲友和学生家长来看望韩晓松,看到他躺在病床上,一个个愤愤不平,指责白华祥为人太不厚道了。韩晓松觉得姓白的确实不厚道,可是自己躺在床上装病,也不够厚道啊,不过想到这可能有助于解决教室被锁的事件,他也只好豁出去了,白华祥不仁在先,也就别怪他不义了。

没病装病躺在床上,也真是一件难受的事。要是白华祥十天不理会,不开锁,他就要在这躺十天吗?韩晓松感到了茫然。

这时,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韩晓松心里一震,听出这是阮美莉的脚步声。阮老师家在城里,前几年主动申请来学校支教,她姣好的容貌和温和的性格,让韩晓松暗暗着迷,但他明白自己配不上人家,只能把爱慕之情埋藏在心里。

果真是阮美莉!她的出现令韩晓松眼前一亮,心跳加快。她关切地走到床前,柔声细语地问:“韩老师,现在不要紧了吧?”

韩晓松激动得全身颤抖,许久说不出话来,就想坐起身来。阮美莉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说:“你别动,好好躺着。”韩晓松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和阮美莉“亲密接触”,他几乎快要眩晕了。

“今天星期六,我不回家,就在这里陪你,那个姓白的真是太可恶了。”阮美莉说。

韩晓松恍若梦中,心里差点叫了出来:感谢你呀,白华祥!为我创造了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有阮美莉的陪伴,别说住院,就是坐牢也心旷神怡呀!

韩晓松的母亲和大姐来到病房里,看到阮美莉正在给韩晓松削苹果,心想晓松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她们心里乐开了花,而韩晓松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全中国最幸福的人。

“谁是韩晓松?”这时房间里窜进一个陌生人,自称是白华祥的表弟,他说:“我大哥让我来跟你们私了,他说压根没撞到人,但他愿意负担这两天住院费用,并且给1000元赔偿精神损失。”

“没撞到人韩老师能躺在这里吗?”阮美莉认真地责问。

“我……”韩晓松刚刚享受到了一点阮美莉的柔情,突然变得很坚定地说:“我不愿意私了!”

这时邱文科也进来了,他手上拿着一叠检查报告单,说:“白华祥把人撞到田埂路下,检查出了脑震荡,他的1000元这么大呀,就想私了,没这么便宜的事!”

那个白华祥的表弟丢下话说:“我只是来传话的,你们不想私了就算了,你们想把事情闹大,我大哥也不是软柿子好捏。”说完掉头走了。韩晓松和邱文科会意一笑,感觉他们取得了一个很重大的胜利。

谢书记刚从外地出差回到政府大院,就有几个村民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起白华祥宝马车撞倒韩老师的事。他一边敷衍着,一边让人把村民截住,赶紧溜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坐定,通讯员送来一叠报告、文件和来信。第一份就是曾副县长批示“谢书记阅处”的群众来信,信上投诉的正是白华祥开车撞人的事。谢书记想,这个白华祥,可真会给我找麻烦。他正想打电话骂他几句,没想到,白华祥推门进来了。

“看看你做的好事。”谢书记把有曾副县长批示的群众来信丢到了白华祥面前。

白华祥瞥了一眼,委屈地说:“冤枉呀,谢书记,我的宝马车真的没撞人,根本没碰到他,是他自己掉到菜地去的,顶多擦伤一点皮,是他们想讹诈我呀!”

谢书记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白华祥咽了口气,接着说:“谢书记,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我发家致富了,很多人眼红我,心里嫉恨我……”

“事情没这么简单吧?”谢书记说。

白华祥把头凑近了谢书记,压低声音说:“我按你说的,把村小的教学楼门锁了,他们想借这事逼我打开锁。”

原来白华祥承建的村小的新教学楼,款项由县里拨给,但县里的款迟迟不下来,白华祥找谢书记诉苦,谢书记不耐烦地说:“不是我欠你的,你跟我说也没用,我也不方便帮你催款。你要是够狠,把教室门锁了,逼上面早点给你付款。”白华祥大叫一声:“妙!”便依计行事。

谢书记突然警觉起来,正色地说:“我可没叫你锁教室的门呀,我刚出差回来,什么事也不知道。”

白华祥心里骂道,这些当官的真是变色龙呀!不过他还是满脸堆笑地说:“我当然不会说是你谢书记的主意,你放心好了,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谢书记一目十行看了份文件,手机响了,他一看号码,连忙恭敬地接起电话,不时地应诺着:“是,是,是,好,好,好……”谢书记挂了电话,瞪着白华祥满脸愠色地说:“你这下麻烦大了,明天县市媒体记者要来乡里调查你宝马车撞人事件!”

“我、我没撞人呀……”白华祥一下慌了,“我真的没有撞人,他们想讹我……”

“你跟我争辩也没用,反正明天记者要来了,刚才杨县长亲自给我打电话,指示乡里要认真维护教师合法权益。”谢书记说,“这个教师节很快就要到了,白华祥呀白华祥,你可别当了反面典型。”

“我……”白华祥感觉冤屈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谢书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没有撞人,这个是要以事实为根据的,你也别担心太多。不过我不希望节外生枝,你现在马上把教学楼的锁给我打开了。”

“打开了?那我什么时候能要到钱?”白华祥呆呆地问。

“你呀你,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谢书记不高兴地转过身去,说,“你就看着办吧。”

从谢书记办公室出来,白华祥擦了一把汗,还是很不情愿地掏出手机,通知一个手下到学校里把新教学楼的锁打开。他走到宝马车边,发现后门上面被砸出了一个凹痕,明显是刚砸出来的新痕迹。他心里骂了一声,钻进车里刚发动了车,前面围过来了几个村民,对着他指指戳戳,说他撞了人想抵赖,是个无赖。白华祥一气之下,猛地加大油门,宝马车像脱缰的野马狂奔而去,村民们吓得慌忙退缩到路边,眼睁睁看着那宝马车像凶猛的野兽消失在远方的尘土里。

白华祥开着宝马车在乡街上转了一圈,心里越想越觉得郁闷,平时开着宝马车那种趾高气扬的感觉荡然无存,心头像堵了一把鸡毛似的烦躁不安。他缓缓地把宝马车开进了乡医院,刚走到那排住院的平房前面,就听到一男一女的说笑声,他听出那男声正是韩晓松,笑声里充满着愉悦和快乐,一点也听不出是个伤员。他想,那条路是窄了一点,宝马车不可能撞到他,是他自己受惊掉下去的,可是现在他就是全身长满了嘴,也辩不过大家了,这就像本地土话所说的一样,口沫也能淹死人呀。

白华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病房……

这是韩晓松感觉到最愉快和幸福的一天。阮美莉坐在他的床前,给他端茶送水,为他削水果,他们还回忆起师范学校的一草一木,虽然他们不是同一届的同学,但有许多共同的老师,于是便有说不完的话题。韩晓松一点也不像是治疗,反而像是在度假。

正当他们说得兴高采烈的时候,白华祥突然窜进了房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他们慌忙住口,面面相觑的,感觉到有些尴尬。

“我已经把新教学楼的锁打开了,满足了你的条件,你也该出院了吧?”白华祥说。

“真的?”韩晓松兴奋地说,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但他立即想到,要是出院了,不就没有了和阮美莉这样亲密接触的机会了吗?现在,他不愿意出院了,住院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一件浪漫而享受的事情。他接着说:“你本来不应该把新教室的门锁上,孩子的学习可误不起呀。”

“废话少说,我把锁打开了,你也该出院了。”白华祥气势汹汹地说,“老实告诉你,我根本没有撞到你。”

“都撞出脑震荡了,你也敢撒谎?”后面一个义正词严的声音应答道。原来是邱文科走了过来,他手上拿着一叠报告单说:“我这里可是有证据的,明天媒体记者就要来了,我想,以前哈尔滨贵妇人开宝马车撞死农妇的新闻轰动一时,这回你白大老板也快要出名了。”

白华祥盯着邱文科,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徐徐升起,以前自己得罪了他,现在他开始报复了。但他转念一想,我白华祥也不是一般人,我要是一跺脚,全土楼乡也会晃三晃的,我就不相信你们几个小角色平白无故就能扳倒我!这么想着,他胆子就壮了,哼了一声,装作无所畏惧地走了出去。

“姓白的把教室门锁打开了,我们取得了第一步的胜利,可他还不承认撞了你,还没打算赔偿,你坚决不能出院,坚持就是胜利。”邱文科对韩晓松鼓劲说。

韩晓松看了一眼面前的阮美莉,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时,赖校长出现在病房门前,招手把邱文科叫了出去,拉到一边,神色怪怪地说:“白老板把教室门锁打开了,韩老师也可以出院了吧?”

“咦,你说话口气怎么跟白老板一模一样呀?”邱文科惊讶地说。

“现在我们打开教室门锁的目的也达到了,再说,明天记者要来了,韩老师并没什么伤,事情闹大了也不好……”赖校长忧心忡忡地说。

邱文科固执地说:“韩老师有没有什么伤,是我说了算。再说,事情闹大了才好,看他白老板怎么收拾!”

赖校长露出一脸老实相,说:“我是怕我们不好收拾……”

邱文科按住他的肩膀,说:“要是韩老师马上出院了,明天记者来了怎么办?不就明白告诉大家,我们是在讹人?白老板要是恼怒了,再次把门锁上怎么办?既然记者要来了,干脆就把事情闹大好了。你也知道,白老板在乡里很不得人心,这次他肯定要死得很难看。”

“可我没想到,他还是这么快把门锁打开了,”赖校长说,“我本来想,唬他一下,把门锁打开就行了,那些无冕之王原来请也请不来,现在门锁开了,却要来了……”

邱文科做出一副又滑稽又激昂的样子,说:“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原来那天邱文科和赖校长商量后,做了一份韩老师被撞成脑震荡的假报告,复印了多份,然后附上一封群众来信,寄给了县里主要领导和县市电视台、报社,希望引起领导重视和媒体关注。要是记者来了,白华祥用大锁锁住教学楼的行径就会被披露出来,到那时,要么县里赶紧把工程款给他(毕竟欠债还钱也是应该的),要么白华祥迫于社会压力先把门锁打开了,反正,事情很快能得到解决。只是事情太出乎邱文科特别是赖校长的意料了,几乎没费什么周折,白华祥就把门锁打开了……

赖校长望了一眼病房里面的情形,发现韩晓松和阮美莉像是促膝谈心、卿卿我我似的,一点也不像病人呀,要是在记者面前露馅了怎么办?他心头的忧虑不由加重了。

白家建在乡政府大院后面的一块坡地上,是一幢很洋气的三层楼,和周围低矮破旧的平房相比,显得格格不入。白华祥回到家里,脸色一直很难看。家里人不知道他碰到了什么事,谁也不敢跟他说话。他越想越觉得三人成虎,这事情怎么就变得这么悬了,弄不好够呛呀。他暗想,在土楼乡里,谢书记还有其他领导,肯定都会为自己说话,怕只怕那些记者牛皮烘烘的,存心来找碴怎么办?他通过电话打听到了,明天会有三个记者来,其中一个是摄像。看来只有花钱消灾了,还是老办法,这招可是屡试不爽的。

第二天,白华祥起得比往常早,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待电话。终于,报料的电话一个个地来了:“记者调查组”最先到撞人现场了,接着到医院病房了,下面准备到乡政府,过会儿可能就要找你了解情况了……这些电话都是他在乡政府的小兄弟一边跟踪“调查组”一边打来的。

十点钟左右,调查组一行在乡里有关人员的陪同下来到了白家,白华祥已事先得到了通知,他客气地站在家门口迎接记者,像领导一样地和三个记者一一握手,嘴里说着:“辛苦啦,辛苦啦。”然后悄悄地把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进他们的口袋里。

“你这是干什么?”领头的那个“眼镜”警觉起来,从口袋掏出红包丢到白华祥怀里,生气地说,“你别以为用钱就能收买记者的良知。”

白华祥一下噎住了,很难堪地嚅动着嘴,说:“我、我不是……”

那个摄像记者把这一过程全都拍了下来。白华祥没想到这一招失灵了,一下感觉蔫了。另外一个记者和摄像师也都掏出红包,扔到他手上,他像木偶一样傻傻地收回自己的红包,呆呆地望着摄像机。

“请你谈谈那天撞到韩老师的经过吧。”眼镜记者开门见山地说。

白华祥突然怔了一下,像是从梦中猛醒过来,口气硬硬地说:“我没撞到任何人!”

“那么韩老师躺在病床上是怎么回事?”眼镜记者咄咄逼人地问。

白华祥横下心来,态度强硬地说:“我哪知道他怎么回事?反正我没撞到他!”

眼镜记者沉着脸说:“希望你配合我们的采访,你要是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告诉你,我们掌握了你的宝马车撞到韩老师的所有人证、物证。”

“我没撞到他就是没撞到他!”白华祥跺了跺脚说,“你们不能随便冤枉人,我怀疑那个姓韩的是装出来的!”

眼镜记者笑笑说:“由于你的不配合,我们的采访到此结束,还是让事实说话吧,请你关注我们的热点追踪报道。”

三个记者掉头走了出来,对白华祥停在院子里的宝马车不停地拍摄,这就是传说中的肇事宝马,他们自然不能放过。

白华祥情绪突然有些失控,冲着记者狠狠地说:“我就是用这宝马车撞了人,怎么样?你们去叫警察来抓我呀!”陪同记者前来的乡干部连忙拉住白华祥的手,示意他不要多嘴,他反而变得更冲动了,露出了张狂的本性,说:“我是什么人?你们去打听打听,你们无中生有想要陷害我,没那么容易!老实说,我上面也是有人的!”

眼镜记者仍然是微笑着说:“我们会如实报道的。”

第二天晚上,记者的报道《宝马撞人想抵赖,收买记者未得逞》就在市电视台的热点追踪栏目播了出来,市报也同时发表了文字报道。白华祥冲着记者放肆地扬言的镜头,给观众留下了非常恶劣的印象。

谢书记一看完电视节目就连忙给白华祥打电话,把他臭骂了一顿,说:“好呀,这下你可出名啦!我看你是白吃三十几年的大米饭了,你再蛮横也不是这时候呀,看你顶撞记者有什么好下场!”

“我、那时我一下急了,我、我真没撞到人呀……”白华祥电话里的声音好像要哭出来了。

谢书记气呼呼地摔掉电话,心想白华祥这号人,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只凭意气用事,根本不用脑子想问题,迟早会给自己惹是生非的。

让谢书记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他挂掉电话不久,白华祥的麻烦随即就来了。原来,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郑队长在电视上看到了那部挂着外地牌的七成新宝马车,一下就确定这是部赃车,而且正是广东方面一直想要追查的一部赃车。郑队长立即指示县里公安局派出警力,连夜赶到白家查扣宝马车。这天晚上十二点,白华祥以涉嫌购买赃车被警察带走了。到了讯问室,面对一副铁面孔的警察,他一下就招了,这宝马车是从谢书记的小舅子苏元中手上买来的。

于是,苏元中也被传进了公安局,他像哑巴一样一直不说话,扛了半天还是扛不住了,全吐出了实情,原来这宝马车是一个外地来的客商送给他姐夫即谢书记的,谢书记作价十多万元卖给了他,他开了半年,觉得不大好使,转手卖给了白华祥。

于是,谢书记因涉嫌利用职权收受贿赂被县纪检部门立案调查,审查第一天他就全交代了,近年来他收受了多笔现金和物品的贿赂,其中包括白华祥近几年过年过节给他送的现金8万多元,同时他还交代了前年为了职务升迁,给杨县长送了5万元人民币和2万元美金。

于是,杨县长也被省市有关部门“双规”了,他还交代了一起工程项目中和县委书记共同受贿的事实,可是第二天深夜里,他趁办案人员麻痹大意,从“双规”的房间里偷跑出来,不慎跌落水沟里被淹死了。

于是,县委书记也落马了,省市有关部门的有关人员受到了各种党纪处分……由一则“宝马撞人”的乡村传闻引发的连环案,一环扣着一环,接连爆出冷门,令谁也猜测不到,可是人们前后联系起来想想,又觉得似乎是在情理之中。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真奇妙呀!人们都说,这宝马车真是神啊,从乡间小道“撞进”县政府,一撞就撞出一大串的“倒霉蛋”,引发了本县历史上最大的一场官场地震……

不过,那个宝马车撞人事件中的受害者韩晓松,其实却是实实在在的受益人。在病房的几天时间里,他和阮美莉的恋情差不多就要水到渠成了,这可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却快要变成了现实,看来没有白白被“撞”,他心里非常感谢白华祥,听说他被抓了起来,不由对他充满了深深的同情。

再说邱文科,在白华祥被抓之后,他终于感觉窝在心里的那口恶气全出了,于是便来到韩晓松床前通知他立即出院。

韩晓松住院已经住上瘾了,这全因为有一个阮美莉,她说晚上还要来陪他呢,他这下就出院了,不就少了一个多么美妙的夜晚吗?他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对邱文科说:“我头还有点晕,过几天再出院吧。”

“你小子,把病房当作花前月下啦!”邱文科大声地说,“告诉你,你本来就什么伤也没有,现在白华祥进拘留所了,你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可我……”韩晓松磨磨蹭蹭的不想起来,邱文科就伸手拉他坐起身子,说:“行了,这下该出院了!”

邱文科的动作显得很粗暴,韩晓松挣扎了一下,说:“你别拉我,我自己来。”突然一头往床下的地板上栽去,只听见一声砰的闷响,邱文科叫了一声:“哎哟。”可是什么也来不及了,韩晓松头朝下摔在了地上。

原来韩晓松躺在床上装病,多日没有活动筋骨,加上处于兴奋难眠的恋爱初期,身体变得很虚弱,又一下起得猛,便重重地摔倒在床下。邱文科大惊失色,摸了摸他的鼻息,连忙叫来两个医生帮忙,七手八脚把他抬去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了,邱文科长叹一声,说:“天哪,这回不用装了,真的是脑震荡了!”

事情急转直下,韩晓松父亲把邱文科告了,上面下来一查,邱文科收受药品回扣等等违法乱纪的行为也就曝光了。当他被移送司法处理之后,在看守所的过道上,他碰到了提完审回号房的白华祥,两人四眼相视,眼神里是复杂而丰富的表情。白华祥嘲讽地说:“想不到你也进来了。”邱文科叹息一声说:“人世间的事,谁也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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