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一个人(4)

时间:2014-06-12 00:52:09 

天上没星。牛叔的娘回答我。

牛叔没在家。

我常跟牛叔来他家玩。我很喜欢来牛叔家玩。牛叔的娘有时能从被子下面,或者从袖筒里掏出来一颗枣或几粒花生什么的,引着我叫她奶奶。那枣或者花生黑不溜秋的,不甜,也品不出香味来,但我吃了还是奶奶、奶奶地叫她。牛叔的娘咧开没牙齿的嘴,干着声音说,我儿,我孙,真乖。又开始摸我的头,从头滑向脖子,滑向脊梁骨,直到我的屁股。牛叔娘的手瘦骨嶙峋的,颤抖着,每次都摸得我要打个激灵,浑身起鸡皮疙瘩。

屋子里的黑成了撕不开的线团。牛叔的娘感知世界不用眼睛,当然是不问什么黑白的。但我需要在明晃的灯光里显摆鞋垫,显摆我的功劳。牛叔的娘指挥着,我摸索到火柴,擦着点亮油灯。昏暗的灯光顿时塞满屋子,把牛叔的娘挤压得更低小、干瘦。走到牛叔娘面前,我两手啪啪两声,从裤腰里拔出鞋垫,递过去。

带着几分傲然,鞋垫递得有模有样的。不过,我的高兴劲只到了半截就没有了。我递给牛叔娘的只有一只鞋垫。我摸摸胸脯肋子,掏掏裤裆,脱掉鞋抖撒抖撒,也没找到另外那只鞋垫。那一只一定在半路上被我得瑟丢了。牛叔的娘没问怎么只有一只鞋垫,她或许觉得有了第一只就不愁第二只。

抚摸着孤零零的鞋垫,牛叔的娘一个劲地问我这问我那,好像鞋垫上的每个针脚都蕴含着好多事理。牛叔的娘问,谁让给的?我说,香姐。是小香?是。真是她?真是。她说什么?说给牛叔。

还说什么?说牛叔好。还有什么?没有了。

牛叔的娘好像完全弄明白了很深的道理,颤抖着手拉过我,拉进她干瘪的怀里,连声说,抱娃娃,抱娃娃了。

牛叔说,死去。牛叔的哥说,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大街上,牛叔走得像在寻找一枚丢失的钱币,瞅着路,慢腾腾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听听老大怎么说,他要没法就真没法了,非得死了。牛叔嘟哝着,来到他哥家门前。

牛叔转身对我说,你不去。

我说,我去。

你去干吗?

我看你怎死。

牛叔像踢皮球,一脚把我踢进他哥的家。

牛叔和他娘吃的煎饼,牛叔的娘穿的衣裳,都是牛叔的嫂给摊的、做的。牛叔不止一次地对人们说,到死他也不会忘记他嫂的好处。他嫂说,一个瞎老嬷子,一个光棍汉子,不照顾咋办?

我被踢进来,牛叔跟着走进来。牛叔的哥一定看见了我的狼狈可笑相,但是他并没有笑。

牛叔的哥蹲在堂屋门口抽着烟,扫一眼牛叔,便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中正有一只老鹰孤傲地盘旋着,牛叔哥的目光被老鹰牵着,随着游离。他的那个全神贯注劲儿,好像老鹰随时都要扑下来抓走他家公鸡似的。

牛叔的嫂戛然停止了李铁梅的唱腔,改成了道白,骂猪,丢人现眼,连狗不如。铁勺子也由刚才摇着的指挥棒变成了她愤愤的工具,啪啪地砸猪。

我看看猪,没找到她生气的理由。

那只公鸡原来正在猪食槽边捡食吃,牛叔嫂的威风,猪被打的嚎叫,惊得它一个展翅飞上了枣树,立在枝头,来声长鸣,似在说,不食嗟来之食。

牛叔一改往日像在自己家里的随便,拘谨、猥琐地站在院子中间,瞧着他哥:

我给你说声,我死去。语气中带有几分探询。

老鹰嘎叫一声猛然飞了去。

牛叔的哥手微微一颤,抖掉了烟头。

老鹰飞走了,把他的目光也断然从天上放了下来。牛叔的哥看一眼牛叔,又摇摇头。那神情,像是罩上了一层黑纱,让人看不清。再卷一支烟点着猛吸一口。他似乎遇到了一件大事,让他很难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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