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与广场

小易拖着两条拐杖从阁楼上下来了,他下楼的姿势很特别,阁楼楼梯窄,他先把两根拐杖递下来,然后再两只手抱紧楼梯扶手,一点一点地滑下来。楼下的空间本来就不大,大约七八个平米,住着小易的姐姐小娟。小娟这天正好刚回来,天热,她回来后就把自己脱得只剩下裤衩胸罩从床底的箱子里翻睡衣。小易的拐杖伸下来,小娟立刻就看到了,她在下面大声嚷让小易等一会儿,但小易的头很快就露了出来,两条细瘦细瘦的腿平安落地。小娟“哎呀”叫一声跳到床上把蚊帐放下,嘴里叫要死了你这死瘸子,叫你等会儿再下来你聋了听不见。

小易说我是你弟弟,再说,你又不是没让人看过。

小易这样说,小娟就不吱声了。小娟今年十九岁,初中毕业考上个职业班只上了两天就休学回家了。她现在在城北一家罐头厂做临时工,每个月三百多块钱,而且隔三差五还能从厂里带些做罐头的水果回来。小易最爱吃的是罐头厂的鸭梨,个头比街上卖的要大一倍,而且表面油光水滑的,连一点黑斑都没有。小易比小娟小二十个月,在他三岁那年在医院里被值班医生打错了针,落下了残疾。那时候的人傻,不像现在的人都学会保护自己合法权益了,动不动就和人打官司。对小易的两条腿,小易的父母一谈起来就说亏了,要放到现在,最起码得弄他个二三十万,那样,也算小易为这个家做点贡献。

小易下楼把两只拐灵巧地夹到胳肢窝下面,他走到床边盯着蚊帐里的小娟看,就是不说话。这阁楼下面的小房子本来就热,蚊帐里再不透风,里面的小娟不一会儿又开始骂了。死瘸子你还不死走,你想热死我。

小易老奸巨滑地笑笑说你怕我干什么,我是你弟弟,我又不是你的客人。

小娟在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就撩开蚊帐大大咧咧地当着小易的面从床底摸出一件睡衣来套在身上。

小娟说死瘸子你别得意,过几天我就租房子搬出去住。

小易说你早该搬了,但你现在搬出去也得给我一百块钱。

小娟说又要钱,没有。小娟说话的口气已没有开始那么硬了。

小易又笑笑说,那我现在就到青年路上找那个姓李的,上天我从他门口过他叫我到他游戏室里玩游戏。小易看看小娟说,我现在就去他那游戏室。

小娟狠狠骂一声你这死瘸子出去就让汽车给压死。小娟这样说,但还是从包里掏出一张钞票来递给小易。小易笑呵呵地接过来,说有钱我就不去玩游戏了,反正你赚钱快,我又是你亲弟弟,肥水也没流外人田。

小娟恶狠狠地看着小易,说你这么缺德我哪天一定趁你睡着时把你掐死。

小易不在乎地说你还掐我,每晚回来睡得跟死猪似的,进来俩人把你强奸了都不知道你还掐我。

小娟气得胀红了脸骂一声“流氓”就转过脸去不再看他。小易手上有了钱也不想再和小娟耍贫嘴,从小娟的房间出来再下一层楼梯出了门。门口正在洗桃子的隔壁小脚奶奶看到小易让他拿两个桃吃,小易也不客气,一手抓一个向阁楼边上不远的广场去。

广场上今天很热闹,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管弦乐队替人做广告在吹“东方红”,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新搭的一个平台上,一家影楼在展示夏季新款婚纱。小易走到那台子跟前,看几个小姑娘轮流出来穿着露胸露腿的婚纱扭来扭去。那些摸特中有一个小易认识,是他以前学校一个著名的校花,在小易那所学校,校花和社会上讲的破鞋其实是一个意思。台子上方的喇叭里一个女人软软塌塌的声音在介绍婚纱,不时还对那几个模特夸张地吹嘘一番。小易听说到那校花时用了“纯情少女”这个词,在下面一个人就很大声地笑。围观的人中有知道那校花的,就也跟着很大声地笑。

看了会儿婚纱展示,小易一个人又向西下去了。天已经是傍晚,西天的太阳火红火红的还挺毒,小易怕时间来不及,所以出了广场就叫了辆载客三轮车。小易要在下班之前赶到百货大楼去。百货大楼门外橱窗现在打开了当做门面房租给了个体户,那儿有一家专卖俄罗斯商品,小易看上了一架军用望远镜,带支架和红外线,夜里看什么都一清二楚,但价格太贵,要一千多块钱,他买不起,所以,他只好去买一架一般点的。虽然是一般点的,但在阁楼上看广场却已经绰绰有余了,小易几天前在一家商场里看过,和那儿卖的一模一样的,标价牌上写着300多,而那个体户才卖98块钱。

小易这个傍晚从小娟手里要的钱,就是为买望远镜用的。这件事,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久。

小娟挎着小包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从门里出来,正好赶上小易慢吞吞地从广场上回来。小娟看见小易手里拿了一个橄榄绿的方形小包,就上前说你要钱就为买这个。小易白她一眼说你别管我的事,瞧瞧你穿的裙子,一看就知道是外面的小姐。

小娟的裙子很短,刚好能把屁股遮住,她腿上又没穿袜子,白晃晃的刺眼。

小娟看小易就像看苍蝇蚊子一样讨厌,她盯着小易藏在身后的那个橄榄绿小包说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在李华家见过这样的小包,里面是一架俄罗斯望远镜。

小易把橄榄绿小包拿到前面,说你知道又怎么样,反正你给我的钱就是我的,你管我买什么。小易急着想试试望远镜的效果,撇下小娟往门里去。他说你快去上班吧,现在外面小姐多,你赚到钱我也能跟着喝点汤。

小娟冲着小易的背影狠狠唾一口,还是一扭一扭地向着广场上的一辆出租车走去。小娟虽然还不满二十,但看着显大,身上发育得也挺全面,再加上妆浓和穿的衣服,走在街上,自然是很多男人注意的目标。小易趴在阁楼上,拿望远镜看她一扭一扭的屁股,充满厌恶地重重骂一句“骚货”。

小娟在弯腰低头上出租车的时候,小易看到她短裙下面露出一截粉红色的内裤,心里就对手上的望远镜很满意。望远镜表面也是军队里的那种橄榄绿,它前后四片镜片一尘不染在夕阳的余辉下闪烁着微蓝的光晕。小易把它握在手上,走到墙边看了看墙上的一幅图画下的日历,心里忽然对将要来的这个夜晚充满了向往和期待。

天黑下来,小易从楼上下来到离阁楼三百米外的自已家去吃饭。他家是一间不满十五平米的平房,住着父母和瘫痪在床的奶奶。小易回去的时候母亲正在外面石棉瓦搭成的厨房里做饭,父亲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桌子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父亲喜欢酒,大夏天的仍然喝一种度数很高的本地劣质酒。看小易一点一点地拖着身子过来,父亲像没看见他一样低头数碟子里的花生米。小易也当父亲隐了形,到屋里去和在床上的奶奶说话。奶奶已经很老了,瘫痪在床已经好几年,现在除了小易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

十多分钟后,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喊小易吃饭,小易半天没动地方。母亲再从外面进来叫他,说你和你奶奶有什么话好说的,你说什么她听不见,她讲的叽哩咕噜谁也听不懂,你这孩子再这样下去非傻了不可。

小易站起来到外面吃饭,他说奶奶又在骂小娟了。

母亲说她骂什么?

小易看看光着上身红光满面的父亲说,奶奶骂小娟是个婊子,要知道现在这样,小时候就把她按尿盆里淹死算了。

母亲张嘴想说什么还没说,父亲已经破口大骂了。她个老不死的现在就知道说风凉话,她倒是先死给我看看。父亲狠狠地一口酒灌嘴里去,再骂一句,哪天我趁她睡觉先把她按尿盆里淹死。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小易已经坐下来喝稀饭了。小易喝稀饭的声音很响,小时候他就有这毛病,但父亲喝稀饭的声音也不小,母亲常跟听见声音转头看的邻居解释说这是遗传,你瞧这父子俩,长得没一处像喝稀饭的声音倒一模一样。

小娟和另外两个小姐在外面吧台边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明天是星期一,多数人要上班,所以出来玩的人少,整个酒吧里就三号包间里有两个客人。小娟闲得难受,心里想今天恐怕要亏了。现在像小娟这样的小姐外面有很多,她们看着收入挺高的,连一般的处级干部都没她们赚得多,如果不贪污腐败的话。但她们每个月的花销实在太大,像小娟,每个月光打的费就得一千多,还不要说买衣服什么的。出来混的小姐讲究个面子,谁的行头漂亮,谁就有面子,谁就不被欺负。小娟上个月狠狠心,花五千多块钱打了条50克的金项链,晚上往光秃秃的脖子上一挂,看上去果然不同凡响。这家名叫“情末了”的酒吧里除了老板娘就小娟的这条链子粗,所以,不由自主地,小娟在这里就多了些霸气,瞅着那些外地来的小姐就有些不服气,时不时地要欺负她们一回。

跟小娟坐在一块的两个小姐是四川来的小容和小芬,小娟知道这都是假名,出来干这行不光彩,编个假名心里上能觉得安全些。现在小娟坐那儿瞅着小芬看她不顺眼,小芬长得漂亮,说话声音又嗲,会哄客人,坐的台比谁都高,拿钱自然也多。生意好的时候不在乎,生意差的晚上,小娟就觉得她会挡自己的财路。

小娟拿涂着深蓝脚趾头的光脚踢踢小芬的腿,说小芬你还记得吗上个星期打麻将你还欠我一个小水钱没给。

娇小的小芬歪着头想一下说我不记得了我们打麻将不全都当场结清吗。

小娟说我说欠了就欠了,现在你出去买点香蕉回来吧我想吃香蕉了。

小芬不乐意出去,脸上的神情就有些不自然。小芬边上的小容比小芬大几岁,知道小娟这些当地小姐的厉害,推推小芬说坐这儿也干坐我们不如出去透透气。

小芬知道小云的意思,站起来时就狠狠地拿眼瞪小娟,小娟挑衅地和她对视,她很快又把目光转到了别处。

小芬和小云香蕉还没买回来,酒吧里又来了位客人,是个两鬓都有些花白的老头。小姐们很多都愿意坐老头的台,这些老人家不容易,出来最多也就想讨点便宜,真要让他们做什么坏事,他们也是有枪无弹力不从心。这位进来的老先生穿着不俗,看着像个退休干部。小娟自他一进来就坐端正了,装出副刚刚下海的模样,果然老先生只看了她两眼就带她进了一个小包间。

老头让小娟坐在她跟前,说孩子我来只想跟你聊聊天没别的意思,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出来打发打发时间。

小娟表面上很温顺地笑,心里却在骂老家伙假正经,没听说猫有不吃荤的,不管你是小猫还是老猫,出来玩找小姐为了什么。

老头果然几句话说完就握住了小娟的手,因为在意料之中,所以小娟并不在意,但这晚一直到结束,那老头再没有其它动作,只是在整整三个小时里跟小娟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个老人家的寂寞和苦闷。小娟心里有数,知道老头是有备而来。这些老人家不像一般出来玩的人,逮到一个小姐总想最大限度地一次捞个够本,老人家比较成熟,狐狸尾巴一般藏得比较隐蔽。但小姐们喜欢老人家也是因为这一点,老人家在吊小姐的时候,小姐也在吊他,吊的次数越多,小姐赚的钱也越多。

这晚临走的时候,老头拉着小娟的手说小姐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有耐心听我这老头子唠叨我很感谢你,下次来我一定还找你。

小娟听了就眯缝着眼很羞涩地笑,说我就喜欢跟年纪大点的人在一起,你们稳重,不会像其它人那样欺负我们。

老人听了很满意,伛偻的腰板也像也挺直了些。

小娟在老头走后冲他背影狠狠骂一句“傻逼”。

大清早,小易听到有人在楼下叫他。昨晚睡得太迟,小易躺在床上不愿动地方。这时候,阁楼下面的小娟就拿一根棍子捣地板。小娟每天晚上睡得都很迟,一般早上都要睡到十一二点,这是外面小姐的职业病。有人在下面大喊大叫,吵了她的觉,她就觉得小易很可恶。

楼下叫小易的人是隔壁青年路上的大洞。大洞是小易学校里的同学,块头挺大,但人有点傻,有同学欺负他也不知道还手。小易因为腿脚不方便,在学校里也常遭人欺负,他们两个很自然地后来就成了朋友。成了朋友后小易便怂恿大洞再受欺负时别那么老实,要动起手来同学中没有一个是大洞的对手。大洞就听了小易的话,后来一次果真和同学干上来。大洞力气大,但他的对手实在太多,那一次大洞的四颗门牙全都被打掉了,再说话一张嘴就露出一个洞,所以才得了大洞这个绰号。大洞在前两天就听小易说过两天带他到阁楼上去看好戏,看戏是他和小易之间的秘密,也是他和小易这个暑假最开心的游戏,所以,今天早上他算算日期,一睁眼就过来找小易。

到小易的阁楼上去要经过小娟的房间,小娟在帐子里睡觉脱得赤条条的,虽然看不太真切但隐隐还能看个轮廓。大洞慢慢爬上楼梯,眼睛还盯着下面帐子里的小娟。小易这时候正在慌忙穿裤子,小易十几年了从不在人面前露出他那两条麻杆样的腿。小易说,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神经还让人睡觉吗。

大洞傻笑两声说是你让我来看好戏的。

小易打着哈欠没好气地说大清早的能有什么好戏,好戏一般都在晚上,你现在回去晚上再来吧我还要睡觉呢。

大洞赖着不走,他涎着脸用手指指楼下笑笑呵呵地不说话。

小易重重一个弹指击在大洞的脑门上。小易小声说你别再打小娟的主意,她可是我姐姐。

大洞不说话,手伸兜里翻半天抠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来。大洞笑笑说老规矩,十分钟,我就看十分钟。

小易接过纸币,说小娟有什么好看的,她脱光了站我面前我都不带睁眼的。这样说,小易还是小心地下床和大洞俩人钻床底下去。阁楼的地板是木质的,小易在床底用一把钥匙勾起一小块巴掌大的木板,地板上就露出一个洞来。这洞是以前趁小娟不在家时搞出来的,因为这个洞,小易已经从大洞手里赚了不少钱。

这个洞正对着小娟的床,隔着薄薄的蚊帐,小娟的样子看得还是相对比较清楚的。小娟四脚丫叉躺在床上,只穿了条像征性的裤衩。那裤衩小易和大洞在一家专卖妇女用品的商店外面的橱窗里看过,两片镶着黑色花边的窄小的三角形薄纱,用两根黑色带子连起来,不要说穿在人身上,想一想都觉得淫荡。小娟这时一只手就搭在小腹上的薄纱里,一只手搭在胸上,挡住一只乳房。小易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把位置让给大洞。小易每次看小娟的裸体心里总是怪怪的。

大洞看得很贪婪,小易看他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就觉得他很没出息。

十分钟一到小易就把大洞拖出床底,大洞意犹未尽的一脸不高兴。小易说看小娟没意思,这两天你晚上过来我带你看好戏。

大洞说你别骗我我身上可没钱了。

小易歪头想想说没关系,我们是好朋友有好戏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大洞听了就傻傻地笑,嘴角边还有没擦干净的口水。

小娟晚上出去坐台的事情一直瞒着李华,李华是小娟的男朋友,厂子倒闭后就在青年路上开了家电脑游戏室。电脑游戏室在这城市里是禁止开办的,据说是因为黄色软件太多,容易毒害青少年。李华的游戏室在青年路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二十多个平方,里面摆了十台电脑,每天都要招惹一批疯狂的游戏少年们聚在这里杀个天昏地暗。李华其实开始时也不懂电脑,游戏室开起来先是迷游戏,后来游戏玩遍了才想起来认真学电脑。大半年下来,他对电脑已经很在行了,最近几个月又迷上了Intetnate,从早到晚都自己占据一台机子在网上翱游或者和人聊天。李华现在已经是个典型的网虫了。

李华成天坐电脑跟前,用他自己的话说忙呵。这样,小娟晚上坐台的事才能一直瞒着他。其实小娟和李华刚认识的时候已经开始坐台了,两人刚谈对象,都挺投入的,小娟便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晚上没有到那小酒吧里去,成天都和李华呆一块儿。后来俩人关系定下来了,李华又开始往电脑跟前凑,小娟不懂电脑,又没心思学,晚上呆游戏室里就觉得很无聊。本来她想有了男朋友就不再出去做的,但无聊中又出去了一个晚上。那个晚上生意出奇地好,一连坐了两个台不说,到最后她还拿着客人给买啤酒的一百块钱跑了。

赚钱是有瘾的,这样,小娟又开始每晚出去赚钱了。

小娟坐在不同的男人身边时不止一次想到李华,想到李华时小娟就觉得挺对不起他的。我再赚一万块钱一定收手,那时我就能像个正常的女孩一样生活了。小娟这样想,心里就坦然了。现在在这城市的街上转一圈,看那些打扮新潮的漂亮或不漂亮的女孩,小娟都觉得面熟,她第一个想到的总是这个小姐晚上在哪家舞厅里做呢?

小易和大洞晚上刚吃过饭就呆在阁楼里,他们轮流用俄罗斯望远镜观察阁楼边上的广场。广场上人很多,灯火通明,许多下岗工人在这里摆摊,家里没有空调的人也习惯晚上到广场上转悠一两个小时打发时间。广场中央有一个圆型的转盘,里面是一层薄薄的草坪,草坪上虽然竖着一块禁止入内的木牌,但一到晚上,还是有那么多的青年男女钻进去,在草坪上放肆地亲热。广场南边有一块停车场,每天晚上都会有很多外地的长途车停在那儿,不时还能看到有背着包的外地旅客一脸茫然地从车上下来站在广场的某个角落发愣。

小易的阁楼是个好地方,在上面可以纵观整个广场,再加上新买的俄罗斯望远镜,广场上人的模样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易对大洞说,我真的没骗你,我已经连续三个月看到大白熊他们一伙晚上在广场上做坏事了,每次都是月底,就这几天的事。

大洞当然不会怀疑小易的话,他这时正拿望远镜盯着草坪上一对正在亲嘴的男女,那男的像啃猪蹄一样反反复复地啃,啃得刚吃过饭的大洞肚子都有些饿了。

小易说,你见过强奸吗,真正的强奸,不是电影电视上演的那种。

大洞说没见过,我又不住在阁楼里。

小易说大白熊他们那伙人真不是东西,专门在广场上等那些外地来的单身小姑娘,一大帮人上去就把人家衣服给扯下来,还用刀子架住人家不让人哭。

大洞听了眼睛从望远镜上转过来,说看起来是不是很过瘾。

小易说反正比看小娟过瘾。

大洞想一下,便对小易说的场面生出许多渴望来。小易瘸,大洞傻,在学校里都是那种遭人欺负的角色,女同学看见他们连话都不和他们说。小易和大洞常在学校操场上盯着女学生看,嘴里无比恶毒地对她们发出咒骂。开始时咒骂的内容很复杂,包罗万象,后来渐渐话题便集中到了一点上。看到一个女学生,他们先从她还是不是处女开始,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想象,把她和随便认识的一个男生扯在一块,构思两个人可能发生的一切。后来他们想到把女生和谁扯到一起都是让那男生占便宜,就把虚构故事里的男主角换成了他们自己。但这一切都是小易和大洞一厢情愿的事,他们到现在甚至连一个女生的手都没有握过。

大洞说,小易你能保证大白熊他们这两天能再做一次坏事吗。

小易说差不多吧,他们每个月都这几天到广场上来。

大洞听完不说话了,又开始拿望远镜盯着广场看。

这晚一直到了十二点多,小易和大洞还没有看见大白熊他们一伙的影子。广场上已经灯火阑珊了,到最后连一个人影子都看不到。大洞上下眼皮直往一起凑,但他仍然强打着精神坚持。小易说你回去吧,今天晚上他们可能不会来了,我没跟你说他们今晚一定来,反正就这几天的事。

大洞临走的时候不放心地说,要是我刚走大白熊他们就出现了怎么办?

小易说你倒霉呗反正你不能在我这儿过夜,你要是个女的还差不多。

大洞走后小易睡不着,起来拿着望远镜一个人又盯着广场看了好久,仍然一无所获。后来一辆出租车停下小娟从上面下来,小易这才上床睡觉。阁楼的窗子打开,可以看见星星,很小的风从阁楼里穿过好象也大了许多,小易临睡前还在想大白熊一伙怎么还不出现呢,他已经等了他们好几个晚上。他们没有理由不出现的呀。

这晚小易苦等不见的大白熊小娟回家时看到了,小娟坐车从酒吧回家经过华联商厦时看到前面街道上围了好些人,还有两辆110警车。出租车司机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他在车子经过人群时停了一下,头伸出去和一个中年人聊了会儿。小娟这时也打开车窗往外看,她就是在警车上看到了留一头长发的大白熊。车子又往前开了,司机跟小娟说,那个长头发的家伙在排档吃完饭不给钱,还用炒锅把老板的脑浆给打出来了。小娟听了没有说认识大白熊的事,小姐们晚上回家坐出租车都挺小心的,抢劫小姐的案子这城市里已经发生好多起了。

小易耷着着脑袋和大洞坐在阁楼的窗户前,刚才大洞来的时候带来大白熊被抓起来的坏消息。大洞说完了,我们等不到大白熊了。

小易听了心情就很沮丧,他说我这俄罗斯望远镜算是白买了。

这天晚上本来已经没有什么节目了,但大洞又从家里偷了五块钱。大洞诞着脸说我在这里等小娟回来好不好。

小易这时已经倒在了床上,他一把抢过五块钱说随你反正我没空搭理你。

小易在床上躺了会儿,又爬起来拿着望远镜往广场上看。这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光景,广场上的人已经不多了。一辆长途客车停在南边的停车场上,一帮大包小包的旅客下车后立即被出租车和三轮车围住。闹哄哄一番后旅客们四下里散开了,小易这时注意到有一个个头不高穿着花衬衫的女孩沿着广场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停车场边上。一些出租车和三轮车不怀好意地跟前她,那女孩可能意识到了什么,加快步子向广场边上的黑暗里逃去。

小易看了很有兴趣,就招呼眼皮往一起凑的大洞看。

大洞拿望远镜瞅两眼说人家都走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小易说她还会回来的你相不相信,我们这城市夜里就这广场上还有点光亮,她躲哪去都是躲在黑暗里,她一定还会回来的。

大洞说她不会住旅馆。

小易说你头脑真的坏了,她要住旅馆刚才就不会在广场上转悠半天了。你看她身上那件花衬衫,你贴小娟一百块钱小娟都不穿。那小姑娘肯定是从哪个土旮旯钻出来的,这种人在这广场上我见得多了。

小易忽然想到什么,他又说,要是大白熊他们一伙今晚在广场上,这小姑娘今晚死定了。大白熊他们专门找这种人下手。

大洞看看广场边上还有一家夜排挡亮着灯,就说那边还有人大白熊他们就不怕人看见。

小易说大白熊每次干坏事都有人看见,但谁管这闲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白熊,这几条街上谁不怕他。管他的事,不是找死吗。

大洞想了想,就说可惜了,大白熊被抓起来可惜了。

小易和大洞呆在窗前轮流用望远镜看广场,等待那个穿花衬衫的小姑娘回来。后来广场上的灯除了花坛周围一圈还亮着其它都熄了,那个小姑娘还没有出现。大洞就笑小易跟半仙似的。小易有些恼怒,说她一定会回来的,你等着吧。

这时已经是夜里一点多钟了,大洞不想等下去了,他想回家睡觉。大洞说算了吧,人家就算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要等你等吧,我要回家了。

小易说不行,你一定要等下去。

大洞看小易的脸色变得有些狰狞,就觉得有些害怕。他说我不回去行,但你得把那五块钱还给我。

小易一把把五块钱扔过来,说谁稀罕你这五块钱,今晚你一定要等下去,你知道吗,我已经等了大白熊好多天,他每个月都这几天到这广场上来。

大洞说你傻了吗,大白熊被抓起来了,他这个月来不了了。

小易大声说不行,他一定要来。

大洞盯着小易看,说你说话怎么声音都变了,我不是告诉你大白熊出事了吗,这条街上很多人都知道,你等不到大白熊了,他把人脑浆打出来,不判死刑也得弄个无期,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了。

小易先是变得激动起来,但很快他就平静下来。他盯着大洞慢慢地说,大洞你要有点耐心,我说大白熊今夜一定会来,你只要有耐心就一定能看到他做坏事。

大洞不相信,说越说你越跟半仙似的。大洞这样说,但看小易说的那么有把握,就有点舍不得走了。大白熊的故事小易在他面前添油加醋讲得跟传奇似的,他打心眼里想见一见。

大洞后来等着等着两只眼睛就粘一起去了,这时候小易还坐在窗口,他的眼睛盯着广场花坛边的一圈光亮,好久连眨都不眨一下。

小娟这天中午和对象李华吵了一架,心情有些不好。李华的一个哥们前几天到酒吧里去玩,小娟不认识他,就坐了他的台。这人这天到李华的游戏室里,正好看到小娟,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偷偷跟李华说了,李华就骂了小娟,并且最后还让小娟滚蛋。小娟冲出游戏室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小娟想李华可能再也不会理我了。

这天下午小娟想了想还是到那小酒吧里去了。两点多一会儿那时候,那个老头又来找他了。老头这阵子常来,每次来都找小娟,而且每次最多只握住小娟的手,喋喋不休地跟小娟讲他的事情。小娟开始的时候听着烦,后来渐渐听进去了,就觉得这老头其实也挺可怜的。

其实这老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不过是老伴死得早,两个儿子虽然都孝顺但因为工作忙不能常来看他,他退休在家一个人闷得难受。老头跟小娟讲的主要是生活当中比较琐碎的一些细节,其中让小娟感动的是他有一个最疼爱的孙女半年前单位下岗,也没跟家里人说一声就跑到南方一个城市去了,老头挺想她的。

小娟最后还是相信了这个老头。

这天下午老头来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跟小娟提出来要小娟陪他到街上去转转,他说百货大楼那儿才开了家小吃娱乐城,里面汇聚了全国好多地方的小吃,还有各种电子游戏可以玩。小娟想那小吃娱乐城开了半个多月自己还真没去过,再说那儿又是公共场所,这老头不可能动什么歪心思。这样想,小娟就跟那老头去了。

小娟挽着老头打的去了那小吃娱乐城,小娟在前面拣吃的,老头在后面付钱。后来小娟实在吃不动了,老头又带她去玩一种猜点子的游戏。小娟下午玩得很开心,渐渐就忘了和李华分手的事。一直到下午六点多钟,小娟才和老头离开小吃娱乐城。小娟本来想回家,但看老头望着她的眼神有些伤感,就改变了主意。她说,如果你愿意请我吃饭的话,我可以再陪你一个小时。

那老头听这话就笑了。

陪老头吃完饭,天已经全黑透了。老头说,今天我很开心,我看晚上你就不要再去那小酒吧了,我再带你去华联商厦替你买几件衣服。

小娟心里高兴,出来坐台的小姐碰上这样一个凯子不容易。小娟就问老头你身上钱带够了吗,我买的衣服可都挺贵的。

老头说你放心,我就当你是我的孙女,当爷爷的为孙女花钱不会心疼的。

老头带着小娟买了一身价值800多块钱的衣服,小娟注意到老头付钱的时候眉头皱了皱,心里就有些不忍心。她说你要嫌贵就不买了。老头说,我不是嫌贵,而是你买这衣服似乎太怪了点,整个后背连一点布星子都看不见,穿这样的衣服能上街吗?

小娟听了就笑,说你太老土了,今年就流行这种露背装。

老头还是不高兴,说穿这种衣服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外面的小姐。

小娟说,你晚上在家不看电视吗,电视上明星出来穿的比这个还露。小娟对着镜子不住端祥自己,好象也觉得有点不对头的地方。最后,她终于找到了原因。她对老头说,我知道为什么你看这件衣服不顺眼了,主要是我这头发不配这套衣服,呆会儿我去把头发做一做,你看了一定会说漂亮。

老头和小娟在一块儿,小娟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小娟说头发不配,他就带小娟去做头发。小娟说这种衣服得把头型给盘起来或者剪成短发,我这长头发披着太随便,穿休闲装还可以。

小娟领着老头去了这城市里最著名的红发廊,里面等着做头发的男男女女坐了一排。老头要换一家,小娟不让,小娟说全市就这儿做出来的头发最有型。小娟坚持,老头就没意见了,只是在陪小娟等待做头发的过程中,他觉得一个老头混在一帮俊男靓女中实在很别扭。

小娟看出老头的不自在来,就主动找老头说话,老头后来也就坦然了。这样一直等到十一点多,才轮到小娟做头发。小娟把长发高高地盘起来,配上那套衣服,果然整个人都变得高贵起来,像一个电影里的女主角。

小娟和老头走在街上时已经十二点多了,小娟说我该回家了。老头虽然还有些舍不得,但玩了一整天,他也确实感到累了。他在路口替小娟拦了辆出租车送小娟回去,然后自己也叫了一辆回家。

离开老头小娟真想回家的,但在车上时她的传呼响,是小酒吧老板娘打来的,后面加了有客人的代码。小娟低头看看身上的新衣服和摸摸刚做的头发,有心要在那帮外地小姐们面前摆摆脸,就叫司机掉头往那个小酒吧去了。

这样一耽搁,一个台再坐下来,夜已经很深了。夜里这个台坐得不顺,几个喝醉酒的青年在包间里对小姐们很粗鲁地动手动脚,应付这些人实在很累。

出来后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也没看到出租车,最后小娟还是坐在一个小姐的摩托车后面回到广场边的马路上。广场上很静,白日的喧闹一扫而空。小娟需要穿越广场往另一边的阁楼去。穿越广场的时候小娟心里还是很坦然的,每天她都很晚才回来,她熟悉广场的喧闹,也熟悉广场的寂静。快走到广场中央的花坛时小娟想到才做的头发被刚才包间里几个坏小子搞乱了,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不高兴时一下子又想到李华,心情一下子沮丧到了极点。

广场上真的很静,只有小娟高跟鞋满在水泥路上发出的“喀喀”声。小娟的影子在接近花坛时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小小的一团。这时候小娟忽然听到了点什么,她还没有回头,就看到地上的黑团多了一块。小娟悚然一惊,整个后脊这时都凉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回头,一根很怪的棍子从后面重重地敲在她的头上。

小娟到最后也没有看清后面的人是谁,那一棍子的力量很大,好象带着很大的仇恨。小娟的惊叫还没出口,她的人就倒下了。

大清早,小易早早地就到父母住的房子里去。母亲这时已经起来正在外面石棉瓦搭成的厨房里做早饭,父亲则在外面的空地上活动腿脚。父亲看到小易破例叫了他一声,小易头也不回往屋里去,好象没听见一样。父亲见了就很生气,在外面骂骂咧咧地发着狠。母亲听到声音也从厨房里出来,大声问小易小娟昨晚几点回来现在起来了吗。

小易不理父母直走到奶奶的床前,奶奶其实早已醒了但她还是躺在床上。看到小易她高兴地笑了。只有小易才能分辩出奶奶的笑容,他先听奶奶叽哩哇啦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在奶奶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母亲进来招呼小易说饭好了你要饿就先吃吧。

小易到外面吃饭的时候母亲问他成天都跟奶奶说些什么,一个小孩子别让那老不死的带糊涂了。小易一个馒头拿在手上半天没往嘴里送,他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奶奶又在骂小娟了,她说小娟是个婊子,她后悔当初没把她按尿盆里淹死。

这时,外头有很多人都往广场方向去,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母亲说小易你快点吃,吃完到广场上去看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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