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阿加耶和建筑政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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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建造经历中,没有什么像这座国家博物馆那么令我感动。这是一个充满政治和社会力量的空间,建筑成为公民权力与潜力的证明。”

在欧美建筑师这一非常白人化的职业圈中,英国―加纳建筑师大卫·阿加耶(DavidAdjaye)是特殊的存在,毋庸讳言这种特殊性与他的肤色有关。3月7日,当他出现在上海设计共和主办的“设计庆典”活动时,不知道是否是一种有意为之的着装策略,他选择了一身暗棕色近乎黑色的服饰。衣服紧贴着他的身体,颜色与他的肤色不分彼此,远望之下他像是一座凝重的铜雕。

关于跨界与创新的“设计庆典”持续时间长达一个月,包括设计师对话、展览、讲座、论坛等众多活动,阿加耶是其中的明星人物。2012年他被评为英国最具影响力的非洲裔建筑师,继2007年被授予大英帝国勋章后,去年英国女王又授予他爵士爵位。

可以说,1966年出生的阿加耶正处于他建筑师职业生涯和影响力的高峰期。他是芝加哥南区未来奥巴马总统图书馆的候选建筑师之一,也是旧金山猎人角(HuntersPoint)一个庞大开发项目的总规划师和首席建筑师,负责将原有的猎人角海军造船厂改造成4万人口的新城镇,为超过1万户低收入的硅谷员工家庭提供居所。

回到伦敦,他还有一个总预算超过6亿英镑的皮卡迪利大街改造工程,将丽兹酒店对面的一部分“二战”后老建筑改造成高级公寓和豪华酒店,这可能是目前威斯敏斯特最大的开发地块。

去年9月24日,在阿加耶50岁生日两天后,他设计的“非洲裔美国人历史和文化国家博物馆”在华盛顿特区的国家广场开幕,包括奥巴马、乔治·布什以及奥普拉·温弗莉、威尔·史密斯等名人出现在开幕式上。新博物馆的总建筑面积约3万平方米,在独立之前,它还只是美国历史博物馆内的一间展厅。

华盛顿国家广场作为美国的神圣中心,每年大概吸引2400万参观人群。新博物馆建造在皮埃尔·查尔斯·郎方的华盛顿规划方案中剩下的最后一块完整基地上,毗邻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和华盛顿纪念碑,离白宫和其他权力机构一箭之遥,无论物理层面还是隐喻层面都占据了独特的位置。

阿加耶在“设计庆典”上展示了一张15世纪的奴隶贸易路线图,从14世纪末开始,西方殖民者开始疯狂贩卖黑奴,长达400年的奴隶贸易中,从非洲运到美洲的奴隶人数大约在1200万到3000万之间。他说:“这其中有40万非洲人到了北美,如今3800万非洲裔美国人中,多数就是早期这40万奴隶的后代。”

“非洲裔美国人历史和文化国家博物馆”可能是美国历史上被期待最久的博物馆,最终建造之前,经历了多年的政治繁文程序。一个非洲裔美国人博物馆的提议可以追溯到1915年,由一些黑人退伍军人提出。数十年不成功的立法尝试后,1988年美国联邦政府开始讨论在史密森学会的管理下设立博物馆,之后仍然进展甚微。直到2003年,当时的总统乔治·布什签署了建造博物馆的立法。

博物馆作为史密森学会的一部分,学会为它筹集了5.4亿美元造价中的一半,美国国会提供了余下部分。2008年,由Freelon集团、阿加耶合伙人事务所和纽约戴维斯·布洛迪·邦德公司等组成的联合团队在竞赛中获胜,负责建造这一国家广场上最后的公共建筑。

在这里,阿加耶的任务是传达非洲裔美国人的历史和文化,不仅仅设计一座博物馆,更重要的是它的叙事和象征意义,提醒人们非洲裔美国人曾经有过的历史及其对美国发展的影响。他说:“在我的建造经历中,没有什么像这座国家博物馆那么令我感动。这是一个充满政治和社会力量的空间,建筑成为公民权力与潜力的证明。”

博物馆的外观由一个分层的、倒置的庙塔形状构成,三个堆叠的方盒子搁置在玻璃和钢材料底座上,锯齿形的轮廓被3600块带网格的深铜色铸铝面板笼罩,形成凝重的、青铜般的外立面。面板图案来自约鲁巴部落文化,参考了过去查尔斯顿和新奥尔良的奴隶制作的装饰铁铸件。

与邻近的新古典主义建筑相似,博物馆具有形式上的对称性,但又有所不同,分层形状的墙壁在上升过程中向外倾斜着。就像它所代表的被边缘化非洲裔美国人社区一样,在国家广场的景观中保持自我的独特身份。

博物馆主入口设在朝向附近华盛顿纪念碑的顶篷下,里面是宽阔的无柱空间,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光线透过铝质面板投下大量斑驳的、不断变化的图案。馆内包括展厅、教育中心、礼堂、办公室以及自助餐厅等,超过一半的空间被安排在地下。

这样的空间生成有它的寓意,与奴隶制和自由相关的展览集中在地下空间,地上空间展示与流行文化、音乐、运动和视觉艺术有关的内容。从幽暗压抑的地下层到明亮开放的地上层,代表非洲裔美国人没有受阻于历史上最黑暗时刻的蓬勃精神,为未来树立了乐观的基调。

博物馆中有个“圆洞”,一个被升高的圆形平台,历史上那里曾经是国家广场上的奴隶市场。“圆洞”就像奴隶的祭坛,透过它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下面的纪念室。纪念室中被灯光照亮的圆柱形瀑布落入下面的反射水池中,四周墙壁上镌刻马丁·路德·金、曼德拉等人关于自由和权力的名言。

当建筑师为政府赞助的项目工作时,削减成本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在阿加耶原来的设计中,博物馆的外立面包裹青铜而不是青铜镀层的铝材,但被证明过于昂贵,而且材料本身也太重了。他为入口大厅的天花板设计了数千根从上落下的松木窄条,代表被带到美国的非洲奴隶,这一想法也出于造价原因被排除,换成没有特色的金属镶板。

阿加耶的说话速度很快,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成熟的、有说服力的个人魅力。他显然非常了解自己的优势,尤其清楚自己来自哪里,清楚非洲遗产对他的重要性。

他的父母都是加纳人,父亲是一名公务员,在1957年加纳从英国独立后成为外交官。阿加耶13岁那年,由于父亲在伦敦的加纳大使馆工作,全家搬到那里,住在汉普斯特德。

他从伦敦南岸大学建筑系毕业后,1993年又获得了皇家艺术学院硕士学位。他在伦敦东区设立了自己的事务所,早期的客户中,许多是他的艺术家朋友。他为他们建造东区的住宅,通常是深色甚至黑色的外观,被内部明亮的房间和意想不到的自然光源抵消。他热衷于光线填充建筑物的方式、光线和空气的流动方式,对建筑的使用方式有一种身体的敏感性。

在经济衰退时期,他的伦敦事务所经历了近乎关闭的危机后幸存下来。如今,他在伦敦马里波恩有一个60多人的事务所,在纽约运河街有一个30多人的办公室以及加纳的一个小工作室。

可以说,他的非洲/英国双重背景也改变了他作为建筑师的视角和工作内容。他曾经多次在50多个非洲不同城市游历并拍摄照片,2011年发表了名为《阿加耶非洲建筑学》的7卷系列书籍。

对于非洲来说,他既是一个知情人,又是一个局外人。这种特殊的位置为他赢得众多非洲私人客户和政府建造项目,比如前联合国秘书长科菲·安南的加纳海滨住宅、尼日利亚拉各斯的Alara概念店、达喀尔的世界银行总部。他为一家美国慈善机构在卢旺达基加利建造了设施先进的儿童癌症医院和教学中心,这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首例。

“非洲裔美国人历史和文化国家博物馆”之前,阿加耶在美国的最重要完成建筑是位于纽约哈莱姆区(Harlem)的“糖山”(SugarHill),一幢为纽约低收入甚至过去无家可归的家庭建造的补贴性住宅,总共13层的公寓楼中容纳124个住宅单位。

公寓楼是一座外观沉重的块状混凝土城堡,矗立在上曼哈顿155街和圣尼古拉斯大道上,被包裹在带阴影的石墨色预制混凝土面板中,各个立面穿插着大小不一的窗户。面板上隐隐装饰着抽象的玫瑰图案,曾经的“哈莱姆玫瑰”是知名的玫瑰品种,这里包含了向地区文化和历史致敬的意味。

玫瑰闪耀在混凝土面板上,随着天气和光线的变化忽隐忽现。从第八层开始,整个楼体以悬臂结构被错开了,北面和南面的外立面交错成锯齿图案,形成一侧的露台和另一侧的悬臂。

发光玻璃幕墙从公共入口广场开始,包围着整个建筑物。一座面积1700平方米的“儿童艺术和讲故事博物馆”占据大楼最底层,里面有互动式展览和表演空间以及艺术家驻留工作室。一楼则是1100平方米的儿童教育中心,可以接受100多名儿童入学。在纽约,通常幼儿园被放在地下室里,但在这个儿童教育中心,孩子们可以享受有落地窗和绿色景观的明亮空间。

“我一直相信,良好的设计可以为社会责任和公民意识提供协助,增加不同世代和社会分群的对话机会。在最好的情况下,建筑应该有助于社会变革的进程。”阿加耶这样评价说。

造价8400万美元的“糖山”是由纽约的非营利开发商“百老汇住房社区”(BroadwayHousingCommunities)发起的新型保障性住房,发展商聘请阿加耶设计包括公寓、办公室、艺术馆和社区设施的混合项目,目的是为哈莱姆这一哥特复兴式排屋的社区增加一些21世纪的活力。那里曾经是20世纪20年代“哈莱姆文艺复兴”运动中黑人作家的家园,如今却缺乏如一家体面超市这样的基础设施。

“糖山”也是强调以儿童和家庭为中心的住宅项目,目前儿童是纽约无家可归人口中迅速增长的部分。根据“百老汇住房社区”估算,在像“糖山”这样的扶持性住房项目中,平均每家住户每年花费纳税人1.25万美元,而紧急避难所中一张婴儿床的费用是它的2倍,精神病院中的一张病床则是它的10倍。某种意义上,“糖山”不是作为装饰品,而是作为一种社会性货币,以公平的形式在整个城市被重新分配。

文钟和晏部分图片提供AdjayeAssoci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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