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尔干到奥斯曼:大地书桌(5)

时间:2015-10-28 09:03:38 

沿着古道向前走,再向前走,从塞尔维亚王国,走向奥斯曼帝国,走向拜占庭,走向《圣经》的使徒时代,走向帕加马王国,走向爱琴海沿岸希腊化的泛神时代。这一刻,真的很难说清,帕维奇的故事线索,与从贝尔格莱德到老底嘉一路延伸的古道,地理与历史沿着古道自然生成的多样性,到底是哪条线索将我引导到此地。

幸运的是我竟然沿着自古就有众人奔袭不已的道路,一路走了过来。

翻开书,到27页。故事中的佩特库坦和卡莉娜在黄昏时走进一座荒草丛中早已废弃的半圆形剧场。这对相爱的情人在这里吃他们的晚餐,似乎一切都正常。但实际上,半圆形剧场里有成千上万的鬼魂在看着他们,与他们一起吃,一起喝,一起亲吻,整个剧场里充满了无限的回声。直到佩特库坦不小心割破了手指,鬼魂们闻到了鲜血的气味,将这对情人吞噬掉,而且,早几分钟被吞噬的卡莉娜成为鬼魂后,也参与了对佩特库坦的吞噬。

这个故事现在已不平摊在轻质纸上一行行宋体字里,而是倒放在我手中温热喷香的一团活生生的物质。剥开帕维奇的故事,好像剥开诺威巴扎老街上那滚烫喷香的烤包子,帕维奇那一大团巴尔干肝肠赫然手中:那是对巴尔干错综历史入骨的无奈:伤感,愤懑,从精神到肉体已遍布伤痕,却无从展示。任何宗教与哲学构成的是非观,在这里总是不合用,欲说还休,欲罢却不能。

在这里想起帕维奇说自己“是世界上最遭人恨的民族的最著名作家”,他只是不能说得再精确了。

这漫长的一路,道路越来越古老,却始终粘在我的鞋子上。这古道莫非是要让我明白世上没有什么会真的湮灭在历史中,好像那湿壁画上的金发少年,但这世上也没什么真的永恒,好像老底嘉城中叙利亚大道上的大理石废墟。但好在我手中还有《哈扎尔辞典》。它让我看到道路的终点,帕维奇的故事里,历史的鬼魂是如何吞噬了现实中相爱的人们。那相爱的人儿又如何吞噬了彼此的残渣,成为历史厉鬼中的一员。其实历史才是饿极了的鬼魂,不容现实有任何出路。

原来千里万里,总是回到读懂一部小说微小而重要之需。

我渐渐感受到帕维奇故事里散发出的巨大厌倦。他的人物不停地奔忙转世,不停地奔走于现实与梦境之间,不是为了创造什么,而是为了躲避什么。但始终无法躲避的,是隐藏在历史中的宿命。帕维奇不仅不喜欢历史,他更厌恶历史的纠缠,他只想摆脱那些吞噬现在与将来的鬼魂,他根本就不想有人对他约定什么“你们俩必在君士坦丁堡相遇”。——《哈扎尔辞典》

这本充满历史尘埃却又古色古香的小说,让自称为哈扎尔人后裔的哈萨克斯坦人爱不释手,他们对帕维奇,就像今天的印度人对玄奘和尚一样感恩戴德,其实这部小说却散发着作者对历史纠缠的、塞尔维亚式的深深憎恶与绝望。他写的不是哈扎尔,他写的是塞尔维亚。帕维奇在写到勃朗科维奇老爷时,他写道:“塞尔维亚人谈起他时,说他很爱他的国家,他是他的国家的食盐和蜡烛。”我却觉得,帕维奇写的其实是拉扎列维奇,也许,也是作者自己。

(陈丹燕,作家,代表作有《一个女孩》及“上海三部曲”《上海的金枝玉叶》 等。近20年专注于旅行文学书写作,是中国20世纪90年代初最早一批前往欧洲的旅行背包客;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为本刊资料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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